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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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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个大叔,苏余从专用通道到了地下停车场,又跟着坐上了一辆中型面包车,八人座的那种。前排是司机跟副驾驶座位,后座六个,三三相对。
大叔带着他们坐到了后排。除了苏余还有四个人,也就是说,这次竟然总共只招到了五个。也对,毕竟这个职业那么危险。
苏余转头看看他们,发觉他们都是目不斜视的样子,害得她也马上受到感染,目光平视前方,不敢再四处乱瞄。
那个大叔倒是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可是,苏余在秦家待了这么多年,锻炼得最好的就是察言观色,所以本能地觉得这个大叔可能更不好惹。
只有在这个时候,远离了熟悉的环境,第一次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的时候,那种属于本年龄阶段孩子的某种害怕跟惶恐才开始慢慢在心底浮现。
苏余几乎马上就要后悔了,但是她硬生生把苗头掐断,然后眼前浮现妈妈的脸,浮现那个困扰了她一夜又一夜的那个噩梦。然后她的心神便获得了某种程度的镇定。
然而,片刻之后,当大叔让她进入某个房间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秦家夫人万欣芸用保养良好的纤纤玉指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语气亲昵,“好久不见了呀,我的小公主。”
苏余瞬间僵住,几乎马上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条件反射似的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说,“夫、夫人……”
她不敢问她怎么在这里,不敢问她要做些什么,只能努力将嘴角扯到最大弧度企图笑得更甜美,企图讨好对方。
她却不知道,在自己全身神经僵硬的情况下,这个笑容显得有多么地滑稽。
万欣芸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使眼色让大叔出去后,便向苏余招了招手。
苏余马上一咕噜爬起来,可惜爬得太快差点摔在地上。顾不上调整,苏余就跑到了万欣芸面前,“夫人有什么话交代?”
万欣芸原本是打算做个样子,把苏余抱起来,看看她脏兮兮的裤子又嫌弃起来,遂只让她站到自己跟前,似笑非笑的问,“我听说,你问别人,跟你妈一样的命运是什么?”
句子是反问,语气却根本没有反问的意思。
只是一种陈述,类似于“你怎么蹦跶也蹦跶不出我的掌心”,“你捣什么鬼我都知道”的意思。
苏余更深地低下头,身子瑟瑟发抖,用轻得发飘,害怕到了极点的声音说,“我是、我是、听、听…听人说,很好奇而已。”
那种长时间努力讨好其他人练就的直觉发作了,苏余接近本能地知道,她要的就是这个。不然,可能会有更讨厌的结果。就像花婆脸上那红红的手掌印,就像妈妈……
她一心防备着,也根本来不及去想这句只问过一个人的话是怎么传到夫人的耳朵里的。
更来不及想,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说了秦家的坏话,说自己在秦家哪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估计夫人知道她这么怕她还会得意的吧。
万欣芸的二郎腿翘起来,左腿搭在右腿之上,白嫩的大腿从旗袍的开叉之初露出来,晃得人眼花。
她的嘴角露出点满意又得意的弧度,低头从自己小巧精致的手提包中抽出只烟来,苏余连忙拿起一旁小桌上的打火机凑过去给她点火。
万欣芸满意地用不拿烟的那只手拍拍她的脑袋,“我都知道了。你以后在秦家再也见不到她们两个人了。”
苏余没敢深想那个“再也见不到”的意思,万欣芸便又轻轻哼了声,“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偷吃主人家的吃食,偷喝主人家的名酒就算了,口舌也这么不干净,活该的。”
苏余轻声地附和着。
万欣芸看了她一眼,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无比亲切的样子,将烟搁置在烟灰缸上,过来拉她的手,“不过你看你这孩子,为了两个外人,就自己做了这决定,一声不吭地这么离开我们,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苏余只诺诺称是,一副歉然又羞愧的样子。
万欣芸继续絮絮叨叨语带嗔怪地说,“我跟你妈也算是好姐妹,本来也就应该照顾你的。你却做出这样狠心的事情来。你做旁的也就算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做什么杀手?咱们秦家的女孩子,那么金贵,碰一下我都要心疼得不得了的,你却赶着要上去碰刀子碰枪,这要磕着哪儿了,都不是伤的问题,那是命的问题啊。”
