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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重逢(二) 重逢的这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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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厢,卫雪澜立在书房的水柳木桌前,手握一柄紫檀大豪,奋力挥笔。听云响这么一说,蹙眉思索了片刻,问道:“一日要沏四五十遍茶,有时刚沏过又立刻要再沏一遍?”
云响细细回想了一番又道:“近日睡得也更多了,往日里白天睡了晚上不大合眼,现在无论白日黑夜,沾床便睡。奴婢怕慕容先生睡太多,有时也刻意进去叨叨。即便说着话他也会慢慢睡着,睡着后也不易醒。”
卫雪澜顿了顿道:“进宫宣个太医来给他瞧瞧。”
云响躬身应了一句,退了下去。
卫雪澜垂眼看着白色宣纸上那大大的“平溪”二字,心里不免翻涌起来。自青草谷一别,已有六年之久,他多方派出人马打探,青草谷一直没有回应。当日他走时,平溪仍躺在那玉棺里,若不是朝中出了事,他万不会离开。没想到他这一走,竟让他们分别了这么久。
云响刚报了这事的那一夜,慕容辉耀就出了事,来给他瞧的太医刚走,他便浑身高烧起来,身子里不断流淌出碧绿色的液体,把身下的床褥都腐蚀的干干净净,丫鬟们都吓坏了,不敢靠近。
卫雪澜听得小厮来报,忙扔了手里的公文,疾步赶过来。刚进院子,就见那屋子跟着了火似的,青烟不断往外冒,丫鬟们大惊失色,惊叫着跑开。卫雪澜眼中冷光一现,跟着他的王府总管凌青就顿了步,将丫鬟们都拢起来,怕走漏消息。
卫雪澜进屋时,那床铺“扑哧扑哧”的冒着烟,云响正立在床边手足无措,见他家主子进来,扑通跪下道:“奴才无能,请主子降罪!”
卫雪澜心中讶异,但这情形他见过,他走到床前,见慕容辉耀喃喃低语着“疼”,心里莫名大痛。慕容辉耀脸上的人皮面具被腐蚀的七零八落,卫雪澜伸手想要抚去黏在他脸上的那些皮,被云响一把拉住,云响急急道:“主子,这液体有毒。”
卫雪澜淡淡道:“无妨。”他慢慢伸手拨开黏在慕容辉耀脸上的头发,一点点剥去他的伪装。慕容辉耀似有所觉,慢慢睁开眼睛,见他坐在窗前,月牙似的眼睛弯了弯,轻声道:“雪澜……”
“平溪……”卫雪澜俯身将平溪捞起来放在自己怀里,像得了这世上最稀罕的宝贝一样,不想再放开。
正在这时,院子外响起一片刀剑之声,平溪虽埋头在卫雪澜怀中,但隐隐听到了熟悉之声,仰头对他道:“是刘伯他们……”卫雪澜“嗯”了一声,没动,只静静的凝望着他。
不消片刻,刘隐已带人闯了进来,一见屋里的情形,脸色蓦地变得难看至极,冷冷道:“请王爷归还我家小主人。”
卫雪澜手下紧了紧,担忧地看着平溪,却见他笑着仰头道:“我不碍事,再待一会。”刘隐一听这话,差点吐血,刚刚拼了老命闯进来,以为是卫雪澜这厮贪图平溪的样貌不肯放人,没想到竟然是平溪赖着人家不走,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关了你,平溪”卫雪澜突然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平溪突然又是平溪了,也不知道那个慕容辉耀是怎么回事,这一切现在都乱糟糟的成了谜团,搅得他脑子发昏。唯有平溪,此时安安静静的躺在他怀里。
“嗯,我知道,你认出我了呢,我竟不认得你。”平溪略有遗憾,皱了皱好看的鼻子,突然打了个喷嚏,“有些冷,你搂紧些。”
“我没认出你,我认得你的样子。”卫雪澜静静道,“若哪日,你改了样子,我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他缓了缓又认真道:“平溪,你需记得我,需认得我,需认出我,不管我认不认得你。”
平溪又皱了皱鼻子,含糊的“嗯”了一声,手慢慢滑落下去。卫雪澜大惊,将平溪搂得更紧了些,“平溪,平溪,先别睡,同我再说几句话,我等了你六年啊……”
“六……年……,”平溪强自睁了睁眼,“怪不得,雪澜你,变得……变得……”
“变得怎样?”卫雪澜焦急问了一句。
“变得更为英挺,风姿出众了呢……”平溪咕哝了一句,颀长的睫子掀了掀,终究无力的合上了。卫雪澜还未来得及回味那句赞叹,心就沉到了谷底。
“平溪……”卫雪澜轻轻唤了一声,见他不动,知他又陷入沉睡。他缓缓将头埋在平溪肩上,感受这难得的温热,眼中慢慢拢上水汽,六年不过换来这几句话,这一等,又该是多长时间……这些短暂的相会怎么能够填补因长久的思念而挖空的胸膛,他看着平溪恬静的睡颜,心中痛苦的道:平溪,我想同你长久的在一处啊……
刘隐见卫雪澜抱着沉睡的平溪久久不发一言,有些急躁道:“小主人离棺太久,再这么耽搁下去,怕……”
卫雪澜抱着平溪站起身来,镇定道:“玉棺在哪?带我去。”
刘隐默了默,转身往外面走去。卫雪澜抱着平溪跟在他身后,他心里略定了定,即便怀里的人不再清醒,他也不能再容他从自己眼底消失半刻。
随着刘隐在黑暗中七拐八拐,直到一个黑乌乌的院子里,刘隐才停下,上前轻敲了几下门,不大一会,门吱嘎一声打开,门内出来一个灰袍老人,竟是沈亦寒,此时他比六年前显得年轻,神色分外祥和平静。越过刘隐,他扫了眼卫雪澜,打了个呵欠,侧身让他们进去。
卫雪澜一进门,一眼看到坏了半张面孔此时掩着外袍出来的欧阳苏。欧阳苏朝他颔了颔首,拉过平溪的手把了一回脉,见脉象有些散乱,眉头微微蹙起。
沈亦寒拎着空了的茶壶往厨房去了,刘隐也跟去帮忙,怕他失手又把厨房烧个干净。欧阳苏细细看了一回,倒是觉得平溪的状况没悦岑幽信里说得那么严重。卫雪澜看着欧阳苏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有些打鼓,但此时却不好开口问。
半晌,欧阳苏站起身来,淡淡道:“随我来吧。”说着提着油灯往内院里走去。到了一处不十分显眼的地方,欧阳苏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只中央横着巨大的碧玉棺。欧阳苏慢慢打开碧玉棺,吩咐道:“先放进去,他吃不了东西,碧玉棺能养着他。”卫雪澜紧了紧怀里的人,忽而凑近他的脸庞,印了个吻。
欧阳苏老脸一红,不禁咳了咳。他当时为了给平溪找复生的药材,在谷里待得不多,后来听说这卫家的小子看上平溪了,觉得十分古怪。这会一看,不得不说,确实古怪。
卫雪澜小心翼翼地将平溪放进碧玉棺的玉液中,看着他一点点沉下去,心也慢慢跟着沉了下去。等到他同青草谷里一众前辈团团坐在桌边时,他仍冷着脸,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