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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酒肆之辯 「好你個齋 ...

  •   秋末以來便細雪紛飛的京裡,瀰漫著一股沉靜的氣氛,雖看似京裡無大事之象,卻又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聽說了嗎?兵庫港外海出現洋人的船艦,四國遞出要求幕府開港的事?」京六角堂邊一間酒屋裡,滿座的嘈雜聲在這一句話出現的當口突然安靜了下來。只見一男子頗有醉態地道:「聽說幕府打算要同意開港了呢!」

      「哈哈,怎麼可能?陛下不會同意的啦!」與之同行的友人見四周的眼光都投向這邊,用大笑聲掩飾著自己的尷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最是討厭那些洋人?幾年前井伊掃部頭大人才因擅自開了國而讓陛下震怒,這會兒怎麼可能還又讓這事發生?」

      「那是真的!老子去回收蠟油的時候在旁門親耳聽到的!說什麼要等陛下回覆太慢了,先擬個允許開港的文書什麼的。」那酒醉的男人見同伴不願相信他,氣得也大聲了起來道:「我說,將軍大人不是才拿到征長的敕令嗎?現在他們哪還有時間…...嗝……還有時間去應付洋人呢?我瞧是想盡快把那些洋人打發打發了。」

      那醉漢還在叨叨唸唸地說著醉話,旁的同伴和其他酒客聽了興致也給勾起,整間酒屋讓這話題鬧騰了起來。就在這樣熱絡的氣氛之中,角落原本坐著的五名浪人突然「哄」地站了起來,留了錢一話也不說地往外頭走去。

      「幕府究竟還把不把陛下放在眼裡?」其中一人低聲恨恨地道:「自己無能拒絕洋人,便來個先斬後奏,反正征長的敕令已經下來,便不用再顧慮了嗎?」

      「太大聲了!」旁邊的同伴撞了他一下,雙眼掃視著街道,見無人注意到這頭來才壓低聲音道:「咱們還要在京裡大幹一場,現在講這些話,是想要惹人注意嗎?」

      「是啊!講得那麼大聲,害我想要輕鬆地收隊回屯所都不成了。」一個爽朗的聲音讓浪人們收了口,只見前方巷口一個高壯漢子肩扛長槍走了出來,重重地在地上一頓。在這壯漢身後,有些町然模樣、浪人模樣的人也拿著刀槍閃了出來。這些原本以為是路邊常見的市井人物,現在全變成他們現在最害怕見到的人物。為首的壯漢用手指點了點他們的人數,咧嘴笑道:「三、四、五,嗯,好像比聽說的少了幾個人啊,算了就這麼著吧!喂!為了避免麻煩,你們就乖乖地隨我回屯所去吧!」

      「說什麼廢話!」五名浪人抽出腰間的刀備戰,臉上卻不見緊張神色。此時領著隊士的原田左之助忽聽自己的隊伍後頭腳步聲傳來,一回頭,只見又有五名浪人趕來,新選組這頭的七人瞬間轉為被包圍的劣勢。只見為首那人勾起嘴角道:「新選組嗎?早知道你們定你們會死纏不放,分開行動以待時機,就看現在是誰要歸西!」

      原田也不慌張,掄起長槍自己對上兩名浪人,隊士們也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場面,也訓練有素地盡量將自己的背脊對著民房以避免被包夾,一時間雙方戰局竟僵持不下。木下彌三郎與隊長比肩抗敵,他的槍術不如原田,但一身憨膽憨勁兒卻學足了這個隊長,再加上天生的蠻力,竟也為隊友們擔下了兩名敵人。

      「阿巖老弟!不要太深入!」原田見木下愈戰愈前,浪人們似乎有意將他引入包圍圈中,忙大聲吼道。然而當木下聽到隊長的吼聲時,已陷入三名浪人的圍攻之中,木下長槍橫掃,力量卻已經疲了,兩名敵人壓制住揮來的槍桿,另一把白刃就要朝這大個子隊士逼近。原田想要上前,苦於被兩名浪人纏住脫不了身,只能看著那柄白刃劃下。