她自顾自地说,还从小手提包里拿出手帕在眼角处沾了沾,好像说得流泪的样子,从头到尾都不给苏余插嘴的机会,最后才像下结论似的说了一句,“既然你决议如此,那我也就不强拦了。唉,你这孩子,像你妈,死倔。”
苏余心头一阵阵发冷。
说得一副感情深厚的样子,明明听下人说,夫人第一次和她妈妈见面就假装失手,把用来烫茶具的沸水泼到了她妈妈身上。
那时候她妈妈还没有住入秦家大宅,只是夫人通过老爷邀请她妈妈去的。老爷赞夫人贤惠,她妈妈也不好扫老爷的兴,只好上门拜见。自然在秦家宅子也没有什么换洗衣物。然后夫人便顺手推舟说要赔她套衣服。
待她妈妈去了夫人说的换衣服的地方,结果发觉夫人给她的衣服是女仆服。分明是侮辱她娘就是个贱婢的命。
苏余虽然没有亲眼见证事情的发生,但是哪怕是听到这样的事情,每一次心底翻涌而出的,就是一阵阵的心疼,还有忍不住的愤怒。
苏余攥紧了小拳头,面上却还是只能点头。心想着,重头戏可能在后面了。
果不其然,万欣芸,立起身来,转身就要离去的时候,手放在门把上才像突然想起一般说了一句,“既然你要当杀手,那么为了证明你有这个能力,我特意请求他们为你安排一场考核,过了才能继续哦。”
然后苏余进了考核房间。然后苏余得知只有在三个受训一年的孩子手里活过一天才能算过关。
胜负几乎是压倒性地。
一个回合都不到。苏余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击,就已经被一个扫腿给踢到腰侧,整个人瞬间飞出去,撞在墙上,又狠狠地摔在地下。
苏余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无数个画面在脑子里闪过。繁杂又无序。有三四岁时候,妈妈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的画面。有于叔握着她的手叫她培育花苗的画面。有花婆偷偷塞给自己好吃的画面。还有唐和泉带她掏鸟窝的画面。
她那么努力地生活着,那么努力地不为其他人带去困扰,为什么有的人就是不放过她呢?她是做错什么了吗?
她不像她传说中的大哥那样待人冷冰冰的。她也不像她传说中的二哥那样挑食又顽皮。她努力地讨身边每一个人的喜欢。
可怎么就是有人不喜欢她,有人处心积虑地要她……死呢?
苏余努力忽视腰侧的疼痛赶快爬起来,但是动作却偏偏缓慢地如同生了锈的机器,以至于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是一脚狠狠地踹在她的小肚子上。
这次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了,只剩下一个“疼”字,铺天盖地的,各种字体的,各种语言的“疼”在她脑子里疯狂刷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世界归于寂静,寂静得如同死亡。
在这片死亡一般的寂静里,又突然响起一个低沉又华丽的声音,“你,恨吗?”
……恨?
漆黑里好像亮起一束光,在地上画出一片小小的白色圆形区域,小小的苏余蹲在那里,依旧瞪着那双澄澈如同林间小鹿的眼。茫然又无助。微微皱起了眉。
好熟悉的台词。
那么,要给出同样的回答吗?如果回答是的话,会像花婆给她讲过的童话中一样,将灵魂卖给魔鬼吗?
可是她留着灵魂又有什么用呢?除了灵魂,她还有什么能跟别人交换的呢?
她几乎想直接点头了,却总是被此刻,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妈妈温柔的脸,所阻挡。妈妈希望她做个好孩子啊。她只要离开就好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她只要离开秦家的控制,就像妈妈所希望的那样,做个乖孩子,过幸福的生活。仇恨什么的,能忘就忘了吧,妈妈希望她快乐啊……
苏余还停留在自己的思绪中,身上的疼痛却不依不饶,那人的声音却不依不饶,“你看,你还是这么弱,这么蠢,你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你真的能让你妈妈放心吗?别说你妈妈,连你的花婆,你的泉泉,你的余叔等等都保护不了吧。呵,你这么没用,倒不如把你自己交给我。除了我谁能助你?除了我谁能护你?”
他的声音那样柔,那样轻,仿佛一阵薄雾,一缕微风,一个最美的梦境。
即使再残忍的话,经由这样的声音说出,似乎都变得可以原谅起来。
那唯一的光束中的小人儿却蜷起了身子,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
空气中响起一声叹息,绵长入骨。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场景似乎和某一晚重合。只顾埋着头压抑着啜泣声的苏余自然是看不见。
但她感觉到了,一个拥抱。
她被人整个地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背上传来轻柔的,有规律的抚触和拍打。
苏余突然用力地抓住那人的衣襟,嗷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大又急,一阵赶着一阵,真如雷霆大雨一般,那人胸前的衣料没多久就湿了个透。
他的怀抱却始终安稳,连心跳都是不急不缓,有力,坚定。他的手,也依旧轻轻拍抚着,只是更轻,更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