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计》苗安

2、试妆 这日纷纷扬

　　这日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把都城益安送入了深冬。整座都城的街道上鲜有人迹，静得能听到簌簌的落雪声。高阳皇宫的朱墙被落下的雪浸湿了，那红也就不再鲜艳，而显得暗沉了几分。
　　不过，如果你肯在这大雪天出门、行至烟柳巷，那你看到的，又会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了。烟柳巷，顾名思义，整个益安、乃至整个大周最好的青楼、最美的姑娘都在这里。墨客武将齐勒马，笑望满楼红袖招。这落雪的天气里，姑娘们仍然身着旖旎而轻薄的绫罗。冷是不怕的，购自异域的瑞炭早已把楼里烧得暖烘烘的。理弦而歌，展袖而舞，稍微动上一动，满室都是姑娘们淋漓香汗的味道。
　　除了青楼，烟柳巷还有的就是酒坊。氤氲的酒气贯通了整条巷子，和姑娘们的香气混合起来，更显淫靡，闻者皆醉。
　　益安城里，无人不知烟柳巷；而烟柳巷里，无人不知沾衣坊。沾衣坊的顾当家，年纪不大，酿酒的手艺也并非家传，可就凭着这清酒一杯，将生意愣是做到了高阳宫里，真可谓天赋异禀。短短十数年，沾衣坊已跻身益安最知名酒坊之列，顾家的家底也随之丰厚了起来。
　　所以顾家的公子顾愚，频繁进出于艳月楼——烟柳巷最大的青楼——也就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了。

　　这天，顾愚一进艳月楼，就发现侍女们里三层外三层、把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央，一个男子轻声说着些什么，引得一众女子娇笑连连。顾愚心想，好大的阵仗，不知又是哪位王公贵族家的公子来包场了。
　　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的顾愚转身就走，却被人一把拉住。顾愚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丹青至俏丽的一张脸就在面前：“好不容易来了，怎么又想走？”顾愚笑笑，问道：“这是做什么呢？”丹青“嗤”的一声笑出来：“还不是这林家二公子，诗啊画啊的都玩腻味了，近日里竟然玩起胭脂水粉来，还发明了个妆容叫‘天香’，这不，在这儿给姐妹们试妆呢。”顾愚愣了一愣：“林家公子也是你们的主顾？以前倒是没遇到过。”
　　顾愚这么惊讶倒也正常。谁不知道，益安林家出将才，整个大周，除了皇族王爷，林家的势力也可算数一数二的了。
　　“你不喜欢听这些个权啊贵啊的，我就没在你面前提起过。”丹青道：“说起来，林家二位公子都是艳月楼的常客。林大公子向来低调，大多时间都在包厢里和门客们议事。林二公子虽是个喜欢热闹的，却也喜欢在书画上留心，所以总会点几个有才情的姐妹躲在僻静处琢磨。你没见过也不奇怪了。”
　　顾愚点点头：“看来这林二公子出手颇为阔绰，大家都围了上来。”丹青又笑：“林二公子不仅出手阔绰，长得也算颇为俊秀。今天又称，若是哪位姐妹适合上他的‘天香’妆，就要取回府去做夫人呢！”顾愚打趣她：“那你还不赶快着，挤到林二公子跟前去。”丹青却突然认真起来：“夫人不夫人的，你知道我不稀罕做。我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每天过得高高兴兴的。”
　　顾愚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丹青来——现在，丹青早已脱去了早些年的幼稚、变作一个大姑娘了。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笑颜艳若桃花，身姿柔弱无骨。看到丹青，顾愚才真真明白了“美人如玉”的说法绝非虚妄。丹青之所以名丹青，是因为她总把朱红、青色之类的重色随意拼凑、穿在身上，要换做她人，定会沦为庸脂俗粉，可配着她那俏丽的面庞、天真的性子，只让人觉得明艳至极。益安的权贵们倒也懂得欣赏美人，短短一二年间，丹青已经成为了艳月楼的头牌。
　　再看这时和她并肩站着的顾愚。有丹青的明艳衬着，更显得顾愚清逸脱俗。一张白玉似的脸，淡得近乎透明了去，只显得一双眼睛、仿若藏着星辰，乍看上去，竟有些晃眼。

　　这时，人群齐齐发出一阵叹息，顾愚和丹青循声望去，原来竟是没有人的‘天香’妆能入了林二公子的法眼。顾愚不禁哑然失笑：要知道，这益安乃至大周色艺双绝的美人，可是尽在这艳月楼了。
　　而艳月楼的鸨母可见不得林二公子失望，速速走过来、一把把丹青拉到林二公子面前，满脸堆笑的道：“公子，您还没给丹青试妆呢。别说艳月楼，就是放眼整个大周，咱们丹青的长相，那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了吧？”
　　没想到，那林二公子一本正经的道：“丹青姑娘长得是美。可她的长相本已浓墨重彩，而我这‘天香’妆又若牡丹般华艳，加在一起，反倒是有些过了。”林二公子一边说着，眼神扫过整个厅堂，突然两步跨到了顾愚身旁，嬉笑道：“我要找的，反而是这般清丽的长相。”
　　众人吃了一惊，鸨母更是生怕顾愚被得罪——虽然顾家权势不盛，可家底颇丰，那也是开罪不起的。只见顾愚淡淡一笑：“虽同为男子，我却和你不同，并不在这些胭脂水粉上留心，所以并不懂。”
　　“男子又如何？”林二公子还是嬉笑着：“跟这些花朵儿似的姐姐妹妹比起来，男子是要污浊些。可你，也能算污浊里最清透的了，也不算浪费这上好的胭脂。”
　　顾愚仍然不恼，似笑非笑的看了林二公子一眼，轻声说道：“浪费不浪费的，我倒不在意。只是，我也没什么这副皮囊包裹不住的心思，是以并不需要这些水粉来遮掩。”
　　顾愚声音虽轻，却是让林二公子愣在了当场。这场试妆，也就草草收场了。

　　“逸儿，又去哪儿顽闹了？”林二公子林逸，回到林府时竟仍显得有些恍惚。刚进院子，他碰上了又要出府去的父亲林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他。
　　林闻却并没有真的恼林逸，反而笑吟吟的摇了摇头、带着侍从走了。
　　林逸心中又是一堵：父亲对自己没有期望，当然也就没有失望。若大哥像自己这般胡闹，恐怕早就是一顿板子了。
　　虽然一般疼爱，可在所寄予的期望上，终究是分了嫡庶尊卑。
　　那么自己呢？是松了一口气、打算就此做个快活王爷，亦或是……失落？
　　或许有些心思，是早就种进了心里。只不过，今天那个陌生小子的轻声一句，拨开了埋藏它们的那层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