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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顾 当顾府的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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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府的伙计揉着惺忪睡眼来应门,不想门外立着的是当朝宰相家的长公子,吓得一下子扑倒在地:“林将军!”林起声如洪钟问道:“你家公子可在?”伙计战战兢兢的答:“公子……公子一大早、天还未亮的时候,就、就出府去啦……”
天色朦朦胧胧的,还未落下的月亮看似镶了一圈毛边。顾愚套上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踏着无甚精神的步子,便摸索出了酒坊。
这一出酒坊,人就不得不精神了起来。烟柳巷,是不曾有夜的。远处传来阵阵妖娆曲奏,一家青楼用的是古琴,另一家则是琵琶和来自异域的不知是何打击乐器,生怕别人家赢过自己似的,一浪高过一浪,纠纠缠缠混杂在一起,不由分说的灌进人耳朵里。街道上摩肩继踵,美人们不知冷为何物,皆身着近似透明的薄纱,展现出美好的身段。两个异域妖姬掺着不知是哪位醉狠了的权贵,袅娜经过顾愚身旁,那狐狸般上扬的碧蓝色眼眸带着笑意一瞟,顾愚的脸一瞬就红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钻入了熟悉的艳月楼。
一进艳月楼,那上好瑞炭烘出的融融暖意便夹着阵阵奇香扑面而来,顾愚霎时就出了一身细汗。正在和两位年轻武官调笑的鸨母实则眼观六路,眼瞧着顾愚来了,赶忙的就迎了上来:“顾公子,有礼了。”那几十年练就的婉转音调,让人听了一下子酥进骨子里,这深厚功夫,怕是连丹青也比不上。顾愚正色,谦谦有礼道:“梅妈妈,丹青可得空么?”鸨母忙道:“这会子有的,有的。顾公子您直接上去就是。”顾愚笑笑,掏出一锭银子塞进鸨母怀里,那分量顿时让鸨母眉开眼笑。
正要抬脚,顾愚瞧见有一位正从楼下下来,便立在雕花精巧的木梯边稍待。只见这人虽身着平常布料,但从艳月楼的楼上下来,发型、衣衫竟一丝不乱,走近了也嗅不到一丝酒气。顾愚觉得不寻常,偷偷瞟了瞟,这人始终挂着笑,只是笑里藏着那么几丝不易察觉的阴气。“顾公子。”顾愚心里正疑惑着,突然这人正走到跟前、猛然间开口,让顾愚一惊,不得不对上他的双眼,只觉得一阵寒意遍体而过。这人倒还是笑着,客气道:“上次入宫,有幸一尝沾衣坊的‘忆里柔’,顾家酿艺果然名不虚传。”顾愚也客气的道了谢,那人便也笑着离去了。
顾愚步入二层的最深处,轻轻叩了叩门扉,只听得丹青莺声应道:“进来。”顾愚便推门而入,笑着说:“也不问问是谁,就随意让进么。”丹青一听笑得打跌:“顾公子啊顾公子,你当这艳月楼是什么地方?”顾愚一愣,丹青又道:“官位再高的王公贵族,到了这里顾不得遮掩了。还像这样客客气气叩门的,也唯有你顾公子啦!”顾愚这才笑道:“是了,原来竟是我太迂腐了。”丹青倒了杯茶,推到顾愚面前,问:“你这会子不在沾衣坊里睡觉,怎么跑到艳月楼来了?”顿了顿又皱着眉头加上一句:“清晨雾气还重得很。”顾愚笑着安慰她:“不碍的。坊里来了我不想见之人,到你这里来避上一避。”丹青拍手顽笑说:“定是迫你卖‘忆里柔’来了。这酒太香,只怕这人要紧追一阵,你避到天涯海角也避不开啦!”
避到天涯海角,终是避不开么?顾愚无声的叹了口气。
说实了,顾愚也并不知道自己慌忙避走的原因是什么。只是记忆里的一场大火,烧得高阳宫一角的天都红了,那过分绚烂而又极致惨烈的场景,伴着女子凄厉的哭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时顾愚方才两岁有余,按常理,这些事情都是记不得的,偏偏顾愚活了近二十年,无论怎样想忘也忘不掉。之后的事情,倒是记不得了,再之后,就是跟着爹爹读书、酿酒之类的平常事。要说有什么不平常的,就是酒坊里单独为顾愚设了个藏书阁,各类星象阵法之书,无一不齐备。顾当家生意忙,顾愚从年幼时,自己待的无趣了,便往书桌下一钻,随手拣一本书就读,有些倒也趣致。只是顾当家说了,这占星测字的本事,可万万不可对人提起,锋芒太露,只怕要惹下祸端。顾愚从小虽身体羸弱,但聪敏异常,隐隐觉得爹爹的话和记忆力的那场大火脱不开关系,可若要细问,爹爹却也说不甚清、就含糊过去了。
这次找来的林将军,跟高阳宫脱不开关系。事实上,若真是酿酒沽酒的事,定会直接找顾当家了。找自己所谓何事?难道跟观星测字相关?可旁人又是如何得知自己会观星测字的?顾愚想不清楚,本能的决定避走,如同近二十年前,有人带着自己从烈火连天的高阳宫中避走一般。
顾愚正想着,被丹青一推、突然醒过来般,不好意思笑笑说:“我走神啦。”丹青又气又好笑:“有人想买酒,你也要怕成这个样子么?我诳你的,人家看到你这么金不进银不进的清高,肯定已经找顾当家去了,你就不要操心了。”顾愚温和道:“你说得有理,本来我在沾衣坊只管酿酒,向来不管这些子事的。”
二人闲话了一阵,顾愚突然想到刚才遇到的布衣男子,便向丹青形容了那人,问道:“你可知这位身份?”丹青了然道:“是尚书侍郎徐大人。”原来是被称作“将心文臣”的徐至研。顾愚奇道:“他虽周到得很,倒不像是来玩乐的样子。”丹青答:“来艳月楼议事以掩人耳目的大官不在少数,你是知道的。”顾愚点点头,林将军也是这般,为了避免在艳月楼里遇到他,看来是要一直藏在丹青的房中了。
跟丹青在一起,时间自然不至于难碍。等到天大亮了,顾愚招来艳月楼的侍女,吩咐她去查探林将军可曾前来,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顾愚就放心的出了丹青的房间。
没想到林将军是不曾来,一出房间,倒是遇到了林将军的弟弟——林家二公子。只是这会子,他没有功夫看向顾愚,正端着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怕是只有眼力甚毒的顾愚能看出,这笑中终究藏了几分惨淡的颜色。
顾愚看向林二公子的对面,那两个人倒是顾愚认得的,分别是吏部与礼部左司的嫡子。论家世,他们自是比不上林二公子显赫;不过顾愚心里也清明,这些王孙公子,把所谓嫡庶尊卑记得牢牢的,是以敢捧了堆胭脂水粉,嚷嚷着要给林二公子送礼。这才有了林二公子玩世不恭笑着的一幕,道了谢,就把胭脂水粉接过来把玩起来。
不知为什么,向来不理会这些子事的顾愚,竟就从这几分难以看出的惨淡里、生出些许不忍来,于是在走过他们身旁之时,轻声说了一句:“胭脂水粉些的,终究还是顶干净的趣致。”
两位公子哥一愣神,直到顾愚走出老远了,才不明对象的跳脚骂将起来。
只有林二公子看清了,帮他的人,就是上次那位像女子般清秀的陌生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