      突然一聲木哨響,幾乎是一瞬之差,三道白光先後閃過,然後是飛濺的斷刃與鮮血。只見白石一手將木下推開,另一手持刀斜指掃斷砍下的刀刃;另一道白光則來自齋藤手中的刀,在那如電光般筆直一劃而過之際,已刺入浪人的胸口。雖然只差個眨眼的時間,但最後躍入的人影手中的刀則如暴雨,將包圍木下的另兩人逼退。

      「齋藤!這一攤是我的!你們三番隊別來攪局啦!」原田見木下無事大大鬆了口氣,手上長槍一發力刺倒了一人,嘴上卻不饒人地大聲抱怨道:「這種陣仗,咱們十番隊對付起來,可是綽綽有餘的!」

      「原田隊長,咱們是……」白石上前一步,卻被齋藤攔下,示意他退到後頭。

      「如此自信,自己解決。」齋藤出手逼退了正與大石鍬次郎纏鬥的浪人,將趕來的部下退後至戰圈之外,自己則站在部屬前頭,刀尖下垂,再也沒有要插手的意思。浪人們見這頭戰意略減,紛紛往這邊湧來,齋藤也不舉刀,就任憑敵人這麼朝自己衝來。

      「白石君,聽你們隊長的話,退下吧!」白石見敵人逼近,提刀想要向前,卻被原田擋在前頭。只見他回頭眨了眨眼,然後朝著才從地上爬起來的部下大喊道:「阿巖老弟,你還要磨磨蹭蹭到什麼時候?幹活啦!」

      ◎ ◎ ◎ ◎

      方才齋藤等人的一陣突襲中,浪人們已損傷兩、三名,原田和十番隊的隊士們不再居於下風。原田獨守在街道口,長槍橫掃之間,想要竄逃的浪人皆給放倒,其餘的想從另一頭殺出,隊士們也早已排好陣形應戰。平日看來瀟灑隨便的原田左之助指揮起刀槍陣倒是有模有樣,才不到半刻,浪人們四死六擒,這場戰鬥便已結束。

      「欸,齋藤!等等啊!」大勢底定,還未等戰鬥結束,齋藤便已率著隊士準備返回屯所,沒走幾間路,原田便從後頭趕了過來:「怎麼也不等等一起收隊,那麼冷淡。」

      「原田隊長,咱們是收隊的途中見此處有戰鬥,這才趕來一助。」伊藤見齋藤示意,忙上前道:「十番隊既然應付得來,我們自然不好搶原田隊長的功勞,先回返屯所赴命並回報勤務。」

      「好啦好啦,算我不對了,雖然有自信解決他們,但是若不是你們出手,阿巖老弟也要遭殃。」原田左之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一手搭在齋藤的肩上。齋藤雖然不愛與人這麼肢體接觸,卻也不好閃開。只聽原田道:「不然這麼著吧,今天我請客,咱們一起上島原最好的酒屋喝酒去,齋藤你想要點幾壺諸白都沒關係!」

      「隊士。」齋藤斜眼冷冷地道。

      「欸,你想要我破產嗎?不要那樣瞪我嘛,你也知道這錢可難……」這個大剌剌的隊長還想要討價還價,接觸到對方的眼神後這才把臉皺成一團,像是好不容易才決心豁出去一般道:「好啦!整個三番隊都來,這總可以吧?」

      「成交。」在隊士們的歡呼聲中,齋藤勾起了嘴角。

      ◎ ◎ ◎ ◎

      島原裡單純揚屋的店家並不多,位於東口上之町的「夕顏」可說是島原裡數一數二的高級揚屋,難得地不供客人從置屋招遊女前來陪侍,是完全沒有脂粉味的地方,卻也在這遊郭之中為了那些不為風月、只為一酌的客人開著這麼間可開懷一飲的店鋪。

