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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一面面被粉刷得惨白无暇的墙壁,一张张惨白如纸的床单,一道道身着惨白大褂的魅影,一个个面带惨白口罩的女妖……
      秦岚峰面无表情地环顾这周遭的一切,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使他几欲作呕,可是他只能一步步地深陷其中,向着那个病房走去。
      事发至今已经一个星期了,他只打了一个电话回家
      ,但理所当然地并没有人接听——因为父母都出国调研去了。
      其余的时间,他都待在了这座令人窒息的“死牢”里。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洗漱,胡子已经长长了,头发已经传出了刺鼻的异味,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蜡黄色的污垢,可是,不是他为了装颓废而这样作践自己,他是真的完全将这些东西抛到了九霄云外。
      到了夜里他甚至都不敢闭上双眼,因为他总是在恍惚中听到了游荡在这座“死牢”中的亡魂发出凄厉的哀嚎,诉说着它们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不甘。
      他怕……他怕她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所以只能彻夜地在ICU外守候着她,也希望守护着她,不被那些亡魂所勾走。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现在支撑着这个庞大身躯的,既不是他的脊梁,也不是他的双腿,而是这种飘渺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的信念。
      或许是天见可怜,今天,她终于从ICU转入了特护病房,脱离了生命危险,而陷入了未知的梦境。而这,却不是他的功劳——秦岚峰是这么认为的。
      她准备来世化成的大叶早樱的树枝,将她留在了这个残酷的人世,而至死都被她深信着的自己,却社么也没能为她做到,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凋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送进了手术室,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送了出来——作为一个植物人…… 曾经在他神智恍惚之际回荡在他耳边的怨灵之泣终于止歇,但噩梦却刚刚拉开序幕,她……到底何时才能苏醒?

      谁也不知道。
      ————————————————————————————————————————————————
      “伯父,伯母,我买了早餐,你们吃点吧。”
      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特护病房,秦岚峰努力地撑起一丝不属于悲伤范畴的神色,对坐在里面的肖丽璇的父母说道。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峰。这几天要是没有你忙前忙后的话,我们两个人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肖母看着这个对他们呵护备至的帅小伙,真是由衷地感激。
      靠在窗边的肖父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忽然醒起病房禁烟,便拍了拍秦岚峰的肩膀,低声道:“小峰,陪叔叔出去聊一会儿,成不?”
      秦岚峰一愣,随即想到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又看着肖父充满不容抗拒之色的双眼,点了点头……
      吸烟区里,云雾缭绕。肖父与秦岚峰并排而坐,烟盒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地减少,都化作了肖父如叹息般的吞吐,但谁也没有说话。
      肖父偶尔递给了一根,秦岚峰都是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毫无特别的惨白墙体,怔怔地摇头拒绝。肖父也不勉强,视线追逐着烟雾上升的轨迹移动着,直到一整盒烟都抽没了,他才沙哑着声音,艰难地开口道:“小峰,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这个身为人父的人说的吗?”
      闻言,秦岚峰全身一震,双拳倏然紧握,眼角剧烈地抽搐着,原本便血丝遍布的眼球更是赤红得可怕,张开口半晌,竟也发不出一声。
      肖父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沉声说:“即便是再要好的同学,也做不到连续一个星期都不眠不休地守在她的病房外看护她把?更何况我家小璇她现在是这样的名声,出事到现在除了你,也没见过有哪个同学来过看她。即使她真的醒过来了,也……”话未毕,肖父自己都失声哽咽住了。
      秦岚峰狠狠地咬了咬牙,沙哑着声音,无比坚定地说道:“伯父,您的女儿肖丽璇,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的女朋友;我秦岚峰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肖丽璇……她的男人!”
