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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云彤若檀 ...

  •   芙蓉帐里美人如玉,这是多少男子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清明时节,乍暖还寒时候,夜凉犹似水,窗外的月儿已被云朵完全隐去了身形,清冷高傲如它是最不喜欢看到凡间男女恩爱缠绵的,尽管这样的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现下,容仪宫白日的喧嚣几乎都安静下来,隐云殿内飘着流苏的琉璃宫灯也熄了,只有内殿里小小的一盏还在柔柔发出朦胧的光亮。
      原本候侍的数名宫女、太监早已在余穆的示意下自觉地退出殿外。
      皇帝宠幸云妃通常是一整晚的事情,做下人的怎么能看不出这点道理,去忤逆了主子的兴致。
      虽然外殿此刻是空荡荡、冷冰冰的,内殿里也仅有一盏朦胧宫灯,但这里却充斥着足够的温暖。
      时而细细的嘤咛,时而浅浅的低喘,伴随那芙蓉帐微微颤动,不经意间露出蚕丝锦被的一角,带出帐中灼人的气息,宛若仲夏……
      半启的轩窗,不知从何处引来一缕清风,直灌入珍珠帘深处,撩开寸许阖着的轻纱帐幔,察窥那一帐无限春光。
      如玉的美人,藕臂轻舒,檀口微张,莲目闭合,睫毛颤动,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魅夜下透着玉泽般的光华,点点香汗已然染湿鬓边几绺青丝,倾国倾城的容颜一片酡红……分明是当今最受宠的云妃,遗心的姐姐云彤。
      而那个温柔又霸道的需索者正是当今年轻的天子,白宏霁。不在意肩膀上映着一排贝齿的痕迹,也不在乎些许凌乱了的发,这平日里儒雅的皇帝此刻的表情里带着三分邪气。
      这里是他的宫殿,怀里拥着的是他中意的美人。
      月挂中天,方过了三更,在这长夜还需要缠绵厮磨才能平了他的心气。
      随风的流动,帐中旖旎春光若隐若现,那气息又摇曳得唯一的宫灯烛火忽明忽暗,这般光景羞得月色黯淡,就连夜色也绯然三分,虽是不如在傍晚云烧天际的时刻,但同样也带着淡淡的彤,甚至可以依稀分辨得出浅浅划动的白色流云。

      奢迷乱步金簪摇,珠垂玉坠罗裙招。
      流水凝脂雪肤琢,黛眉红袖君王绡。
      君王之爱,恐怕仅止于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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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更天了?”紫衣的女子放下手中书卷,抬手揉了揉眉角。
      “回娘娘,已经三更了。”
      “三更了么?时间真快啊……水儿,皇上可曾歇下了?”
      “皇上……”唤作水儿的侍女迟疑着,“已经歇下了。”
      “歇下便好。” 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水儿……”
      抬头,却微微于吃惊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贴身侍女落下眼泪,“水儿,怎么了?”
      “小姐……小姐……难道你现在不寂寞吗?皇上已经三个月未来坤秀宫了,小姐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傻丫头……”紫衣女子从软榻上起身,伸手抹去水儿脸上的泪痕,幽然笑道,“介意什么呢?不是时常有赏赐送过来吗?绫罗绸缎、玉器古玩、佳肴珍馐……样样都是最好的,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是小姐你在意的又怎么会是这些,从四年前你把心交给皇上开始……无法说出口的话堵在心里,酸涩之感冲上双眼,一热之际,泪水便又划落下来,“小姐,皇上如今几乎夜夜都宿在……”
      “容仪宫么?”推开一扇雕花轩窗,女子的眼睛望向那一轮明月,让人看不见里面盛着什么,“我知道啊。”
      “小姐……”水儿霎时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哭泣。自己不是告戒过下面的人谁也不许说的吗?
      “最近皇上很宠云妃,宫中早就传得无一处不知,你……是瞒我不住的,傻丫头。”女子转过身浅浅地笑着,月色中安静娴雅。
      “小姐……”
      “只要他高兴便好……我只要他高兴便满足了……”嘴角噙着笑意,拈去水儿肩上的断发,“本宫有些饿了,帮我传些宵夜吧。”
      “可是小姐,你……”
      “水儿,我的好水儿,快些去吧。我没有事的,真的。”女子一脸无邪的撒娇。
      “哎……是,谨遵懿旨,我的好小姐。”水儿无奈地应声走出了殿外。
      “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挥手让剩下的侍女也都退出殿外。
      当这偌大的殿中只有她一个人时,紫衣的女子倚着轩窗,伸手对着月亮凭空握了一把收到胸前,顷刻间,晶莹的泪水划落下来。
      当年春风怎知愁,人面胜桃一点柔。宏霁啊,宏霁,你叫我怎么能没有半点怨意?你可知每一夜的独守,我都辗转难眠?你可知又将是桃花夭夭的时节?你可愿再为我折枝于鬓……难道你忘记了吗,忘记那个在冰冷的宫殿里痴痴等着你的我。
      为你谱了一首《望君安》你可知道,可知道?
      清风吹起案几上薄薄的一张纸,悠悠飘落在那冰凉的青石砖上,纸张上墨色尚新,宛若女子脸上未干的泪痕……
      泪垂后,夏帐青素手,玉枕凉透。何故惹了埃尘,梦中还叹,空落得百转千回首? 黛眉皱,锦裳彩依旧,却是人瘦。一宿天昏微明,铜镜黄花,独自顾盼流连时候。
      这是当年的京城第一才女,镇国公卫袭的独生女儿,卫紫衣。
      也是当朝那个以温柔贤淑,才华横溢著称而位居中宫的,白宏霁的结发正妻,卫紫衣卫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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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坤秀宫不远的青妃的居处,景华宫。
      这个夜晚,景华宫的主人也睡不着。
      “皇上又歇在云妃那里?”
      “回娘娘,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宫女无意见到青衫的美丽女子眼中浓浓的哀伤和泛起的水光,心下不由替这美丽的女子叹息,云妃真是太不……
      柔弱的声音让人倍感心疼,“你下去吧。”
      “谢娘娘。”那个宫女起身,稍稍迟疑了一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娘娘不必如此难过,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娘娘如此寝食难安会让韩丞相心疼的。”
      “诸位劳心了,本宫没有什么。若絮和飞絮留下,其余的都退了吧,本宫乏了。”
      “是,娘娘。”
      远处有云朵飘来,遮住了月,也遮住了满室清辉。

