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遇·而安》可可起起

10、第十章 、作别过往-扈三娘寄家书断情 而安眼中的

　　“草儿青，

　　花儿香，

　　草儿青青花儿香。

　　鹰儿飞，

　　兔儿跳，

　　鹰儿飞飞兔儿跳。

　　鸢儿高，

　　童儿矮，

　　鸢儿高高童儿矮……”

　　一大群小萝卜头拿着各色纸鸢一边唱着童谣，一边蹦蹦跳跳地走在街上。而安和平卉被他们簇拥着，走在中间。

　　对于太平山寨，而安现在已经比较熟悉了。成亲以后，姚夫人曾亲自带她登上北边的高塔俯瞰整个太平山寨，还为她介绍了太平山寨的布局。太平山寨的北面，有三条深沟向下延伸；南面，有三条向外的通道；西面为窑湾沟，峭壁陡坡，深达数十丈；东面则有沟堑阻隔，可谓“易守难攻，退进有路”。山寨建有南北两座寨门，北寨门为砖砌，南寨门为石砌，中间是一条约长三百来米的街道，叫龙街。它与东边三巷、西面四巷构成了“丁”字型的结构。街道两侧是店铺和房舍。较僻静处还建有书院、庙宇和祠堂。

　　姚夫人还毫不避讳地告诉而安，太平山寨还有错综复杂、规模巨大的地下之城。地下之城的入口在西巷的一座普通宅院里。同时，她也十分严肃地提醒而安，如若无人带领切不可轻入地下之城，以免被误伤。

　　对于姚夫人的信任，而安心存感激。她很清楚，自己虽然嫁给了随遇，成了太平山寨的压寨夫人，可事实上，寨里众人并不信任她。他们虽不曾怠慢于她，可也并不亲近。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那一群可爱的小萝卜头。这些小萝卜头大的不过五岁，小的才刚学会走路。也许因为年龄小的关系，他们的防备之心并不像大人们那么重。所以，经常拉帮结队地来找她玩——新上任的压寨夫人可以算得上是现在整个山寨中最有闲暇陪他们玩的大人了。

　　而安喜欢小孩子，与他们相处轻松自在，没有那许多的算计。这不，今儿个她就答应和他们一起到山顶的平地上去放纸鸢。

　　一串串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在太平山顶回荡，一只只纸鸢高高地徜徉在云朵间。地上的孩子有的飞快地奔跑着，试图放得再高一些；有的放稳了，便站在原地，扯扯绳子，不让自己的纸鸢撞上别人的；有的却怎么也放不起来，正央求着会放的孩子帮忙……

　　而安抱膝坐在草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和天空中那一只只随风起舞的纸鸢，惬意地笑着。轻风拂过她的脸蛋，勾起了几缕顽皮的发丝，痒痒地搔弄着她脸。她懒洋洋地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将它们塞回耳后。可她刚把手放下，发丝便又仗着风势淘气起来。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索性便不管它们了。于是，发丝儿时而爬上她的额头，时而抚弄她的俏鼻，时而掩住她的樱唇，时而又飘到她的脖颈上，逗得她直缩脖子，笑得越发开心。

　　一黑一白两匹马出现在对面的山头上。骑在乌骓背上的随遇把目光定在而安身上，神情显得若有所思。蔺齐之则一脸笑意地望着他，道：“少夫人的心情似乎不错。”

　　随遇哼了一声，不予作答。

　　蔺齐之又道：“寨主与少夫人相处得可愉快？”

　　随遇又是冷冷一哼，仍然不予理睬。

　　蔺齐之不以为意地再接再厉，道：“寨主并不像初时那般排斥少夫人，想必少夫人定是引起你的兴趣了吧？”

　　“阿齐，你到底想说什么？”随遇终于开口了，他冷沉的声调中带着一丝几不可觉的无奈与懊恼。

　　“我是想说，你应该多陪陪少夫人，毕竟你们才刚成亲。”

