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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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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这一年的校运会,全校师生再也听不到那道不用麦克风也洪亮苍劲、足以震摄全场的声音了。一个秃顶的老胖子将麦克风的声音调到了最大,絮絮叨叨了半晌,才用尽力气扯尽嗓子,失声走调地宣布了校运会的开幕。麦克风一下子超频了,发出更尖锐刺耳的声音。
老校长心照不宣地被调走了,副校长心照不宣地顶了上去,师生门心照不宣地接受了。除了这样一档子轰天动地的大事,学生没被训斥,老师没被问责,领导没被株连,一切的罪责都被老校长大包大揽了下来。
这使得学校的一切在放完一天的假之后重新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要说真有什么变化的话,可能就是一周一节的心理课改成了一周两节,仅此而已。备战高考的,备战校运会的,都继续密锣紧鼓地进行着。
那位曾经为了樱华中学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却晚节不保的老者,似乎被人选择性地遗忘了,以至于有人在想起他时,不自觉地真把他当成了樱华中学的千古罪人,樱华中学百年荣耀中的污点。他如校园中最后一片飘零到了校门外的樱叶,被秋风扫落,被树木遗弃,离开了坚守半生的枝头,离开了生长半世的土壤,却不能落叶归根,也无法化作春泥,更护花……
校运会就在这样光秃秃的校园里开始,又结束。高二(3)班这次连篮球总决赛都没能进,令不少见证过梁英豪传奇的学子们大失所望。而更令无数女生们失落沮丧的是,樱华中学最粗壮的那根校草、篮球王子秦岚峰,竟然缺席了校运会。
其实,他已经以身体不适为由多日没有到校了。不过,高三(5)班的同学们都是心知肚明,却都闭口不谈。
所以,其他学生都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更没有人知道,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渐渐淡出报纸、新闻版面的那个叫肖丽璇的女生,如今又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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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爱,你哥我的人生最近又多了一句座右铭。”
“又怎么了?好好的……”、
在这座以樱为名的城市的主干道上梁英豪和梁樱爱兄妹俩肩并肩缓缓走着,道旁的大叶早樱的枝桠如条条玄蛇向苍穹蜿蜒而上,迎风嘶鸣。在没有花与叶的日子里,它们找回了它的丑,也找回了它的真。
其实樱的美很短暂,短暂得更像是它的伪装,更像是一只只披着羊皮的狼。所以说樱花之爱,并不一定要爱屋及乌,连同它丑陋的枝桠也一并爱上。但是不要忘记,樱花之美,正是诞生在这样的丑恶之上,就足够了。
但是,梁英豪这个奇葩就是喜欢樱的全部,喜欢她经常的不加掩饰的狰狞,也喜欢她美的一现。那都是令他心醉神驰的姿态。
他微笑着,边走边注视着前方的大叶早樱,嘴里却说着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总算是深有体会到了。”
没层想,梁樱爱一听,俏脸就垮了下来,黑着脸说道:“哪怕是有一头猪做队友也好呀!樱华中学有史以来第一次居然有班级因凑不出五个女生而没法参加校运会篮球赛,真是……”
“哎呀,哎呀,那时候看见我可爱的妹妹着急成这样子,真想对体育委员高声唱一首歌呢。”梁英豪闻言挤眉弄眼地把脸凑到妹妹旁边,笑道。
梁樱爱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不怀好意,白了他一眼道:“什么?”
“我是女生……可爱的……哎呀痛痛痛!妹妹大人饶命……”耳朵被扭成麻花,这是对幸灾乐祸者的小小惩戒。
梁英豪龇牙咧嘴地从气鼓鼓的妹妹手中讨回了耳朵,这才说道:“还有两个站呢,不走快点的话,天就要黑了。”
梁樱爱点了点头,算是饶过他了。
这天放学后,两兄妹打算去商场补充一些文具盒笔记本,又鉴于这条主干道在下班放学这一时间段车辆的龟速爬行,便决定乘坐“11路公交车”过去。
这一路上,梁英豪分明感觉到了不少杀气腾腾的目光,特别留意了一下地面上下水道的井盖有没有盖好还有果皮杂物等有没有暗藏玄机,所幸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穿过可以与车流亲密接触的拥堵路口,喇叭声、风声、人流喧嚣声忽然使梁英豪喊了出来:“啊!最近的小男生为什么这么小气啊,不就是把个妹嘛,干嘛要对我赶尽杀绝的啊!不陪我吃中午饭就算了,连校运会打比赛都故意不把球传给我,有这样的做人的吗?他们就不知道集体荣誉感为何物吗?啊……”
他似乎很难过地突然一拳,砸在了道旁的樱花树的树干上,然后就怔怔地垂头靠在了树旁。
路人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风声如嘲中,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泛上了梁樱爱的心头,她的声音不由得为之低沉,幽幽地说:“原来,我的任性让哥这么难过吗……” 就在她的也垂头沮丧之时,一只毛茸茸的大手轻轻摩挲上了她的头顶,她茫然地抬起头,迎上了那副熟悉的嬉皮笑脸:“别乱难过啊,唬你的,你哥我最近可是相当的乐在其中呢,就好像
找回了初中时独行江湖的感觉呢。”
“讨厌,手套洗过没?天天都带着这一双,也不换一下。”梁樱爱嗔怒着打掉了他作恶的手。
“当然有洗,每个星期都洗一次呢。也不看看你哥我有多珍视你送给我的东西……话说樱爱啊,你看,圣诞节就快来了,今年要不要考虑一下给你哥我织一条围巾呢?”
“不要!去年织一双手套都麻烦死了。”
“就考虑一下嘛。围巾、帽子、毛衣、毛裤、手套,要是能集齐一套能有什么奖励吗?”