      “哼,已经多少天了。”素手猛然握起,一拳敲在案台上,“云妃……云彤,你根本就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气结伤身。”一旁着翠绿衣衫的侍女安慰到。
      美眸危险地眯起,“若絮,皇后可知道这件事情了?”
      “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话传过去了。”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将案上的书卷统统扫到地上,“卫紫衣那个蠢女人到底在做什么?她不是皇后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做!”
      “娘娘……娘娘何必为这事生气,您和皇后娘娘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性格,以她的温婉,想必一定只会让自己难过,也不会去找云妃麻烦的……”另一个着浅绿的侍女接口道。
      青衣女子抬起头,那原本美丽的脸因为怒气而几近变形,她露出一丝温柔的冷笑,“她温婉,她什么都不会去做……飞絮,你的言下之意是本宫不温婉,本宫是悍妇咯?”
      “扑通”一声跪下,飞絮急急申辩道,“娘娘你知道的,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奴婢……”
      “娘娘……飞絮从小就在您身边,奴婢想她绝不是这个意思……”若絮瞟了眼地上的惊恐的飞絮,轻声说道。
      “好了,本宫现在不想听这些……别以为现下本宫不得宠,你们便一个个地全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女子恨恨地说。
      韩青衣,这个韩丞相的掌上明珠,有美貌也有智慧的女子,她和温婉的紫衣是表姐妹且一同长大,可相比而言青衣无疑是个更有心机也够心肠和手段的女子。
      除了几个心腹,或许谁也不会相信温柔妩媚的青妃竟然也会有现在这样子,就像暗夜里走出的魔,那妩媚的双眼里盛着满满的恶毒和嗜血。
      拿起名贵的羊毫笔,疾书片刻,“若絮,我修书一封,你今夜就把它送到爹那里去,记住,不要让人发现,速去速回。”
      “是,娘娘。”
      以手支颚,青衣的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冷酷,那样的浑浊的味道,直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云彤,这会是你入宫以来,本宫给你上的第一堂课,就叫做长幼有序……”娇弱的容颜绽出一朵妖艳的笑容,月色下尤为诡异。
      一旁的飞絮不由在心中默默为云彤祈祷,云妃娘娘千万小心啊,这宫里的冤魂……
      没有了月光照射的宫闱,果然是漆黑一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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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凭皇宫再是怎样的雕栏画栋,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依旧掩饰不了那道不尽的冤仇和寂寞。
      如此的夜,隐隐的有人在哭泣,那些落寞的身影,无人怜惜无人宠。宫廷之中,身为女子,只有得到君王的宠爱才能得到恭敬,得到荣耀,否则再绝世的容颜也会在时间的冲撞中枯萎、凋谢,而不给任何人留下记忆。
      人道宫中好,怎知宫中愁怨多。
      这里是冷宫,不被皇帝眷恋的女子最后消亡的地方。
      青石台阶上铺着厚厚的苔藓,许些斑驳的朱色阑干外,灌木藤蔓因为长期的无人打理而疯狂地生长,甚至把阑干的一部分淹没其中。
      月光透过这疯狂的枝叶,就显得尤为清冷、微弱。
      三更天,连低低的啜泣声也渐渐停止了,整个冷宫冰冷得像一座牢笼,这里,是无数怨魂游荡的最佳场所。
      就在这样寂静的时刻,被枝蔓包围的深处,一个女子落寞的地倚着朱阑而坐。
      白玉般的手,在枝叶间漫无目的地游走,她那单薄的衣衫,丝毫不能抵御春末夜晚的寒冷,然而女子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任凭凉风吹起她的衫,吹起她黑缎般的长发……
      那绯色的衣衫,白玉的藕臂和黑色的发所构成的画面,在这斑驳的月色下异魅非常,却也寂寞非常,她是哪个被皇帝冷落于此的绝代佳人呢?

