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泽天下之盛世烟花》蓝晶燕鱼

95、云动风涌（中）

　　华国丰城府尹陈卓元，字恒之，号启功，祖籍北固丘陈安县。
　　孝平十三年春出生，庆元二年高中探花，曾任华国翰林院二品学士，户部侍郎、礼部侍郎等官职，庆元一十七年调任丰城府尹至今。性情沉稳，喜好书法音律，多智寡语。为官十七载，在朝中从不依附任何派系，因此深得当今华国明英帝赏识，同僚赞许。
　　此时此刻，坐在丰城府衙内的陈卓元，正面对着平日里最喜欢临摹的《残碑录》卷帖，右手握着的狼豪笔却是半晌写不出一个字来，因为他现在的心就像热锅上的螃蟹，张钳舞爪却备受煎熬。
　　“报——”
　　“大人！衙内在外办差的弟兄又传回一封密笺。”突然一声通报之音乍响后，一位年约四十余岁、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兴冲冲地举着手中的用脂蜡封存的密笺，疾步进入房中。
　　陈卓元扫了眼书案上摆放的整整齐齐两份密笺，觉得脑袋里那根一直紧崩的弦又开始跳痛无比，面上却故作平静道，“李师爷，读来无妨。”
　　被称作李师爷的人也顾不得跟陈卓元施礼寒暄，急匆匆打开密笺就快语速念，“至申时三刻，萧宁泽调派人数七百有余，北至平南城；南至盖县、安阳；东至乐游山；西达涿光郡。除城中萧氏主府前后三条主街无有异常，丰城方圆二百余里内，皆有其密查名访，暗寻萧宁瑞踪迹之人。所有通外要道，皆被其属下隐秘封——。”
　　李师爷的“锁”字还没有读出口，就听见“啪”的毛笔重重拍在桌案上的撞击之声，丰城府尹陈卓元再也顾不上平素喜怒不动声色的形象，放声怒吼，“可恶、荒唐至极！萧宁泽是疯了不成？”

　　“大人，息怒！”
　　“本府如何不怒？萧宁泽不到短短六个时辰，就在集结七百余人之众，
　　关键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萧氏族中之人，难道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卓元气得双眼通红，把书案上毛笔、书卷挥落一地。
　　“这七百余众不到半日光景就在丰城二百余里的土地上四处纵横，几乎遍布四座城池，七个郡县，而这之前我们竟全无查觉，不知道他萧宁泽如何调动的这些人，而现在面对如此也全无对策。”
　　“大人，卑职也未曾想到如今情形竟会如此发展！先前萧宁泽那名属下来衙内知会大人，说要派人找寻他们萧家突然失踪的萧大公子萧宁瑞，陈大人和卑职还以为他们会倾萧氏族众去找寻，岂会料到——”
　　“岂会料到萧宁泽根本没有用萧氏族中任何一人，更让本府和萧氏诸长老必须先瞒着萧老夫人，还忽然派出这些本府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不到半日功夫就把这丰城方圆二百余里内，每一寸土地都给翻个底朝天！”
　　“大人，卑职一直在想萧宁泽这位萧家二公子平日里素来邪魅娟狂、凌厉嚣张，但也只是喜欢沉溺美酒佳人，从未有过结交江湖派系之举，此次他如何能短时间调动这七百余众？”
　　“本府若知此事，还会在这里焦燥如此！”陈卓元此话几乎吼到破音，“本府在丰城也为官九年有余，如果他萧宁泽此前有任何异象，本府会半点不曾知晓？如今情势岂是我们头上乌纱帽难保这般简单？这是让我们丰城衙里所有的弟兄掉脑袋都不定能平息之事，李师爷！”
　　“卑职以为，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萧府告知萧老夫人原委？或者找萧氏族中三老和七老等商量一下此事？”
　　陈卓元听罢，瞅着李师爷像看怪物般鄙夷苦笑一声，“我的李师爷！一来我们不知萧宁泽除了找他失踪的兄长外，此次还是否有其他意图。七百余众如果真要与我们府中当差的弟兄起了什么冲突，我们才七十余人的丰城府衙拿什么和人家去拚？二来萧氏在丰城外突然遭袭寞名死了一百二十余众，我们却没有半点头绪，就见到了萧老夫人和萧氏长老又如何交待？三来你我所在的丰城可是萧氏宗族祖地，府衙内当差的弟兄萧姓之人也十之有四，纵然大家都领得是朝廷的俸禄，可你认为如果真有何事，众弟兄们会听谁差遣？别忘了，这里是——丰城！”
　　“可萧氏百余年来向来我华国忠帝卫国的强族，断不会，不会——”李师爷越往下想越害怕，连拿着密笺的手都已不可查地哆嗦起来。
　　“师爷，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陈卓元仰天长叹，安慰般拍了下已经有些魂不附体的李师爷，就立刻趴在地上找纸笔，边找边急道，“本府现在就修书三封，一封你即刻让人秘密尽快送上京都，通过刑部方大人呈报给秦老太后。另一封你设法找人送给萧家这位一动就天地变的萧家二公子萧宁泽。这第三封便是快马加鞭送给驻扎在盖县六十里外的晓卫军陈将军，让他看到书信后立即依照信中所说即刻行动。”
　　“卑职尊命！”李师爷这时也缓过神来，开始帮他家大人研墨铺纸。
　　“李师爷，尤其是这第三封信！你一定要尽快送到魏将军手中，一定要快！”
　　......

