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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音君可识 ...


  •   清澈的铃声和着踩在落竹叶上细微的声响轻巧地唤回了尽自沉浸的人们。
      比之神风看向从竹丛里缓缓踱出的人影的些些紧张,白蔚莳的神情是古怪的,恍若还未回神。
      一白一紫挡住了所有人探索的目光,惹得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按耐不住地探身远望。年纪大些的则捻着胡须等待,但掩饰不了的是神色中的急切。
      在这一群人中,除了依旧跪着的临波和她倚着的弄月双双暗自松了口气之外,只有一个人神情依旧平和,没有急切,没有激动,还维持着公式化的柔和笑容。但在那人黑亮的眼睛里,有太多没有人注意到的涵义。是错觉吗?怎么能够看到不应该出现在他眼里的,太过强烈的野心。

      窈窕的人形出现在最外的一株青翠修竹旁,不远的石灯座中,烛光摇曳。
      下一瞬间里,愣住了的,有两个人。
      仍然执着一枚狭长青竹叶的素手微微握了握,随即隐没到宽宽的流袖袖口中。
      藕色的重层纱裙,半束着流袖的银色缎丝,腰间青丝之上的青烟色纱带,伴随丝丝缕缕的淡淡幽香在清风中安静飘扬,月色中尤其柔和、恬静。
      然后,借着烛光,神风清亮的眼眸中,映出了一张浅笑的倾城容颜。
      笑容里透着干净,带着感情……亦有慈悲。
      这神佛般的慈悲明明温和到比水还要柔软,却又似乎凌厉如箭一样洞穿所有的秘密,教人移不开目光,也无法动弹。
      只是片刻时间,待恢复到与白蔚莳初见时的平淡神色,她方又朝前踏了一步,带起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臣妾给王爷请安。”
      “到席上来吧,这里夜虫很多。” 开扇转身,向着通明的灯火,紫衣依旧是最从容的步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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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绝色者,可在每一个细微表情里轻易摄走旁人的心魂。
      灯火阑珊处,一笑荡人魂。
      此刻,众人眼前的遗心便是如此模样。
      藕色纱裙层层荡荡,却不显累赘,飘逸得清净婀娜;宽长的流袖在腕部上方三寸处半束一条银丝缎带,细长的银带飘荡在清风中,衬得原本的清丽气质愈加脱俗;一头柔顺青丝在后脑用晶莹的紫玉发梳盘起个小发髻,髻间穿插出两条垂至腰间的淡青烟色薄丝纱带,轻薄的纱带在青丝间飘飘,这样的神韵如同落凡天女;小巧玲珑的玉白色铃铛用巧编银丝绳自腰间轻悬而下,适才清脆的叮当声应当就是它发出的……
      席间诸人不论男女个个屏气凝神,就连就连原本盛着野心的眼睛里也闪过了惊艳和赞赏。
      然后她含笑施礼,“给诸位大人请安。”
      待转眼看到沈付,清澈的眼中流露一丝奇特的惊喜,“爹,您也来了?”

      张潜元迷蒙的醉眼在见到遗心时刹那瞪大,“四表妹?!”
      这个外甥!沈付不由暗暗替他捏把汗。他怎么总是这样莽莽撞撞。
      如今作为国丈的沈付对遗心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她和当今正受宠的云妃是亲姐妹,原是前来投奔他的远方表亲,被他收为义女,请人一手调教并一同参选秀女。原本宫里来的消息明明说是皇帝颇欣赏遗心,到后来却不知为何只册封了姐姐云彤,不久又将遗心赐配卓靖王。那么,这是不是代表皇帝已经……这朝中风云变换,旦夕祸福皆在一念之间,要生存只能步步为营,何况朝中还有深埋在暗处的暗涌……今天卓靖王摆下这桌酒宴其寓意自然是不言而喻,那么到底是亲皇上,还是亲王爷?心里盘算着,这老狐狸也不由冷汗涔涔,几近湿透他背后的衣衫。
      偷偷斜眼看向白蔚莳,幸好那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遗心。
      “你身子不适便不要出来走动了,理应多休息的。”白蔚莳温柔道。
      “谢王爷,只是……”
      “怎样?”
      “请王爷恕臣妾自作主张,续了断曲。倘若因此扫了王爷的雅兴,臣妾便恳请王爷将对两位姐姐的惩罚一并加在臣妾身上吧,都是臣妾给王爷添了麻烦。”
      白蔚莳趋身扶起她,“你怎么会扫了我的雅兴。”侧身对着依然跪地的临波挥了挥袖,“起身吧 ,这弦断了也不是你们的错。”
      “臣妾谢过王爷不罪之恩。”
      起身,遗心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美目中笑意渐浓。白蔚莳扶她起身的手始终没有拿开,隔着纱衫,微微的温热丝丝地透过来。
      我应该要怎样帮你呢,是助你改变你的内心,还是纯粹地从外在辅助你。君王呵,有谁知真正的君王必要的寂寞呢!
      唇边起了温柔的笑容,拨去温柔后却是最讽刺的笑容。

      没有听到料想的意外答案,白蔚莳反而好奇起来,注意看他手中握着的人儿:她没有一点介意的神色,忽略了他的触碰,目光温柔却暗藏凌厉地透视着所有灯光下的众人。
      浅浅的叹息、微微皱起的娥眉……看着她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心下不由地感叹,果真是不简单啊,就不知她在为谁叹息,为谁皱眉……会是自己吗?
      一念转完,却又暗自嘲笑起自己来,白蔚莳啊,白蔚莳,你何时变得如此,为一个不知是不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女子费上此等心思……难道被迷惑了不成。
      寻思着正要放手,却捕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直直地射在他握着遗心的手上。
      这个方向……
      顺着那眼光侧头看去,分明雪衣翩翩,那方天地……是只属于那个神般男子的。
      白蔚莳叹了口气,微微一笑,神风啊,神风,你无情了这些年,终究也逃不过么?

