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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沈长使的孩子 沈长使,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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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夜里,天阴的厉害。我正浅眠,却陡然听到一声极其凄厉的喊叫,这声音无比哀怨凄凉,在这冰凉的秋夜,如裂帛一般划破寂静长空,裹挟着秋风与落叶席卷了整个永巷,甚至连我这十分偏远的金台殿,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狰狞的凄吼。
“锦瑟,怎么了?”我裹了裹棉被,直起身道。
锦瑟掌了灯进来:“奴婢也听见了,想是哪个宫人走夜路摔着了,夫人勿怕,早些歇息吧。”
我却十分不安,攥着被角道:“我不是怕,只是你不觉得这声音太凄厉了些么?”
锦瑟这才轻声道:“奴婢小时候在宫里听老人们说,冷宫里幽禁了许多犯过错的嫔妃与家人子,她们每逢阴雨天气便会哀嚎不已,求见陛下,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闻言不禁有些害怕,往榻里稍缩了缩,道:“冷宫里幽禁了许多人么?”
锦瑟轻叹口气,道:“是啊,并非人人都像夫人这般有福能得陛下钟爱,永巷也并非金台殿与昭台殿两座冷宫。再往西北角的别华宫,那才是真正的冷宫呢,从高祖时期,犯过错的嫔妃、甚至某些未能受宠幸的家人子都关在那里,最后或死或疯,时常哀嚎不已。”
“别华宫?”我道。
“进了那里的妃嫔,皆是被废除了名位、褫夺了封号的,从此告别华贵的嫔妃生活形同庶人,故名‘别华宫’。”
“那咱们陛下可曾将嫔妃关进去过么?”
锦瑟低眉:“这是自然。三年前在七月十五阖宫祭祀时冲撞神灵的陶顺常与陈宝林夫人还记得么?她们便是被打入了别华宫的。另有六年前的一位葛良人,因为仗着身孕对废皇后不敬,也在小产之后被废为庶人打入了别华宫。至于先帝时的许多嫔妃,就更不必说了,尤其是听说其中有一位郑美人,曾几次陷害当时为皇后的太后,所以陛下登基之后,太后下懿旨将其活活腰斩而死。在咱们宫里,除了夫人福泽深厚,也就只有那废后许氏是被打入昭台殿而非别华宫,这已经是陛下的恩典了。”
我听的心悸,一时无言。入宫三余年,我竟不知在我日日生活的永巷,在与我和刘骜日日相见的同一个屋檐下,除了掖庭狱,还有这样恐怖的地方,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都是什么人关在那里。如今在这样萧瑟的秋夜听锦瑟说了这样许多,不免又生了几分凉意。
见我不语,锦瑟方自觉失言:“夫人别多想,陛下心里还是在意您的,要不也不会让刘德胜来为您收拾这金台殿了。咱们眼下虽受困于此,却能暂得平静,不必卷入那许多是非中。等陛下想明白了,自然会将夫人接出去补偿夫人的。”
福泽深厚暂得平静么?只怕但凡我活在这永巷一日,还没得平静呢。
但我终是点点头,便要睡下。
而在锦瑟吹熄了蜡烛的一刹那,却有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沉闷的天雷轰鸣呜咽,使我莫名的悸恐。一声清脆的霹雳,接着便是秋风卷地百草呼啸,连门都吱呀吱呀的响了起来,暴雨顷刻如注。而这萧索生猛的雨声,伴随着方才的那声哀嚎,更添凄厉诡谲之感。
这一夜闷得几乎能令人窒息,我终究是无眠的。
翌日一清早,我便听得殿外吵闹的很,却显然没有欢喜的意味。
终于来了么?我想。
轻扫了一眼,竟是陈允凌。也是,刘德胜不在宫中,这奴才又定是收了谁的好处,三番四次与我为难。只是即便我眼下禁足在此,但刘骜并未废我位分,我仍是婕妤之身,便兀然端坐:“陈舍人有何事?”
陈允凌倒也不敢明着对我不恭,只作揖道:“禀夫人,昨夜沈长早产,经太医检验,是吃了含有天花粉的食物才伤了胎儿。夫人博学,应当知道这天花粉是最最伤胎的利器,这不,陛下派奴才在各宫彻查,看看是哪个宫里的主子错了主意,敢谋害龙胎。”
我讪讪一笑:“既是陛下旨意,舍人随意搜查即可。”
这畜生搜的并不仔细,不到半炷香的时辰,便直直率人往后院搜去。我紧紧攥住桌角,无言。
小半晌工夫,陈允凌方急急上前:“打扰夫人了。”
我这才正色:“本宫虽然禁足,却也尊为婕妤不容旁人欺侮。舍人最好还是搜仔细些,若是落了话柄下次再来搜查,本宫便回了陛下,自有陛下做主。”
陈允凌忙赔笑道:“夫人哪里的话,这金台殿,确实没有那天花粉,奴才自会禀告陛下,维护夫人清誉。”
我微微颔首。他只是一个奴才,说穿了也不过一个棋子,与他为难,好没意思。如此,便也容他退下了。
眼见着金台殿大门再次阖上,我方深深的呼了口气。
锦瑟轻声道:“奴婢熬了红枣羹,夫人压压惊罢。这次多亏了李继识得那栝蒌,咱们先到后院一株株拔了去,要么夫人当真难以辩白。”
我起盅慢饮了一口:“是啊,天花粉取自栝蒌,而栝蒌又生性喜阴,未央宫的时气那样好,怎会滋长这种东西。也唯有这偏僻的冷宫,方有长成之可能罢。这次我是侥幸才逃过一劫,可害人之心,真是防不胜防。”
锦瑟却叹了口气,道:“夫人说的是。方才奴婢听殿外守门的侍卫说,沈长使诞下畸形死胎,如同疯癫。又有天象之事在前,太史令道此胎乃大汉邪祟,陛下与太后也深以为然,已将那沈长使赐死了。”
“什么?”我愕然。
沈长使为年前刚进的嫔妃,虽进宫日短,为人却很厚道稳妥,一向口碑甚盛不曾树敌。又谨慎小心,且看她能保孩子八月无虞便知。可如此处处小心,还是抵不过有些人的暗害么?若说她的遭难只为害我,只早产便可,又怎会是畸形死胎?唯一的解释,便是从她有孕伊始,就有人日日用细碎的法子戕害于她,积少成多而使她不能自知。而这“大汉邪祟”之言,可不就出自因天象困我于此的太史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