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与谁共》乔诗琪

40、第四十章 回到学校

　　回到学校备考的我，变得沉默木讷，常常会捧着书本出神，满眼都是父亲的音容笑貌。都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家里还魂，会回来看看他不舍的人，在父亲死去第七天的晚上，我整夜无眠，睁大眼睛希望能看到父亲的身影，哪怕是听到他的声音也行。我是父亲最疼爱的人，他肯定会回来跟我告别的，可是我失望了，别说看到父亲的身影或者听到他的声音了，那个晚上连只飞进家里的虫子都没有。我以为是灯光会让亡魂不敢显现，所以我把家里的灯都熄了，屏住呼吸等到天亮，还是什么都没有。我想，也许父亲是走得决绝的，他已经把该叮嘱过我的都叮嘱过了，他不想回来再看到我伤心哭泣，所以他只能决绝的走了，他以后也不会回来了，他也许是强迫我及早适应没有他庇护的日子吧。

　　就这样黯然神伤了好几日，班主任赵老头（他姓赵，年纪稍大，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同学们私下都爱这样称呼他）看出端倪来了，晚自习的时候他把我找到办公室里谈话。

　　“麦家琪，去省城回来怎么变得无精打采的，不想考大学了吗？”赵老头表情严肃，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想。”我回答得很简短。

　　“我知道你想，可是想什么呢？你谈恋爱了吗？”他的表情很狐疑。

　　“我没有。”

　　“你没有？看看你这几天呆若木鸡的出神，再看看这里还有写给你的一封信，这么厚厚一叠，谁写给你的？刚回来信就追着过来了，不是谈恋爱是什么？老师也年轻过，你瞒不了我。”他扬扬手中的一封信，语气肯定而又严厉。

　　“我不知道谁写的。”这是真心话，我确实是不知道。

　　“那你敢当我的面拆来看吗？”

　　“为什么不敢。”

　　这个回答大概让古板的赵老头始料莫及，他表情愕然而又尴尬的拿起那封信端详了好一会才放下。眼光转到我脸上锐利的盯着我，语重心长的说：“我也有女儿，而且是五个女儿。老师对女孩还是有研究的。”我迎着他的目光，不明白他想跟我说些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女孩子不要急于谈恋爱。不要被男孩子追着甜言蜜语几句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处对象。女孩子有人追求是正常的，《国风·周南·关雎》里面就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说。问题是你现在学业未成，前途未卜，谈那些无谓的感情又有何用？不要担心错过了恋爱的季节，女孩子没有十几个男孩子喜欢和追求，根本就不算女孩子！”

　　“不会吧？”十几个人喜欢和追求，这简直就匪夷所思，太夸张了。

　　“怎么不会，这是我教育我那些女儿得来的经验。”

　　“老师，我不是您女儿，我也没有您女儿出色。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只想跟您说我真的没谈恋爱。”其实我是想过跟林清扬谈恋爱的，周宏达也想过跟我谈恋爱，但是我们都没谈成。当然这些都不能跟他说，要是提起这些，就更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老头脸色铁青的看着我质问道：“没有你干嘛整天心不在焉。不知道离高考已经倒计时了吗？”

　　“我知道高考已经倒计时了，可是您知道我父亲死了吗？”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忽然大吼一声，把他吓了一跳。空气忽然凝固，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我为自己忽如其来的脾气感到愧疚，毕竟老师说这么多都是关心我。他大概也为自己的无端猜测感到愧疚吧。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得到。过了好一会，他才挥了挥手说：“我错怪你了，对不起，老师不知道原委。你集中精神不要想太多了，好好复习，考上大学了你父亲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你回教室吧！”

　　让老师跟学生讲对不起，那多少让我觉得大逆不道，我低着头转过身，急急脚走出了办公室。刚走出门口，他追了出来，递给我那封让他怀疑的信，声音低沉地说了声：“拿走
　　吧。”

　　我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看也没看顺手揣进了口袋。不是不想看这封信是谁写来的，是不敢看，怕赵老头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看见了，又要啰里吧嗦的跟我说上一通他那些教育女儿的经验。好不容易熬到了放晚自修，我孤单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匆匆。冼静不在，我不喜欢跟别人同行。脚在走路，心里却思揣着信是谁寄来的，为了快点见分晓，我三步并两步的大步流星起来。

