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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太平间里光 ...

  •   太平间里光线昏暗,除了这扇打开的大门,其余窗户都是紧闭不开的。终日不见阳光的室内,没有一点生气,空气中弥漫的福尔马林气味浓重得让人窒息。铁柜子在阴暗中冒出缕缕白烟,寒气逼人,这些大概就停放死者的冰柜吧。冰柜上标有编号,送到这里的人应该都没有立即火化,而是要在这里停放上两、三天,除了让家人有充足的时间安排葬礼仪式,应该是想看看死者还会不会忽然复活吧。这一排排的柜子中,哪个躺着我亲爱的父亲,他冷吗?躺在这里多孤单啊,他想讲话的话跟谁去说呢?

      大叔走到一排冰柜前,伸手用力拉开了一个靠近地面冰柜的手把,冰柜里巨大的抽屉滑了出来,伴着水蒸气液化成的一缕缕白烟,我看到父亲安详地躺在柜中,眼睛和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家琪,你来了!”

      我大喊一声“爸,我来了,我来迟了。”眼泪如决堤的河水,汹涌的流了出来。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伤心欲绝地哭得死去活来。我双手捧着父亲的脸颊,分明还湿润饱满着,除了寒气警示着这是冰柜,我简直不愿意相信父亲已经死去。他不过是睡着了而已,他不过是觉得太热到冰柜来凉快一会而已。

      “ 爸爸,你起来,你起来啊,我们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家。”我哭喊着希望奇迹能够发生,希望父亲能在我的哭喊中忽然苏醒过来。可是父亲一动不动,那微张的双眼,看得我心疼不已,父亲如果在生,肯定不舍得我哭得如此悲痛吧。我轻轻的用手拂过父亲的双眼,父亲顺从的将眼皮合上了,就像小时候我不肯睡觉父亲让我把眼睛闭上时一样。可是现在,我让父亲把眼睛闭上是那么的无奈,因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想到以往的种种,我泣不成声。

      “好了,孩子,节哀顺变,回去吧。”站在一旁的大叔伸手要把抽屉给推回去,我哭喊着一把推得他打了个踉跄。

      “我不回,我要陪我爸,这里太冷了,这里太孤单了。”我发疯似的护着冰柜,呜咽着大声说。

      “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该干嘛干嘛去,哭也没有用啊。”他摇着头走了出去。

      我瘫坐在地,看着父亲默默垂泪。天平间里静悄悄的,我不感觉害怕,因为父亲在我身旁。爸爸给我写的信里对我充满了赞赏和信心,可是我却极有可能辜负他对我的期待和赞赏了,我不敢告诉他我没把握考上,我怕他失望。爸爸,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只能自己扛了,我会坚强,我会努力和勇敢,您放心吧,我会记得您跟我说过的话。

      其余冰柜的门都关得紧紧的,里面不知道躺着什么样的人,他们生前也像我父亲这样和蔼可亲吗 。但愿你们都性格温和,不要打扰了我父亲的好梦吧。

      正想着,大叔带着一个胖女人走了进来。胖女人走到我跟前,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我从地上拎起,我以为她会声音洪亮的骂上我几句,没想到她的语气却温和得让我感觉温暖。她说:“孩子,回家去吧,你爸爸看见你这样他走得不安心的。听话把冰柜门关上,时间长了细菌进去了就不好了。先回去吧,追悼会再来送你爸一程。”她边说边把抽屉缓缓的关上,我看着父亲从新被关在狭小的、黑暗的、冰冷的抽屉里,眼泪止不住的翻滚而下。胖女人搀扶着我的胳膊,半拖半拽的把我架出了太平间。大叔在我们身后手脚利索的锁上大门,随着“咣当”一声铁锁敲在铁门上的声音,我感觉真的已经与父亲阴阳相隔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头脑空白混沌得如同浆糊。今天的蒙蒙细雨像是约好了要胡搅蛮缠,下了一天都不肯离去。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走了三个多小时,我的头发和衣服已经淌得出水来了。筋疲力尽的我居然不觉得冷和饿,只是觉得眼皮肿胀得犯困,跌坐在父亲常坐的藤椅上疲惫得打起盹来。母亲听到声响,从房间里拿来干净的衣服催我换上,啜泣着小声问我:“见到你爸爸了吗?”我木然的点了点头。

      母亲停顿了一会又问:“他还好吗?”母亲大概当父亲还是活着的吧,这话就好像问父亲出差在外好不好一样,让我怎么回答呢?我怎么能告诉她,父亲躺在冰冷的抽屉中,被锁在一个黑暗孤寂的房子里。