      就在这句话最后的四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秦岚峰忽然忆起了去年的隆冬的寒风中,有一个师弟用一种无比深沉而幽邃的声音向他宣告——“不是男友,是男人。”
      ——说得真好啊,真是说得太好了,原来……原来说出这句话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美好啊……
      秦岚峰的心中刹那间翻涌起了沧海桑田的感觉,一时竟出神不语。
      不是男友,是男人。
      这句话是誓言,却比誓言少了一分轰轰烈烈,多了一分倔强真挚;
      这句话是承诺,却比承诺多了一分情深不寿,少了一分天花乱坠。
      肖父也一时愣住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却是不置可否地沉默了。
      秦岚峰出神了许久,才用自己最诚恳、最真挚的目光注视着肖父,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请您,还有伯母千万不要相信电视上,报纸上,网络上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因为……因为丽璇的第一次,在她跳楼的前一晚,才托付给了……我的啊……”
      情感在这一瞬间忽然溃不成军,这具硬撑了一个星期之久的干涩躯壳,第一次重新充盈了悲伤和悔恨的湿意,终于泣不成声。
      然而,听到了这个恍如晴天霹雳的事实后,肖父那一双疲惫的眼睛忽然瞪圆,长满了老茧的属于劳动工人的手一下子揪起了秦岚峰的衣领,将这个高出自己不止一头的小伙子生生地吊了起来,然后猛地一拳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秦岚峰“砰”地一声,撞在了墙体上,滑坐下了冰冷的地板
      ,捂住肚子,没喊一声,只是他脸上的热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肖父一拳怎么能解去心头之恨,他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秦岚峰怒斥道:“你这……你这狗娘养的混球,我家小璇遭人诽谤侮辱的时候,你她娘的在哪?小璇从七层楼上跳下去的时候,你他娘的又在哪?现在……现在小璇她成了这副模样了,你他娘的才死出来装大尾巴狼?你给我滚……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滚啊!”
      “对!伯父,我是混球,你揍我,揍我吧!丽璇她是那么的相信我,把自己的一切都把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才……才去赴死的呀!可是我……我终究还是怀疑了她,我……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秦岚峰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双手握拳,发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激荡出绝望的鼓点。男儿热泪,在他那初现沧桑的脸庞上划出道道沟壑。
      肖父俯视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如痴如狂,如疯如癫的年轻人,虽然在心里气愤得无以复加,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伙子决计不像那些玩弄少女感情,哄骗少女贞操纨绔子弟。尤其是他亲眼目睹这个小伙子一个星期以来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的女儿,简直比他们做父母的还要无微不至,换做是哪一位家长都能看出他是一个用情极深的性情中人吧。
      ——这样的人,又怎会是个感情的骗子呢?
      ——如果他真的是,在小璇出事后只要不闻不问,保持沉默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真相告诉他?
      但是,刚刚从他口中得知真相的肖父却一时半会儿根本不能接受这一个事实——他的女儿,什么也没有做错!
      那她现在所承受的这一切,岂不都是冤枉至极?
      所以,纵然内心对秦岚峰这个小伙子充满好感,可肖父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立马就原谅他,只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怒视着痛哭流涕的秦岚峰。
      就在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肖母忽然从外间冲了进来,神色说不出是惊多一点还是喜多一点地颤声道:“小璇……小璇醒了!”
      还没等肖父从惊喜的愕然中反应过来,秦岚峰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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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一个大好晴天,病房窗外的秋日绚烂得让人落泪。明明人世间还在上演着凄风苦雨,俯视着这一切的它为什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把温暖的金黄洒向这里呢?
      大概,正是因为人世间太多的凄风苦雨了吧,再没有阳光的照耀,生命如何存活和延续呢?
      原来,生物对阳光的依赖,不只是在物质上,更是在精神上……
      秦岚峰将盖在肖丽璇身上的被子轻轻拿起,让她沐浴在阳光的暖意之中。她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全身裸露在病号服外、苍白近妖的肌肤此刻散发出透明的质感。
      她没有醒,只是食指忽然做了无意识的颤动,仅此而已。
      医生走后,从天堂坠回地狱的秦岚峰目光呆滞地凝望着肖丽璇颦眉闭目的样子,久久都不曾动弹。
      肖母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被肖父使了个眼色,然后一同离开了病房。
      惨白的病房里,只剩下而来两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和慰藉人心的秋光了。
      安装在天花板上的音箱安静了一夜,现在重新响了起来,开始播送音乐。简洁的钢琴前奏如一道轻纱垂落在了病床前,隔开了秦岚峰和肖丽璇,他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了,竟看不真切那躺在病床上的人儿。
      然后,一把轻柔而深情的男嗓音也缓缓地降临了这个密闭的空间,轻吟浅唱出渗入灵魂的字字句句——
      “树荫有一只蝉/跌落你身边
      惊慌到失足向前/然后扑入我一双肩
      现你腼腆一脸/像樱花万千
      怀念高中美好两年/期望你青春不变
      去到今天
      还记得樱花正开
      还未懂跟你示爱
      初春来时彼此约定过/继续期待
      人置身这大时代
      投入几番竞技赛
      曾分开曾相爱
      等待花蕊又跌下来
      才洞悉这是恋爱
      ……
      未有过的爱情/但有种温馨
      归家那单车小径
      沿路细听你的歌声
      没法再三倾听/你的感动匿称
      维系错的一番友情
      无奈已不可纠正
      太过坚贞
      还记得樱花正开
      还未懂跟你示爱
      初春来时彼此闭着眼/渴望未来
      人置身这大时代
      投入几番竞技赛
      曾分开曾相爱
      等待跟你未爱的爱
      你说悲不悲哀
      妙在之间变改/小小世界
      眷恋也许走不破/拆卸的街
      少女亦随年渐长/走得多么快
      ……
      如有天樱花再开
      期望可跟你示爱
      当天园林/今天已换上满地青苔
      如有天置地门前/乘电车跨过大海
      匆匆跟你相望一眼/没理睬
      明日花/昨日已开”
      ……
      张敬轩《樱花树下》。
      一曲已毕,人已先痴。那些曾经,一下子从悲伤悔恨中破茧而出,继而化为了更浓重、更深邃的殇——
      只有三个字的那句告白,他从始至终都未说出口,而她也从未向他索要。
      是的,她知道,而他也知道她的知道,只因为……只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秦岚峰凝望着她,胸口中的直欲破出的悔恨简直比那刻骨铭心的一夜之后还要更甚。一直以来都为有幸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并让她成为了自己的女朋友而欢呼雀跃、心醉神驰的他此刻是多么想把“同类人”这三个字处以极刑啊!
