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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皓如月
“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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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哥,你说三位新夫人今晚是不是都要出席啊?”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厮终于忍不住,兴奋地打破一路静默。
“或许吧。”
“敬哥,这话怎么说?”
“阿辞……你看,这天怕是要变了。”苏敬突地住了脚步,凝视当空一轮明月,“就是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场雨了。”
不觉地这年轻人的眼中竟闪过一丝苍凉,还有——
一丝凌厉的决绝。
“小苏,爷更衣正叫你呢。”回廊那头管家气喘吁吁地跑来,“赶紧些。”
“知道了徐伯,我这就去。”
徒留了唇边一抹奇异的笑容,把阿辞看得怔怔的,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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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敬,去西院让三位夫人准备下,等会儿大人们来了齐了就要见。” 白蔚莳换上一身金边紫袍,随手执起一支描金折扇,在手中不经意地把玩,不拘中暗蕴着咄咄逼人的威势。待扣上最后一粒衣扣,他对着铜镜漫不经心地整整袖口,像是自言自语道,“但若是有人身体不适便随她去,明白了就去做吧。”
苏敬应了声,转身离开。
“顺便去西院把神风公子请来一同赴宴。”
那脚步顿了顿,又急行而去。
今晚,白蔚莳以庆贺自己新纳妃为名在王府后花园设宴款待十几位朝中官员。
此刻,宾客都到齐了。
席上,平日里威风稳重的大臣们正把酒言欢。
“王爷,可是还有那位大人未到?”工部尚书指了指白蔚莳左边空着的座位。
“没有。”
一手端着酒杯,身子半侧着,慵懒地靠在檀木椅背上,白蔚莳眯起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始终把笑容挂在嘴角。
他在等。
等人。
等美人。
匆匆而来的苏敬伏在他耳边轻声回禀了几句。
白蔚莳的笑意见深,扬声道:“诸位大人,夫人们已经准备妥当了。”
对苏敬一点头,随着两声击掌声,回廊尽头转出两个风姿绰约的盛装女子来。
打头一个身着彩织百芳宫服,发挽一枝长尾金步摇,简单大气却又极尽雍容风姿,另一个浅绿拖尾罗裙,乌髻之上六枚对插翠玉簪,清丽中尽显无邪。
看她们款款走近,一锦一绿,虽是完全不同风格的美丽,却都光彩照人,让在席诸人一片唏嘘赞叹。
“臣妾临波(弄月),给王爷请安。诸位大人有礼。”
“夫人高贵端雅,真是见之忘俗的天人啊!”
“是极,是极。下官至今还未见过夫人这样的美人呢!”
“……”
听着这些恭维,白蔚莳心中徒然生出一味讽刺来,这些人的心他究竟抓住了多少。
一摆手,他笑道,“诸位谬赞了。”
“可是王爷,不是说有三位夫人吗?怎么现在只有两位?还有……”户部侍郎张潜元带着醉意突然出声发问。
席间的欢乐气氛在这刹时凝固住了。
“张大人,还有一位夫人身体突感不适,王爷体恤,所以嘱咐她好生歇息了。”看白蔚莳自如地把酒一饮而下,苏敬亦不急不慢地出声回话。
“王爷真是仁厚啊!诸位,我们是不是应该给王爷敬酒啊?”吏部尚书沈付见状忙打圆场。
“是啊,是啊……”
白蔚莳含笑饮下一杯酒,却是一言未发。
就在此刻,忽地,只听回廊尽头传来隐隐叮当作响的环佩声。
众人依声望去,那头却转出白衣一角。
来人相貌看得不甚清楚,但纤长而匀称的身段踏着典雅的步子,和着作响的环佩,从阴影中向月照之处一步步走来,当真是妖魅之感发挥到了至极。
白蔚莳双眼再度眯起,嘴角带着莫名的调笑,高深莫测。
待那人站定席前,月华倾泻于身,白衣赛雪,清澈的光线斜照在她的半边脸上,分不清究竟是月色照亮了她,还是她照亮了明月。那脸容此刻倍显宁静和安详,仿佛是旷野烟树,空谷幽兰,却又犹如箫声一般含带着点淡远寂寞。
席间众人只觉一阵窒息。
天下间怎会有人长得如此勾魂夺魄。
可这眼前之人分明就成全了传说,如同踏月而下的月神一般,异魅、寂寥而高傲。
“这可是……”颤巍巍地,有人出声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来人微微行礼,温柔的笑意在脸上洋溢开来,奇异的温暖刹时流淌在空气中。落落大方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优雅地举杯饮尽,她启口,“神风有事耽搁,来迟了一步,还请王爷和诸位大人恕罪。”
这是……
众人脑中顿时炸起一个响雷。
这是个……男人!
这样出采的人竟然是个男人!
是“他”而非“她”!