      我强忍着难过,故作镇静地说:“他很好。妈妈,别想这么多了。我们大家都要好好的。”母亲默默的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房间。看着母亲蹒跚的背影,眼泪又忍不住溢了出来。

      家壮是傍晚的时候回来的,他回来之前单位的干事有来通知我们明天早上集合到殡仪馆给父亲开追悼会。时间定在早上的九点,他说届时单位下属的员工都有参与,让我们准备准备。我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毕竟没有经历过。母亲就如失了魂一般做事说话都已经没了条理,问她也是不知所以然的。家壮回来刚好,终于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了。

      “哥,你都去哪了。妈妈需要你照顾。”

      “出去散心了,没关系,妈会好起来的。”家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手中的香烟忽明忽暗,散发着呛人的味道。

      “明天的追悼会要准备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殡仪馆里大概这些东西都是有的吧,明天问问就知道了。”家壮的语气很平静,丝毫看不出悲伤,这大概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吧。

      家壮回来没多久,老家的亲戚也赶过来了,这一群人里面有叔叔婶婶还有一些堂叔伯。他们一进门来,婶婶看到父亲的照片就首先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还边絮叨:“大哥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怎么舍得丢下嫂子和这两个孩子啊!你是个好人啊,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啊!老天不开眼,让你没享到孩子们的福就先去了呀......”经她这么一哭,叔叔伯伯们都脸色凝重地跟着眼眶湿润了,眼框浅的还跟着抹起泪来。母亲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婶婶迎了上去,两个泪眼滂沱的女人抱头痛哭,家里顿时一片唏嘘。家壮神色木然的看着这一切,眼睛空洞得如同两潭死水。我默默地流着眼泪,走到厨房给大家下面条去了。

      这一晚都是在亲戚们的回忆中度过的。他们讲起父亲跟他们的以往,很多事情我都是头一次听说。父亲的形象在他们心目中是光辉无比的。他幼年丧母,家境贫寒仍然想尽办法读书。十几岁就参加革命工作,二十出头就已经做了文化□□。父亲是当时村里唯一的一个知识分子,是族里人的骄傲。父亲还是叔伯们儿时的好玩伴,他从小就聪明机敏,哪怕是摸鱼儿,掏鸟蛋他都会比他们收获得多。母亲是一直噙着泪听他们讲的。家壮和叔伯们的烟几乎就没有熄灭过,我不时的咳嗽着,呛得满眼泪水。我把家里所有的铺盖在能打的地方都铺好后,已经是累得筋疲力尽,我不想再陪着哭到天亮,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便睡了过去。

      单位是花了心思办父亲的追悼会的,单是单位来的人就坐满了三个中巴车。殡仪馆告别大厅布置得庄严而肃穆,哀乐中管弦乐器跟大锣的悲呛让人心情低落到极点。大厅左右摆满了写有各式挽联的花圈,父亲的工作照被放大约两开尺寸,挂在灵堂的正中间。照片中的父亲表情严肃的看着我们,眉宇间英气浩然。我看到了冰棺中躺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父亲,父亲脸上稍微化了妆,看起来安详而又年轻。母亲领着家壮和我,按照叔伯的指导,跟殡仪馆买了孝衣,披麻戴孝手戴黑纱地站在父亲照片右侧,给瞻仰过父亲遗容的人行礼。单位领导致辞说的什么,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脑袋跟放空一样迷茫。致辞完毕看着徐徐经过父亲身边的人,他们中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黯然神伤、有的抽搐流泪、有的喃喃细语。我不关心他们是否出于真心来送我父亲一程,我害怕的是父亲将要化成青烟,永远的离我们而去了。

      终于还是到了那一刻,追悼会结束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要把冰棺中的父亲推走准备火化了。我抱着冰棺痛哭流涕,久久不肯松开。因为我知道,这一松开将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亲爱的父亲了。母亲也趴在冰棺上声嘶力竭,家壮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含糊不清的喊着爸爸跪倒在地。站在一旁的婶婶抱着母亲,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恨心的工作人员不顾我们的悲哀,推着带着滑轮的冰棺,强行走开了。我摔倒在地,踉跄地爬起来追过去,却被那一堵写着非工作人员不许入内的铁门“哐当”的挡在了外面。就是这扇无情的铁门,从此让我和父亲阴阳两隔。

      这悲伤的一幕,常常让我午夜惊醒过来,泪水浸湿了枕头,无尽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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