      他们是同类人,不错。可是,他们都是骄傲的人不是么?有些话,不说出口,不表现在外,心意是决计无法传达到骄傲的彼岸的,比如说他的爱,又比如说她的真……
      他们是心有灵犀的,但绝对不包括身体中骄傲的那部分,而令人遗憾的是,他们身体中绝大部分,都是骄傲的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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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光是如此的明澈,秋叶是如此的烂漫,以至于人们都忘却了,这是一场生命凋亡的盛宴。而惯看生离死别的“妙手仁心”们更是无意去探究着秋光背后的阴翳,只是日复一日地练罢孤芳自赏的“狂草”又打开电脑,按方开药。护士们则冷静地为一个个患者或扎针或上药,全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是冷静的目光。要说是白衣天使,也是冷静的白衣天使,没有圣光,没有情感(如果说冷静不算是一种情感的话),如同一尊尊会动的石膏像。
      医院里流淌着的是人声鼎沸的喧嚣,但氤氲着的,是牢不可破的冷寂与静谧。
      就在这样矛盾的境况中,却又一朵娇艳如火的花儿,静静地穿行在医院冰冷而忙碌的走廊上,与周围的一切既显和谐,又觉格格不入。
      说和谐是因为她的神色一如这座“死牢”给人的冷寂肃穆之感,说是格格不入,则是因为她穿着一袭娇艳如绯寒樱的连衣裙,挽起长发的绯色琉璃发夹更是熠熠生辉。要是她没有踏着一双红色的帆布鞋,而是穿上高跟鞋的话,那气场想想都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玲珑高挑的身段,纯真而又妖娆的脸庞,比白衣天使还要冷静的神色,仿佛她就是冰与火相容的化身!
      她大步流星地走在走廊正中央,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路,连哭喊抗拒着母亲拉他去打点滴的小屁孩也不由得收起了哭声。
      明明她非常的年轻,明明她的容貌美不胜收,明明她现在没有一丝与愤怒有关的情绪流露在外——或许,这就是真正的不怒自威吧。
      女子,不,准确意义上来说应该是女孩。她快步行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特护病房,敲了三下门,也不待有人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音乐轻柔,如泣如诉,追忆声声,而在秋日晴好、樱叶透亮的背景下,一对璧人正
      依偎在了一起。两人都似乎陷入了沉睡,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梦中见到彼此就是了。
      目睹此情此景,冰与火的女孩那冷静得近乎冷肃的脸庞上突然浮现出了不知道是名为悲伤还是名为怜悯的神色。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副唯美而凄异的画卷,许久,才轻轻地退出了病房,合上门,转身离去。
      一切情感的波动在关上门的一瞬全部被遗弃在了这扇门内,女孩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冷静的脸庞,快步走下医院的停车场。在那里,在樱叶飘零殆尽的树枝下,正有一辆如梦似幻的轿车停在那里,等待着她的乘坐。
      淡如樱,幻如樱,柔和圆润的线条,淡雅迷离的风度,正是闻名遐迩的一代传奇车型“幻樱者”。
      女孩毫不迟疑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回公司。”
      她淡淡地吩咐司机,调整好了优雅的坐姿,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纯真而又妩媚的双眸。
      幻樱者平稳而又安静地卷起地上最后一片凋零的樱叶,驶上了繁华的街道。
      这一年的秋风,似乎比去年来式更为凶猛,早早就褪光了樱树的衣裳,使它们成为了一只只待宰的羔羊,但又有谁会在意怜惜它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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