　　“又是我娘让你来跟我说的吧？”随遇的无奈更明显了，“阿齐，你是我的兄弟，别老替我娘做些不靠谱的事。”

　　“怎么不靠谱了？”蔺齐之笑了，“夫人做事向来有理。寨主，回避问题，问题仍在那里。你和少夫人既然已成夫妻，自当好好相处才是。”

　　随遇拧起了剑眉，道：“我的事，不劳你们操心。你要是有空，可以帮着阿建去修房子。”

　　蔺齐之潇洒地伸指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道：“寨主，地下之城的防御图……”

　　“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随遇抬手阻止他再说下去，“我会在她身上多花点时间，这总行了吧？阿齐，你越管越宽了，我看，雷总管的位置该让给你了。”

　　“不敢，不敢。”蔺齐之嘴里是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可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寨主之事，便是全寨人之事，关心寨主是应该的。寨主不必如此赞许。齐之惶恐。”

　　随遇狠狠地瞪了这惯会猪鼻子里插葱——装相的小人几眼，又瞥了瞥对面那女子，然后一打马离开了。

　　蔺齐之亦回头看了眼对面的山头，随即也跟着打马下了山。

　　***

　　回来的时候，而安他们经过一处正在修葺的宅院，平卉忽然扯了扯而安的袖子，小声道：“三娘子，你看！”

　　而安顺势望去，却见那处院落前有几个眼熟的人。他们或背石块，或抬木柱，或砌墙，或粉刷，正在别人的监视下干活。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形容憔悴——可不正是吴总管等人！瞧见她，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激动得似乎要扑上来，却被监视他们的督头冰冷的视线和手中扬起的鞭子钉在原地，不敢再动。

　　“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快！”督头狠狠地叱道，鞭子啪的打在地上，惊得吴总管等人脸色发白，当即低下头，继续做苦力。

　　而安淡淡地收回视线，对平卉说：“走吧。”言毕，便快步离开。

　　平卉犹豫而不忍地又看了吴总管等人几眼。在接收到他们求救的目光后，她为难地摇了摇头，然后在他们失望的目光中飞快地跑掉了。

　　而安回到房中，推开窗，望着窗外高大的槐树出神，方才的好心情已经烟消云散。细碎的脚步声在她的身后响起，平卉怯怯地问道：“三娘子，你真的不管吴总管他们了吗？他们好可怜！”

　　而安不语。来时不过二月初，春花遍野，如今却已经是六月中了，槐花开得正盛。瞧那淡黄淡黄的槐花一串一串地挂满了枝娅，蜜蜂围着它们嗡嗡地叫着。一阵风吹过，槐树枝微微摇动，摇得槐花飘飘悠悠地往下掉落，满院都飘散着槐花浓浓的清香。院子里很安静，除了平卉那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三娘子，您倒是说话呀！”小丫头着急得恨不得上前去摇一摇自己的主人，可惜她没这个胆量。

　　而安不为所动，又静默了半晌，方才转过身来，平静地对平卉道：“准备笔墨纸砚。”

　　“是。”小丫头揣着满腹的疑惑跑去准备了。

　　而安徐步走到书桌前，平卉已经备好了笔墨，铺开了纸笺。而安思索了片刻，拿起笔慢慢地写了起来。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放下了笔。拿起纸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轻轻地叹了口气，把信折了起来。取过信封，而安在上面写上了“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而后将信装入。

　　而安找到姚夫人，亲手将信交给了她：“娘，儿媳有一件事想恳求您。”

　　姚夫人接过信，瞧了瞧信封，见信口没封，便笑道：“而安啊，你想请娘帮你捎信对吗？”

　　“是。”而安道，“出来至今，久无音讯传回，怕家人挂念，故而写了这封信，以作交代。”

　　“哦，作交代？”姚夫人微微挑了挑眉，笑着问道，“而安想对家人作何交代呢？”

　　“娘一览此信即便可知。”

　　“我可以看？”

