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影笳声》筱笳

2、风波

　　回到章府，已是第二天黎明。
　　告别王公子和小云子，我连拖带抱地将春兰从侧门带进府中，刚把她安顿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周妈一溜小跑地冲了进来：“二小姐，你可回来了！昨夜你可把整个章府闹得人仰马翻。老爷太太都正发火呢！快随我来！”
　　我叹了口气，每天在府里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我的存在；只是失踪一晚上，就竟然人仰马翻了。还没等我站起来，春兰就急急地道：“不关咱们小姐的事，是我扭伤了脚，拖累了小姐。”她急着要起身，却被我按住：“你就给我好好躺着，爹爹那儿我还应付得了。你以为他们知道你脚伤就能不怪罪我？何况……”我顿了顿，故意盯着周妈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周妈轻咳一声，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二小姐即刻便过去吧，不要让老爷太太操心。”
　　我微微冷笑。操心？操的哪门子心还不得而知呢。“急什么？”我进里屋换了件半旧的青色裙子，稍稍挽了挽凌乱的头发。骄傲如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如月眼前露出半分狼狈相，“走吧。”我神色淡淡的。
　　“老爷，二小姐可是回来了！从昨天早上出去，这会儿才回来，可把奴婢急坏了。”人还没到，周妈就赶着嚷开了。
　　进了大厅，我微微抬眼，看到了爹爹脸上乌云密布，一言不发地坐在正厅那张太师椅上。如月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穿一件玫瑰色的大袄，打扮得珠光宝气，却还是掩不住发福的身段和眼角的皱纹。一见我，她倒先笑开了：“呦，看咱们二小姐可回来了。女孩家的夜不归宿，可到哪里浪去啦，跟她娘一个德性！”
　　我抬起头来，恨恨地盯着她，一语不发。
　　“筱笳，你到哪里去了？”爹开了口，声音中充满威严。
　　“爹，昨日是什么日子？”我没有正面回答，却抬眼凝望着他，眼里充满热切。
　　“昨天？唔……”爹陷入了沉思，许久才回过味来，“现在我不是在跟你讨论什么日子，而是问你昨天去哪了！你老老实实给我招来！”
　　“嗬，就是就是，”如月兴奋地插了进来，“好丫头，东扯西扯，想分散你爹的注意力？别白日做梦！一个大姑娘家，夜不归宿，我们章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我眼中的热切幻灭了。爹，他居然忘了！连娘的忌辰都忘了！我低下了头，泪盈于睫：“我给娘上坟去了。春兰在山谷中崴了脚，又遇到了大雨，就回来晚了。”
　　“呵，这么说你倒还真是一片孝心呢！啧啧啧，真让人感动！”如月夸张地叫着，“哎，我说老爷子，这也不能全怪筱笳这丫头。想那鼎石山荒郊野外的，扭了脚也是常事嘛。唉，要怪就怪她娘福薄，怎么就不能葬在咱家祖坟呢！”
　　我猛然抬头，死死瞪着她，眼里似要冒出火。可能是我这副表情如月司空见惯，她只是轻蔑地笑了笑，“怕就怕咱们家教女不严，这事儿传出去，知道的当她是上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去会野男人了呢，要知道人言可畏哪。”
　　“罢了，”爹对她摆摆手，“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也就不追究了。但是，筱笳，你敢不敢以你娘的名义发誓，昨晚一宿，就你和春兰两个人度过的，再没有别人在？”
　　“我……”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王公子和小云子。临走时匆匆忙忙，也没有请他们进来喝杯茶，亦没有问他们落脚之处。昨晚，他们可是和我们在一起的，这要是被如月知道，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着我迟疑，如月兴奋地嚷起来：“看，不敢了吧，这丫头分明就是在一派胡言。来人哪，我看不把她打死，她就不肯实招昨晚去哪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胖大老妪似笑非笑地走到了我面前。正是如月跟前的红人陈妈。“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重重甩了我一个耳光。
　　“打得好！”如月站起来，“陈妈，给我狠狠打，别手下留情。”
　　“奴婢遵命。”陈妈又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
　　泪眼朦胧，我望着爹，他面色铁青，亦是一语不发。罢了，罢了，我也没有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丝毫怜悯。这样的打，于我亦已是家常便饭。身为章府的二小姐，我的地位实际连个丫环都不如。
　　不知又挨了几下嘴巴、捶打和狠掐，我像个木头人一般，却一直高傲地跪着，不肯出声叫嚷。从童年起，我就从未曾向如月乞怜过，无论她给我的折磨是多么残酷。
　　只是这次，这次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我想保持挺直的跪姿，但摇晃的身子却再也不听使唤。
　　眼前一黑，我缓缓倒下。终于，解脱了这无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