“哥放心好了,肯定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呜呜呜呜呜……桑心……”哭得真假。
……
再前行一个站,就可以到达樱城百货商场外占据了一面墙体那么大的LED屏幕下方了。远远可以看到现在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些公益广告。
“哎,樱爱你看。”正当梁樱爱看到屏幕上有卡通版的唐僧师徒四人出现的一则公益广告时,旁边的梁英豪却忽然捅了捅她的手臂,然后指了指前方。
只见前面有一对年轻男女十指紧扣,两张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似乎在谈笑着什么,任谁也会认为那两人是情侣关系吧。
“怎么,哥春心荡漾了?”梁樱爱秀眉一挑,似笑非笑道。
“是啊,我看着那个男的脖子上的围巾春心荡漾了,我猜那肯定是他女朋友亲手织给他的。”说完,梁英豪真的满眼桃心地盯着那个男的脖子猛看不止。
“哥又怎么知道?”
“当然啦,你没看到他女朋友盯着那条围巾的时间比盯着他的时间还要长吗?这跟你小时候给芭比娃娃换装不是一个道理吗?”
梁樱爱闻言“扑哧”一笑,掩嘴不及,露出了洁白如玉的皓齿,两道纤纤柳眉弯成了两道飞虹。只听她笑得发软,无力道:“哥真是的……”
细细回想,在哥刚开始戴上她织的手套出门时,她的心态也是一般无二,生怕会给他的形象减分,结果本来的信心满满变成了惴惴不安。
——难道这都是女孩共通的心态吗?
这样想着的梁樱爱却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前面那两人的关系,是情侣而不是兄妹,也下意识忽略掉了梁英豪与梁樱爱的关系,是兄妹而不是情侣……
当街道上的机动车无法被称为车水马龙时,城市里便只剩下了人与风的喧嚣。两兄妹顶着寒风快步前行,在人行道上赶超了一辆辆陷于拥堵中的小车和公交巴士。
梁英豪时而跳脱,时而安静。当他安静的时,他的眼睛便在搜索这座城市,而当他跳脱时,便会把搜索的结果和妹妹一起分享——虽然说出来的东西总是逗得她又笑又气就是了。
梁樱爱看着远处的樱城百货一点一点地靠近,心中忽然一阵恍惚。记得去年的平安夜,自己也是这般顶着寒风,走在这条街上,去买圣诞节礼物送给哥哥。而现在,他就陪在自己的身旁。
差不多一年过去了,她终于完全适应了这个与初中时迥然不同的哥哥。有时候她总觉得哥哥真的很神奇,似乎他总是一个人就能长大。无论是初中时的冷傲老成,盛气凌人,还是上了高中以后的温和风趣,死皮赖脸,都是他自己学会的。
——也许,哥根本不需要所谓的距离和守望,就能独自一人很好地生活在人世的孤岛上吧?
——也许,那个约定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守护我能好好地生存下去吧?
当她快要在那虚无缥缈的憧憬中溺亡时,还是哥哥温暖而坚定的手,来给她以救赎。从那以后,不,其实是从她还没有意识到的很久很久以前,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哥哥一个了。而她,也因此慢慢地成长了起来。只是,在她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无论怎样成长,似乎都只能做他身后那条小小的跟屁虫了。
没有沮丧,没有不甘,只觉神奇——她的哥哥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人……
“呐,哥真的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脑海中的话竟不自觉地溜出了口,梁樱爱水嫩嫩的脸蛋一下子涨成樱桃红,羞得低下了头,只期望凛冽的寒风能把这句话吹散,没被哥哥听到。
但事与愿违,梁英豪立刻转过头,一脸“忽然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懒懒地说:“跟屁虫永远都是跟屁虫。”总感觉有点模棱两可。
梁樱爱也不甘示弱,红着脸反击道:“哼,是因为我的缘故害得哥被其他同学排斥,感觉有些过意不去罢了。不过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哥真是相当乐在其中嘛!” “其实说实话,还是有一点不甘心的,就这么一点点,真的。”梁英豪嬉笑着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花生米大小的一点点,说。
“真的?”梁樱爱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以示询问,害得梁英豪不由得像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绯樱色的手套在下一刻握住了天蓝色的手套,迎着梁英豪有些讶然的目光,梁樱爱双颊飞红一片,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这个……就当是安慰好了,快点走啦,要天黑了……”说着,便急冲冲地拉起哥哥向前走去。
看着在前方拉着自己小跑前行的那个纤秀而倔强的背影,梁英豪眼中忽然洋溢起的笑意,比起他的嘴角边弯起的笑意还要深,但嘴上却得了便宜还卖乖似地地说:“你哥我可是很传统的男人啊,十指相扣什么的,至少要留给我未来的女朋友哟。”
“谁……谁要和你十指相扣啊,快臭美死了……”连“哥”都不叫,可想有多么动摇了。
“唉,我总觉得我会对未来的妹夫很好呢。”
“这……这又是从何说起呀!”
……
虽然梁英豪觉得妹妹什么时候都很可爱,但果然还是这种时候最可爱了。
“樱爱,圣诞节礼物我要你织的围巾,不行吗?”可怜巴巴的模样,一不小心还真容易被骗了。
“现在说出来就太没意思了,让人家别出心裁一下不行吗?”
“要是能再香一个就好了……”有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小声嘀咕道,然后看见妹妹一个踉跄,俏脸霎时艳若樱桃,两排小巧的银牙咯咯地磨了起来。
感到脖颈处凉飕飕的梁英豪立刻噤声,抬头望天,作阳光明媚状,无视了被妹妹捏得生疼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