　　经过小卖部后，走过一段下坡路，拐个弯就能看到家属大院了。父亲走后，家属大院的院门晚上八点就会被人锁上，每天晚上自习回来，我都要拿着钥匙在昏暗的灯光下打开小门才能进去。正当我掏出钥匙全神贯注地把钥匙塞到钥匙孔的时候，背后有人叫：“家琪。”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清扬。

　　赵老头的余威还在，他居然这么不合时宜的出现。虽然我也想跟他聊聊，毕竟我是惦记着他的。但是现在我却提不起兴趣来，冷冷的回了他一句：“有事吗？”

　　他大概想不到我这么冷漠，有点意外的停顿了一下，然后尴尬的说:“哦，没事。”听他这么说我头也不回的开了锁，一脚跨了进去。

　　转过身正要把门重新关上的时候，看到他还是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我。“你想说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哦，我寄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没想过给我回信吗？”

　　“没想过。”

　　“哦，我知道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莫非这封信也是他写的吗？我迫不及待的锁上小门，回到家里，放下书包，躲到蚊帐里掏出信看了起来。信封上的字遒劲有力，不像是林清扬的笔迹。邮戳上的地址是北江，很显然，这是周宏达写来的。怪不得赵老头说刚回来信就追着来了，很显然这不是我们的同学写的嘛。信确实是厚厚一叠，我数了数共有六页之多。这简直就是三篇作文的字数，洋洋洒洒，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文采和耐心了，要是我，还真写不出这么多内容来。
　　我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爱恋的字眼。因为连我都怀疑起这封信的目的性来。我甚至怀疑赵老头通过技术手段有看过这封信的内容。如果真是这样，我的脸可丢大了。好在信里内容健康，没有任何爱慕的字眼。信里写的都是一些鼓励的话语，还有一些他认为复习的窍门，真难为他去整理了。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他在整理这些复习窍门的时候，无形中等于自己复习了一遍，我也就释然了。不管怎样，他还是关心我的，这个时候我确实应该振作，加强复习。我拿出书本，认真的复习起来。

　　春天确实是来了，早上起来，发觉地上零零星星地躺着几朵桐花。抬头望去，树冠的枝桠上一片洁白，又是一年桐花开！

　　往年的现在，空闲的时候我都是跟冼静一起爬到屋顶，去欣赏这满树的洁白。好几个月不见她了，忽然感觉很想她。恰巧今天是星期天，我问邻居借了辆自行车，跟母亲说明了原因，带着从省城月季园捎回来的裹着泥巴的扦插枝条，凭着记忆，骑车到山里找她去了。

　　一路的风景我无暇观看，骑着车子跌跌撞撞地从国道转进了山间小道。山坡上的蕨草得益于春雨的滋润，开始疯长；冬天枯黄的植物底下也抽出了茁壮的绿芽。静谧的山谷中只有因为雨水充沛而水流湍急的小溪“哗啦啦啦”地唱着歌。我穿行在这起伏不平的泥路上，自行车老大不情愿的把浑身骨架弄得快散了似的“哐当哐当”作响。溪边茂密的水草里没有小鸟飞起，奇怪这次我没有一点胆怯，相反还挺享受这一刻的安然。

　　推着车再上一个坡道就是那所熟悉的小院。还没接近，远远就听到了“汪汪汪”的狗叫声。狗叫声引来了冼静，她远远的飞奔过来，我高兴得把车都扔了，跑过去跟她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不知怎的，我眼泪竟然哗啦啦的流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就好像寻到了丢失多年的姐妹，藏着一肚子的话无从说起的感觉。

　　平静下来后，冼静帮我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院落。院子那棵玫瑰树照样枝繁叶茂，满树的玫瑰争先恐后的怒放，散发出甜蜜而又让人陶醉的芬芳。在这里，太阳是那么的和暖，空气是那么的清新，玫瑰树努力的抽枝吐蕊，让我油然感觉生命的美好。我和冼静坐在玫瑰墙下，身上披着和煦的阳光，体内感觉涌来一股力量，让我感觉到我会坚强。生活就应该像玫瑰一样不断努力的展现美丽，尽管看到的人不多，也照样要开得充实而精彩。玫瑰有开就有落，她们如果顾得惋惜和悲伤，又怎么会有更迭不断的花开荼蘼。忽然的感悟，让我心情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