      月光微弱地投在女子的脸上,那是怎样一张绝世的容颜啊,精致的五官,欺霜赛雪的肌肤透明地仿佛吹弹可破,一双莲目此刻正对着月亮,痴痴地望。
      “月亮真好。”柔柔的声音,却没有含上任何幽怨的温度,“入宫三个月,应该是时候了。”女子叹一口气,屈起单膝用手环住。
      她歪着头又看了月亮片刻,“每天晚上都这样,好无聊啊……琉,你说我怎样打发这长长的夜才好呢?”
      她……
      她不是……
      柔软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根绛色丝带松松挽起,没有白日里繁复的首饰点缀,便少了妖艳和妩媚的味道,只有干净,即便这样却也不曾减少了这人儿原本的丽质半分。
      她不是属于这冷宫里的女人。
      或者说是此刻压根和这冷宫搭不上边的人。
      她理应是君王芙蓉帐里蒙受恩泽的美人。
      此刻蒙受恩泽的美人——云彤!
      可如果这是云彤,那么,那个在容仪宫芙蓉帐中的,与这冷宫里的这个一模一样女子又会是谁呢?
      月色朦胧,或许连它也被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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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若絮姑娘从宫里传过来的急信。”
      “搁着吧……把少爷给我找来。”
      “老爷,现在三更了,恐怕……”
      “不管用什么方法,半柱香以后,我要在这书房看见他的人。”
      “是,老爷。”

      “爹,这么晚找我什么事?”韩家公子韩须辰一脸掩饰不住的倦色,匆匆赶来。“
      “你妹妹从宫里送来的信。”
      书桌上,薄薄的一张纸,寥寥数行黑字,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直叫人心凉。
      “这……”
      “你怎么看?”
      “爹,孩儿向来认为这宫中女子争宠本就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之事,应该让她们自己去解决,况且您也知道妹子的手段,之前几年……大可不必要我们从旁协助于她。可偏偏这次她要我们……”
      “你觉得青衣会让我们做没用的事情吗?”
      “莫非……”韩须辰突然睁大了眼睛。
      “这才明白,看来你这几年的参事真是白做了。真不知道从前的聪明玲珑都到哪里去了,成天饮酒作诗无所事事,叫我以后还指望你什么!”
      “爹……”
      “像你妹妹,尽管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情不愿,可入宫的这几年里,却已经把后宫的实权掌握了大半,虽然名义上只是妃子,但实质权力上已经不在皇后之下,成为我有力的帮手。看看你,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怎么就不想想我现在做的都是为了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最好明白现在的情势,快点把你那点幻想着的儿女情长忘得一干二净,这件事在四年前就已经不可能了,只要你有了权力,天下女人这么多,什么样的好女子不乖乖送上门来,又何必执着一个已经不可能属于你的女人呢!”
      “孩儿……明白。”韩须辰深深吸了口气,却在心中暗道,爹,你又何尝知道这十六年来的情根深种,那样铭心的相思,那样咫尺天涯的眷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明白就做出点什么来让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哎……既然你已经意会你妹子的意思……我记得过两天你要进宫面圣,那就顺便去见她一面,我自会修书一封,你带给她,然后……”韩本源突然凑近儿子的耳边,不知布置了什么。
      韩须辰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是,爹,孩儿记住了。”
      “那你去吧。”
      “孩儿告退。”
      韩本源没再说什么,他背过身去朝儿子挥了挥手,便抬头望着高挂在墙上的草书。
      那一大幅的卷轴之上只有一个字——忍。
      苍劲的笔力,这无疑是个上好的字。只是,卷轴上再没有其他题字,也没有任何落款,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这字,沉着的脸上寻不出一丝情绪。
      只是那书房的灯一直到天亮还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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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钟鼓楼里响起了一连五声的敲更声。
      “五更天了啊。”藤蔓丛中,绝色的女子抬头看了看微露曦光的东方天际,遂又伸了伸手臂,一脸释然,“终于又是能回宫去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潇洒地挥挥衣袖,一张薄薄的白色人形小纸片便从袖中悠悠飘落到藤蔓交错的深处。而女子却丝毫不在意,她径自伸出手指,对着面前包围着自己的枝蔓凌空虚点了一下,就见那葱郁的枝蔓缓缓地往两边分开,直到让出一条恰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然后皇帝那绝色的妃子便满脸从容地经过那空隙,轻盈地走出不属于她的凄清冷宫。
      在她身后,枝蔓自动地向中间交结合拢,片刻间就完全看不出方才曾经有人经过的痕迹。
      这是相当纯熟的“应木术”。
      而在藤蔓深处升起一股很快消失的微弱青烟,原本落着人形小纸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容仪宫里那个正坐在梳妆台前的绝色云妃的身形开始渐渐地淡化、消失……由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她代替“她”坐在铜镜前,从容地拿起台上的犀牛角梳梳理那一头柔软却略带凌乱的青丝,并对着刚刚转醒的天子温柔又娇媚地微笑。
      这是做的几乎完美的“傀儡术”,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云彤……究竟是什么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晚云彤若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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