　　“而安信中所言，并无不可告知娘之处。娘尽可过目。”

　　姚夫人闻听此言，也不故意作态，大大方方地便自信封中抽出了信，认真地看了起来。她边看，面上的惊愕之色便越是明显。一封信看完，她抬眸望向而安，道：“而安啊，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是的，娘。我既已嫁给郎君，便是郎君的人了。三娘是扈家女儿时，自当承欢祖母与父亲膝下，以尽孝道。然，而今而安擅自决定了自己的婚事，已无资格再当扈家女儿，故写此信，叩谢亲恩，同时，也与扈家断了来往，从此再无干系。望娘许之。”

　　“而安，你可是在怪娘？”

　　“不，我不怪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既已选择，便得割舍，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后果。娘不必因此而介怀。”而安目光温和却坚定，态度诚恳，面上并无怨怼之色。

　　姚夫人拉过而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面有愧疚地说：“而安，我知道这事儿是娘的错。但是，娘的确很喜欢你，不想错过这么好的媳妇儿，所以才……而安，你若是怪娘，娘也无话可说。可是，娘并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娘还是会这样做的。”

　　“娘，我明白的。也许我命中注定，要在此安家落户。您放心，我会好好地在这里过日子的。”

　　“那就好。”姚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恳切地说，“孩子，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好也罢，坏也罢，端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瞒你说，娘也曾经痛不欲生，可到底是捱过来了。如今再回头看时，虽不能说是云淡风轻，却也不再是痛苦不堪了。生活，磨炼了我的意志，不但使我懂得了坚强，也使我明白身为女子，我们亦可开创属于自己的天地。而安，我觉得你会认同娘的想法。娘虽不知道你还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但是，你的眼睛却告诉我，你渴望自由、安宁的生活，你不愿被束缚，对吗？”

　　而安眼中的震惊如水面上的涟漪一般，一层层地扩散开来。有这么一个人，穿透她的外表洞悉了她的内心，她不知道自己心头到底是何滋味。有惊讶，有慌乱，也有丝丝缕缕的喜悦——那是一种被人理解的喜悦，那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

　　于是，姚夫人又笑了，她收起了信，对而安说：“这封信我定会派人尽快送到你父亲手中的。”

　　“不，娘，我想让吴总管带回去，可以吗？”而安带着一丝恳求望着姚夫人，“他们毕竟是扈府的仆役，且这一路上也不曾慢待与我，娘可以放他们走吗？”

　　姚夫人爽快地答应了：“行，我答应你。明天就让他们离开。”

　　“多谢娘成全。”

　　“好说。”姚夫人笑盈盈的，忽然问道，“阿遇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郎君并不曾欺负与我，娘请放心。”

　　“那就好。”

　　谈话告一段落，而安起身正要告退，一道黑影却自门外走了进来。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眯起了眼，一个低下了头，屈身行了个礼：“郎君。”

　　“阿遇，找我有事？”姚夫人快人快语。

　　“是。”随遇的回答极简。

　　“不急，先送你媳妇儿回去，一会儿再过来吧。”

　　姚夫人话音刚来，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娘！”

　　“不必了，娘，我自己回去就是，不用劳烦郎君了。”

　　姚夫人瞪着儿子，凶巴巴地说：“叫什么叫？娘叫你送你就送，哪儿来的废话！还不快去？”转而又对而安笑道，“不劳烦，乖媳妇儿，让他送你回去就是。”

　　随遇和而安闻言，对视了一眼，又极快地各自转开视线。

　　随遇沉声道：“那就走吧。”

　　而安顺从地道了声“是”，便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姚夫人忽又叫住了候在院子里的平卉：“小丫头，你等等，我还有事儿要交代你，莫走。”

　　平卉看了看三娘，见三娘对她点头，便停下了脚步。

　　姚夫人望着那对新婚夫妻一前一后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便舒展开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来日方长，总会好起来的，等着看吧。”说罢，又埋首到之前在看的账册中，细细地核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