　　萧宁瑞并不知道，在这短短不到六个时辰的光景，丰城方圆二百余里的范围内因为自己的忽然失踪，弟弟萧宁泽已经把所有人、事、物或乃至天地都快搅得翻江倒海。
　　而此时的当他缓缓清醒过来时，只感觉到痛！全身都痛！
　　就像被人用铁棍打碎周身每根骨头或每一寸关节般，撕心裂肺般地酷痛。
　　再其来的感觉就是刺鼻作呕的血腥恶臭之味，这味道乍一冲入口鼻，险些又让把萧宁瑞生生呛晕过去。
　　萧宁瑞不是没在刀山血海中行走过，每每沙场征战喊杀之声中从来都伴随着血腥殷红，他不曾有惧，更为怕过。
　　但这种味道除了腥血黏酢，更有若战场无人收敛尸体时，那浊霉腐烂的恶臭冲充四周。
　　这让萧宁瑞心惊之下，强忍锐痛的咬破嘴角，硬生生逼自己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只见森森夜幕之下，用草席简单遮掩的尸体，以及枯骨残肢遍野填了满山满谷，蝇虫嗡鸣乱飞，不远处隐约偶有几声人将离世时不甘的绝望哀吟，悲凉，低怨、惊竦！
　　在他身前二十米左右，十几只乌鸦偶而哀鸣嘶叫，在阴幽暗夜中用血红的双目，急切贪婪地像盯着即将入口的食物样，正慢慢靠近被四处断肢残尸埋中的自己。
　　萧宁瑞被眼前恐怖景象冲击的着实心颤惊惧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闭眼凝神片刻后再抬眸时双眼狠厉的杀意，就突然暴涨如剑芒灼光锋锐慑魂，吓得那些贪食的乌鸦瞬间哀叫着纷纷飞走。
　　眼见被自己吓走的乌鸦逐渐飞离，还不等萧宁瑞想缓动一下身形，就听到一阵骤然惊响的大笑鼓掌之音。
　　这笑声在此地颇为惊怍，这鼓掌之声让人听得胆颤心惊！
　　“哈哈哈——不亏是萧峰的儿子，华国境安军的少将军！”
　　随着笑声和鼓掌之音响起，在萧宁瑞身前远处一座用断肢残尸堆积而起的尸山上，有位身着道袍的男子，长身卓立于顶。
　　这青年男子身形却瑰姿仙逸、仪态雍秀冠绝，似有种仙门道宗的得道圣人般，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夺目耀眼的光芒，与这阴森恶浊、恐怖惊竦形成鲜明强烈的对比。
　　萧宁瑞眉峰几不可查地微蹙一下，他可以肯定自己刚才探查四野时，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的半分形迹影踪，他难道是从空气中冒出来的不成？虽然心有所疑，但萧宁瑞的脸上却依是宁淡如水，神色平静。
　　那青年男子挑唇扬笑，只眨眼间的功夫就飘到萧宁瑞近前，待萧宁瑞看清他长相还算清秀的面容时，平静无波的俊脸上终有一丝惊异之色。
　　“萧大公子，没想到在此时伤重如此，此地阴森如此的境遇下你还面不改色，只用眼神就能吓走这群专吃将死之人腐肉残肢而活的寒鸦，你的戾气也是很重啊！”那名青年男子微微俯下身子，笑眯眯地盯着萧宁瑞，语声轻佻。
　　“道长自认是仙门名士，不为人占星卜筮、去凶除害反倒来了此地，你的雅兴也很浓厚。”萧宁瑞温文一笑。