      轻轻的,藕色纱袖中飘下一片薄薄竹叶,直落到白蔚莳脚下。
      松开了五指间的力度,却在衣衫相交之间,把沁人的香气带入鼻息,澄明又魅惑,刺激着他作为成年男子的敏锐感觉。
      弯腰拾起那薄薄的青竹叶儿,用指尖小心拭去叶面上沾着的少许细碎灰尘,对上遗心清亮的眼睛,也不理会周遭升起的吸气声,径自含笑把它收入锦绣金边的紫色前襟中,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皇兄,你的这步棋,真的是步好棋。这样的美人你都舍得放了她,我到底还是太小看你了。可是这盘棋依然会继续,这招妙棋我接下了,毕竟输赢还未决……

      “王爷。”看到白蔚莳的放手、他的弯腰收叶,察觉到他的心潮起伏,也感觉到他不自觉生出的霸气,遗心的周身徒然升起一股清气来,有如清风缱绻,冲散让人沉重的气息。
      “王爷可曾听过《关山有月》?”
      “不曾。”
      “那请王爷容臣妾在此为诸位大人曲度关山。”
      白蔚莳落了坐,举杯,“好。”
      素手悠然地从纱袖中取出一物,灯光照射下,却是一枚紫泥的古式陶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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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五色泥,赤、黄、紫、黑、白,各色泥土都有自己独特的禀性。
      紫泥出于白云缭绕的高山山腹深处,又称“紫云泥”。山愈高,母石取自愈深,泥质愈是细腻,品性愈是淳厚,含带的感情也愈浓重。
      遗心手中的这枚陶埙泥质细腻温和,显是由上等的紫云泥所制,且样式古朴却不失精致,约莫是百年前的成品。这显然是出自高人之手,是陶埙中的佳品。
      可是,她又是得自何处的呢?
      本朝并不流行埙乐,故此制作埙的大师也很少,更别说是用紫泥来制作陶埙。如此精致的陶埙理应作为艺术品而非乐器才对。

      神风细细地打量那陶埙,那样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样,让他熟悉得很。
      转眼看向遗心,却正对上她笑吟吟的目光。这目光里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虚幻得让人无可自拔。一种强烈的不安在神风心头荡漾,如果她是……那么就棘手了。
      把陶埙轻置于唇边,掩去那里的重重无奈,神风你可猜到了吗?

      月色伴着清风,王府后花园里缓缓地流出一道悠扬乐声。
      浓重的、浑厚的音调吹着苍凉凄清的关山,到底等待着人们的究竟是曲终人散,还是愈加波澜的惊天骇浪?此刻谁也不知道。
      只是远远的,一双完美无缺的琥珀眼眸深处生出浓浓的疼惜和不舍。心儿,你是我想要的幸福,是我总想守护和温暖的人。但因为是必要的,也因为是你想要的过程,所以你现在一定要坚持下去,为了我坚持下去,等一切结束,我们就相守天荒地老。
      灯月之下恍惚的一点朦胧,谁能察觉吹奏之人温暖的气息下裹藏着的深深矛盾和寥落孤寂?蓄在眼角的一滴泪水顺着精致的轮廓划下。
      琉,如果可以,我多么想不打扰任何人,不伤害任何人,只想远远遁去、逃避,即使无法脱离现实的苦楚。可是幸福于我而言是如此遥远的事啊,倘若我不争取,或许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只能孤寂千年,细数这一天繁星直到消散那刻为止。也许当我来到这里选择了我的任务起,我就必须不像从前那个无欲无求的我,我必须残忍,必须利用一切可以成功的因素踏入这个充满背叛和欺骗的旋涡。我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也不想知道,你是唯一懂我的人,所以哪怕只是为了你,我也要让这天下因我而兴、随我而衰!

      沉浸在那苍凉曲调中兀自感伤的凡人自然看不见那颗瞬间的眼泪,但是尚有三个不凡的人,三个已经被注定命运的人,在各人的心中都写下了各自的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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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山曲吹的本是边关景象的苍凉,可席上在官场滚打的诸位大人却感觉到了官场种种残酷,今晚的宴席真的是让他们大长了见识。或许,跟着这个年轻的王爷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绝对不能得罪于他。
      统一地,他们看向坐在正位的紫衣人,优雅的举止,含笑的表情,雍容的气度,无不显示着他的不凡。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野心,应该会成功吧。

      白蔚莳环席看了一眼,好个遗心,用一首埙曲便收服了这班家伙,果然不简单。
      他笑吟吟举起手中玉杯,“诸位大人,可不要光听曲子啊,饮杯佳酿吧,免得到时说本王招待不周就是本王的不是了。”
      众人交换眼色,一齐起身,“今日宴席让我等大开眼界。敬王爷一杯。”
      觥筹交错,在这个夜晚,灯月朦胧缭绕,多少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

      弄月和临波静静看着这样出尘的遗心,弄月和临波静静看着这样出尘的遗心,心下都涌出一股不知名的滋味:遗心只应该是最干净的,只应远远地站在红尘的边缘,淡看着一世浮华,她不应扯入浑浊的旋涡,否则不是她痛苦而死,就是……
      就是——天、下、大、乱!
      相握的素手间不觉凝出腻腻的手汗,双双打了个寒战,那个疯和尚说的话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惑世红颜,情劫难堪,乱于无稽,散于无形。
      会是这个女子吗,会是这个常含浅笑,温如煦风的女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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