见席间诸人眼中流露出的惊异和不可置信,白蔚莳笑着向来人眨眨眼睛。
“神风,你可迟到了好长时间呢,这可不能光罚一杯酒就让你搪塞过去了。”
“但凭王爷责罚。”置杯于桌,男子淡笑回答。
“这个……罚你什么好呢,本王最怜香惜玉了,我可不忍心举起板子打一个‘大美人’,而且你还是本王好容易巴结上的朋友,你说是不是?那个……不如这样好了,你瞧见了,这里正少个美人起舞助兴呢,神风公子你无所不能,不介意的话……”
不同于其他人乍青乍白的神色,如玉般温润的声音淡淡的:“王爷真是好惩罚,雅得很啊。”挥袖转身,眉头皱也不皱,“华晕。玉盘碎,人欲醉,烟笼寒沙月含水。如此良辰美景,神风就为诸位舞剑以助酒兴。”
纤长却有力的手在腰间轻轻一抖,竟嗡嗡地划出一片银光,再微微一颤,有如水蛇般缠动,却是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制软剑。他转身朝临波微微一颔首,“有劳夫人用琵琶为我奏一曲《阳关柳》。”
皎月之下这白衣人在花影中穿梭,银光隐隐,剪风并舞,衣袂猎猎,俊逸洒落;一如渺渺仙人出尘,一如飘飘神祗遗世;剑势分明锋芒狂妄,气息偏偏温柔和煦;一开一合,引风敛尘,一起一落,抖露洒珠;灵动似极彩蝶花间翩跹,清净肖尽凝云湖上流连……
众人均是一凛,江湖上何时出了此等人物,又怎会为卓靖王所得。这天怕真是要变了。
席上的几个老臣都不由借着咳嗽以袖掩面,暗自拭去额角丝丝渗出的冷汗。心中亦是各自打起了算了十几年的老算盘:看来是应该好好盘算到底跟还是不跟着这年轻小子的时候了。
“无端晕月横生纹,谁家仙人谪花尘,乱舞银华絮若雪,袖中何处解春痕。神风,这《阳关柳》柔中蕴刚,又借琵琶铮铮之韵,韧里添正,果然配得你的‘素镜’。好!” 白蔚莳一语毕,竟不顾五音未绝,毋自落下玉杯鼓起掌来。
众人正待应和称赞,只听得“铮”地一记突兀声响,生生将那就要出口的赞扬附和之词扼断在喉间。
临波一脸失措,玉面血色顿失,而玉葱似的食指尖却有一丝血色缓缓泛起,手中四弦琵琶的末弦如同婴孩般蜷缩着。
弦断了。
时间也仿佛静止。
“王爷……”跪倒在地,临波楚楚的脸上挂下了一行清泪。
白蔚莳唇边的弧度在一点点地消失,众人脸上陪着的笑也随着他徐徐抬起的手慢慢僵硬、紧绷。
这时,神风的剑尖却动了,很小的幅度,旋而划出一大片银光。
他的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妖娆笑意。
一脉遥远的乐声正穿过回廊后侧小径旁的一列竹丛,非萧非笛,非琴非鼓,音色纤细,那丝丝缕缕,渐渐清晰。
《阳关柳》!
正是断而未续的一句音律,反复吹奏。
这是今晚回廊后送来的第二次惊喜。
白蔚莳的手重又握起了玉杯,众人的脸色亦跟随着稍释。临波半滑于地的身子缓缓倚上弄月的双腿,勉强正了正身形,鬓角暗渗的汗珠倏然坠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银光重起,此刻剑身清晰的嗡嗡声伴着这清澈乐音,在月色里营造了奇异的和谐。
雪衣翩翩,几人痴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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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无知无觉地从竹丛后面透过点点缝隙洒落一地光辉。
而那里隐隐的人形绰绰约约,似乎揽尽月中皎洁,生生把当空一轮明月弃于无形。这股泠然气息直诱惑得人忍不住探视,却又不敢起身相邀,怕是惊动了那月中人,惹她御风而去,再不得见。
神风的素镜剑依旧兀自在舞动,身形旋转,步步生辉。可是方才的惊艳之势已经去了,这剑这舞,此刻只是那竹后乐者的陪衬,一路的摇曳,只为求得曲终人现。
这算不算对自己的讽刺呢?神风一向高傲的心里竟失了笑,白蔚莳的酒席向来就不是那么好吃的,自己不是明知道的么。
可这次,是他第一次先好奇了,好奇这对手究竟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所以他安然地舞着他的剑,等曲止,等这难得的相见。
席间,人人在等。
月色,隐去了白蔚莳脸上的一抹无赖。
席上的温酒凉了,而成片的银光也终于渐渐收起,终成一线。
神风止剑负手而立,微风丝丝,扬起薄薄的素色衣角,气韵逼人。恍惚中,让人升起一种他也应是王者的感觉来。
“好!” 白蔚莳轻轻出了一声。
随即,大片的称赞便蜂拥着跟随而来。
……
……
这样的恭维,真真假假,是让人所腻味了的,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是想成大事的人面对这些,就算再怎样的厌恶都可以淡淡笑过,在其中安然自得,拉拢人心。
白蔚莳便是这样,甚至气息里没有生出一丝让人能感知的不快,笑得逼真的得意,自然得仿佛心中的确如此。
神风静静地看他笑,这是他所熟悉的笑容,这几年所熟悉的笑容,清澈却滚烫的笑容。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看多了,便习惯得麻木了,毕竟这并不能扰乱他的清明神志。但终究是反感的,所以他才佩服白蔚莳,允许自己结识这样一个“朋友”。
现在的众人都沉浸于各自的思考,所以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一件轻微却重要的事。
竹丛后的那个特别的人究竟是谁。
细微的叹息,很轻很轻。
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被淹没于无形,理应是没有人注意到的,但还是有人听见了,白衣和金边的紫袍扬起如唇边的浅笑,终于要出来了吗,我等待了很久的主角。
描金的折扇打开了,制止住又一番的喧哗。
轻轻的,衣料擦过竹身的声音。
忽起一阵清风,竹声沙沙,竹影婆娑,惹得月色也摇曳荡漾。
究竟是何等的风流人物,唤起暗夜点点的精灵,添得这夜愈发地神秘?