　　“哦，看来萧大公子还记得贫道，想来你我真是有缘。”青年男子再次开心地大笑起来，“那日丰城街市偶遇公子，您真是出手阔绰。只不过一个小小卜卦就收了萧公子您五两银子这般多，贫道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所以就想找萧公子再畅谈一番，想着免银再送您一卦。”
　　这名男子正是当初在丰城大街上，死活拽住萧宁瑞非要给他卜筮占算一卦的，街边卜筮摊前摆摊的年轻道长。
　　萧宁瑞仔细盯着这位道长，猛然脑海中记忆灵光一闪，不由抬额仰视着道长，表情显出几丝悲愤恼怒的凌厉杀机，“道长表示过意不去的举动，就是瞬间突袭虐杀了我萧氏族中一百余人，将我掳到此地？”
　　“萧公子何必如此激动？没想到贫道当时出现不过转瞬之间，你竟能通过周遭气息涌动，就反应迅速的要马上组织萧氏族人准备反抗，贫道也只好无奈送他们一程。”
　　“那可是百余人命啊？”
　　“哎哎，萧公子你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你应该最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是半分气力也无。你全身上下每道要穴皆被贫道封住，且贫道还给你下了裂骨印，如果你不是靠着自己的强大意志力硬撑，你现在早痛晕过去了，何必还动气动怒呢。”
　　“杀人偿命！”萧宁瑞瞪着腥红的双眸，几乎是咬碎了银牙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寒道。
　　“这里的人已经死的够多了，萧公子还是不要在这里喊打喊杀为妙。”
　　那年轻道长听罢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又马上略显兴奋地对着萧宁瑞急问，“萧大公子就不感兴趣，你现在所躺着的地方是何地吗？”
　　不待萧宁瑞张口，年轻道长就指着四下一望无边的遍地枯骨残尸，慢悠悠道，“这里是丰城远郊三十里外历阳郡的埋骨填尸之地，它的名字在这方圆百里内都为人所忌讳至深，这里是——丰城历阳郡的乱葬岗！”
　　年轻道长扫了眼萧宁瑞猛然惊愣的神色，冷哼轻笑一声，“想来萧大公子多年来很少回丰城萧家，应该是不知道丰饶繁华的萧氏丰城外还有这样一种恐怖阴寒之地。不如贫道就细细给萧公子讲下这里的由来如何？”
　　“丰城的乱葬岗在这里已经有千年之久，按照中洲上古典籍所载，当年仙界昆仑墟仙子华裳为保护人族在丰城大战魔族之时，这里可是最主要的战场杀地。”
　　“无数人族魔族战死之人把如今萧公子脚下之地堆得白骨成山、兽尸成坡。据传殷红的鲜血都能浸染到丰城城墙之下，夜夜有丰城百姓听到魂魄衰鸣、看到这里寒鸦遮天蔽日、四季不绝，所有百姓只有路过此地就非死即疯，就连丰城百余里内的百姓也是年年瘟役横行，死人无数。后来还是你们萧氏族长亲自去叩请昆仑墟道长凌绝帮助，凌绝道长才入仙界请诸天人下境来此，用封魔大阵以十七日之久，方炼化了此地魔怨人魂。”
　　“可是这近三百年来，随着萧氏一族的逐渐强大，内部的争权夺利、亲族灭杀也愈演愈烈。很多失势被杀的萧氏族人，或者百余里之内周遭得病横死、瘟役而亡，或者无人认领及官府斩首处决的重罪之人都被抛尸于此，久而久之，这里就被人传为专埋断魂残首的乱葬岗。”
　　“所以——”那年轻道长讲到此处，挑眉看了眼正若有所思的萧宁瑞，用手指轻轻点了下他脚下，笑盈盈地从容道，“萧公子脚下每一寸的沙土，早在千年前就已饮血铺骨。而两个月前七里之外，就是刘家村刚死的那三十余位染恶疾的村民，现就躺在萧公子你的身旁。”
　　眼瞅着萧宁瑞俊脸上转瞬而逝的惊惧之色，年轻道长又猛然迈步上前一步，紧盯着萧宁瑞的墨眸，道出一句完全让萧宁瑞如遭雷击之言：
　　“而七年前一个凄风苦雨的冬夜，你的胞弟萧宁泽也是在你如今所在之地，周身浸血、瞳眸邪魅赤红。以无法想像的恐怖且疯魔方式在这里手拿寒剑，用利刃仅凭一己之力就在一夜之间，撕碎虐杀三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