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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象 “堂堂大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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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大周天下,成天让一个娘们儿躲在帘子后面指手画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高阳宫定乾殿前,身着朝服的大臣们纷纷拾级而下,正是刚刚散朝的场景。说着这话的,是一位身着宰相服制、发须皆白的老大人。这位大人姓陈,说起来已是三朝的肱骨之臣,这会儿吹胡子瞪眼的,显然是气得不轻。一位走在他近旁的,看样子是他的门生,正慌忙轻声劝慰着:“老师,这话可说不得!且不说人言可畏,这忒粗俗的,也于您的身份不合啊!”陈老宰相一听更气:“我周朝的江山社稷到了这步田地!我还管得着说话文雅不文雅?!”
走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年轻俊杰,不仅凭着俊朗的外表和不俗的家世名扬于益安深闺,果决的个性和非凡的洞察力也让他年纪轻轻、即能在前朝毕露锋芒——他的名字是龚义宗,大周朝左谏议大夫龚绪的长子。只不过此时,纵然他锋芒再盛,和他身边的那位比起来,终究是失了气势——那位年轻人身长八尺,肤色黝黑,年纪虽轻,皮肤纹理里竟已有了饱经风霜历练的沧桑,远远看去,只觉得一座小山似的,那磅礴气势,让人远远站在一旁、也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大周中书令长子——林起了,年方二十五,已是带兵西征、大胜而归的弘远将军。名号好听倒是其次,八万精兵在手,足以证明林起乃至林家在朝中的地位。
龚义宗听了陈老宰相的话,终究年纪稍轻、微微沉不住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起的胳膊。林起倒是毫无反应,对陈老宰相的话置若罔闻,径直往前走去。龚义宗见状也加快步伐,随着林起去了。
陈老宰相气的,是刚刚上朝的情景。前周焕帝向来身体孱弱,后因冬天雨雪连绵,伤了心肺,三年前的冬天驾崩。也因着身体弱,焕帝无子嗣,那时年方七岁的太子是焕帝唯一还活着的弟弟,不得不匆匆登基,称为周锦帝。今年小皇帝也不过十岁,虽身着龙袍、有模有样的端坐朝堂之上,处理朝中大小事务终究显得为难,是以皇帝的长姐清思长公主,每日垂帘而坐、听议朝政,必要时予以建言。
这日,陈老宰相上奏称,率军镇守南池的沐云将军贪婪无厌、广进金银,竟自封小朝廷一般,权力状若无限、着实可恶!周锦帝细细听着,同仇敌忾般正要开口,却被珠帘后的清思长公主轻轻一句“臣子首忌庸”就给挡了。
下了朝的清思长公主,半靠半卧于自己的寝殿——紫英殿的榻上,一席轻纱飘逸的垂地红裙、□□半露,方才仔细绾好的发髻这会子也松开来,如瀑的黑发随意流淌着。纵然长公主如今已年近四十,皱纹渐渐遮不住了,逐渐松弛了的皮肤、消瘦了的脸颊也使她不复盛年时的明丽,反而生出几分戾气来——但眼角眉梢的那股子风情终究还在,看着也不是不惹眼的。这会子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是假寐还是真正睡了,宁远也就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照她入睡前吩咐的,一直轻轻的摇着孔雀羽毛制成的扇子。
说起宁远,也是大周朝无人不知晓的传奇人物了。看着眼前这个长眉入鬓、青丝垂肩的美男子,过分的清秀里竟生出些许妖异来,光彩得让人挪不开眼,没有人会想到,两年前,他还是枯木寺里的一位剃度僧人。这时,他仍着淡青色的僧袍,只不过将这一袭僧袍穿成了浴袍,松松垮垮的,细腻而厚实的胸膛几乎完□□露了出来。
“宁远。”长公主眼也不睁,含糊的唤了一声,宁远机灵的钻入她的怀抱,二人滚作一团。之后的事情,不说也知道了。
这时的林府里又是另一番光景。虽然林起下朝时对陈老宰相的话置若罔闻,他的父亲林闻倒是招了数位门客,关起门来细细议论了一番。林闻笑称:“如今大周天下,倒也安居乐业、经济富庶,这样看着,倒是陈老宰相过虑了。”一位青衣者拱手道:“富庶归富庶,只是这富庶与否只取决于少数的那么几个人,他们衣袖一挥,这天下说变就变。清思长公主无为而治,只怕是过分安乐了。”其他门客纷纷称是,林闻不发一言,只是不着痕迹的点了一下头——起儿的八万精兵,日日操练,不知战力如何了。
是夜,顾愚垂手而立于沾衣坊的天井内。这夜静得诡异,竟似一丝风也无。顾愚抬首,只见空中井宿八星里,北河、南河星熠熠生辉。顾愚心里清楚,这两颗星一管积聚马匹、一管积聚兵士。
这天,怕是静不了多久了。
第二天一早,顾愚正跟着坊间的大师眼观鼻嗅手触,看这一批酒曲熟成得如何,就被伙计匆匆从阴暗的地下泥窖里拽了出来。一时间,耀眼的阳光晃得顾愚睁不开眼,只听得伙计说:“公子!林府遣人来啦!正在书房里候着您呐!”
顾愚脑子里轰的一声:躲了近二十年,这安稳的好日子,竟要就这样过去了么。
不知如何是好,顾愚只得强作镇定的说:“找我做什么,也想买‘忆里柔’么。那是贡酒,我做不得主的,让林府的人去找爹爹吧。”说罢竟径直出府去了。林府的人在沾衣坊里候到天黑,也再没见顾愚回来。
夜深了,林府的门客只得回去向主子回话——顾家公子避而不见。严谨端坐的林起倒是没什么表示,倒是坐在他身旁的白胡子胖老头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如此道行的奇人,要是一听召见就屁颠屁颠来了,那老夫反倒要怀疑是个来骗鸡腿吃的江湖骗子了!”
林起这才开口:“那依先生高见?”胖老头正经了神色:“只怕得公子亲自跑一趟了。”门客大惊:“万万不可!公子是当朝宰相的长子,那顾公子说白了只是区区卖酒郎的儿子,怎可让公子上门去请!有失身份!”胖老头又是一阵大笑:“卖酒郎的儿子?怕是没这么简单啊。”
这白胡子胖老头看似平易可亲,像是随时都能掏出棋盘来、嚷嚷着要跟你来上一局,可名号叫出来,怕是整个益安的谋士心都得紧一紧。老头姓齐名仙,却偏偏被称作“鬼道”——道士出身的他,向来不知慈悲为何物,下手果决而凶残,往往有奇效。说起来,当朝国师还是他的弟子,却因观念不合而分道扬镳。这“鬼道”也不是个贪慕权势的,眼看着从前的弟子都登上了国师的宝座,却也是自在云游灵山秀水,乃至凶险边陲,直到遇见林起,才被“招安”。
林起收“鬼道”为幕僚时,也曾有人向林闻进言:“‘鬼道’下手不留余地,怕与公子德行有亏。”林闻淡然一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尚武之人,怕是对身后事也早有准备了。”
次日一大早,林起便匆匆带着门客赴了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