“叮叮”,清脆的铃声,和着风声竹声,一下下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间,而声音竟如同流过的一道清新的溪流,洗涤被浮华蒙蔽而产生浮躁,让人在不觉间心旷神怡。
怎么……神风神色一凛。
他望向白蔚莳,却意外地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一闪而过的怒色。对于这个已经学会喜形不露于色的人来说,这可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
“叮叮”的铃声清脆干净,旷人心神,可是随着竹间沙沙,轻轻移动的脚步声却在愈行愈远,带走那一片清丽光彩。
当所有人都以为能够一睹这月中人的时候,她居然一声不发地离开,想要回到她原本来的地方去!
“唰”地,白衣的神风和紫衣的白蔚莳同时动了。
一个收剑,一个收扇,衣袂鼓动,飘飘如仙。
对望一眼,这两个惊世的男子竟同时起步,嘴角含着同样莫名又会心的笑意,朝着同一个方向优雅行去。
临波和弄月几次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修竹径深处,皎月人娉婷。
“没有领赏就走了么?那本王岂不是很没面子?” 白蔚莳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清脆的叮当声突然停了,徒留得清风扫过竹叶的声响,一切静谧得诡异。
“无名神风诚请天人赐见一面。”淡淡地有人出声,打破压抑的沉默。
一丝诧异飞速地在白蔚莳俊美的眼睛里闪过,神风……
轻轻的叹息,“王爷定要赏赐么。”
不等得回答,叮当声再度响起,白蔚莳的唇边亦露出笑意。
这声音是往回走时的声响,而这每一声都不轻不重地击打着人们的好奇心。
“都说年少路如风,谁知清流石下汹。望来千,秋尽若空,等韶华老了英雄。可曾鳞雁寄罗衫,转去负手看云烟,日下染红帆,小舟迁迁,仍是旧时天……” 玎玲声止,女子轻曼的浅唱忽起,字字清圆,只是柔和其中夹杂许些寥落,如此的吟唱,有着看破红尘的心疼,仿佛月中仙娥,虽已冷落千年,却夜夜在孤寂中察视凡间冷暖变迁,慈悲叹息凡人的爱恨情痴。
“……昨夜霜催,迟梦又碎,江河信已归。一点桃花,一点绯,解落心前收入杯……”缱绻伤悲,牵起前尘往事,记忆翻转,惹得酸泪心间流淌。
“……久结三千露且坠,何事盈着瞳间泪。也未设新醅,莫谈醉,笑作无常睡。”迷魅已极,却不知这歌者何等情怀,竟可以维持着声音的淡定如初。
这晚,片刻前还尔虞我诈的感情在此刻全部静止了,随着这吟唱,所有的闻者都入了境,回到人性最初的宁静,置身儿时微风摇曳着黄花的春日里,看见炊烟袅袅……
风,温柔地抚过面颊,白蔚莳原本麻木得几近空荡荡的心却突然有了感情,仿佛母亲的手在抚慰自己的灵魂,仿佛突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温暖。而这正是他一直在寻觅的感觉。
另一边,神风的眼神飘忽。
似曾相识,对,这曲子于他而言似曾相识。在那些遥远的,几乎让他忘记了的记忆里,他总是能够听到那绝色的女子在月色下一直一直地吟唱,直到泪流满面,那绝美的画面,恍惚朦胧。
这曲子……《紫青劫》?
“……一点桃花,一点绯,解落心前收入杯……”他喃喃自语。
不错,是《紫青劫》!那首据说是百年前在祖爷爷灰飞的最后时刻所低低吟唱的……也是后来他们家族只有拥有最纯正血统的女子才能够如此完整吟唱的曲子。
可是,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