      「齋藤,算你狠!」原田左之助拎著愈來愈扁的錢袋,欲哭無淚地道:「老子還不知道原來島原有這麼家坑人的店!沒有女人可以抱,竟然還敢收那麼多錢!」

      「是你自說單純喝好酒。」齋藤坐在席上,看著隊上的部屬打起酒拳鬧成一團,雖然仍面無表情,但眼裡充滿笑意。他斟了一碟酒遞給這個從在江戶出入試衛館時就常見面的老朋友,自己則拿著整個酒壺直接對著嘴大大喝了一口。在原田目瞪口呆的當口,他擦了擦嘴做了個「請」的手勢,半挑釁地道:「是你自說免客氣,怎不喝了?」

      「好你個齋藤!老子今天就跟你拚了!店家!」原田用力拍了地板,吆喝著讓店家再多送幾壺酒上來,倒像是未飲先醉的樣子。

      「白石君,你快阻止隊長他們啊!」看著兩名隊長拚起酒來,深知自家隊長酒量絕對比不上對方的木下哭喪著臉,來到白石身邊道:「你別看隊長那樣,他可是幾杯下肚就醉的人啊!更何況是這種諸白……」

      「阿巖老弟,這兒喝醉了不過是睡得久一點,大不了給土方先生唸一頓,死不了人的!」原田把一碟酒湊到他的嘴裡道:「今天你也算是半個東家了,要好好謝謝齋藤和三番隊的大家啊!反正明天咱們兩隊也沒有勤務,就喝他個痛快!你瞧白石君,那麼小小一個人兒,默默地喝了那麼多杯也都沒醉,咱們可不能輸他啊!」

      白石無奈看著木下哀求的表情,只是原田興致一來,也忘了自己方與齋藤在拚酒,拉著部下跳進三番隊隊士的圈子裡,一同唱著亂七八糟的歌來。他轉頭看向幾壺烈酒下肚,臉卻只有微紅的隊長,齋藤只是點了點頭,難得地以一個相當舒適的姿勢斜倚在窗邊,慢慢細酌著手中的美酒。

      ◎ ◎ ◎ ◎

      「新選組嗎?喝起酒來看起來也與尋常醉漢沒什麼分別。」隔著屏風的另一頭突然傳來這麼一句細語,白石和齋藤都停下手中的酒碟。只聽那頭的人用不緊不慢的聲音道:「雖於島原之中,好歹也是高級料亭,能鬧騰成這副模樣,果然這班人還是難以控制、難以重用之輩。」

      白石眼睛忙瞥向另一邊,只見隊友們氣氛正熱絡著,沒有人注意到這裡的冷言冷語,鬆了一口氣這才回過頭來。他只覺發話者的聲音似乎在哪兒聽過,卻一時難以想起。齋藤挑了挑眉,手上拿著酒碟緩緩地喝著,雙耳已全心專注在一屏之隔的另一頭。

      「殿……大人,您這樣說會惹上麻煩的。」另一頭一個年輕的女人盡力地壓低聲音慌忙地這麼道。女人的聲音帶著濃厚的江戶口音,不似大戶人家的小姐那樣文雅內斂,而是充滿了活力的聲音。只聽她道:「您此次溜出宅邸,又沒有帶上護衛,若是到上七軒便罷,那裡好歹也有見迴組在,島原此地龍蛇雜處,不是久待之地。」

      白石皺了皺眉,他瞥了隊長一眼,雖然齋藤不動聲色地喝著酒,但從握著酒碟的力度中,他知道隊長難得地動了怒。

      「芳,你此言差矣,島原此處有新選組在,大可放心。」男聲用著有點醉態的聲音道:「新選組做為京裡巡守者倒還是稱職的,他們的頭兒近藤勇可是無論將軍做什麼決策都會遵從的傻子。尊皇啊,攘夷啊,什麼都不懂,只知道蠻幹的傢伙,大概也只能做這樣的工作了。」

      酒碟落下,與几上裝盛下酒菜的小皿撞成一堆。

      「白石,喝多了。」齋藤瞪了白石一眼,突然開口道:「喝點茶。」

      「是屬下失態了。」白石低頭收拾,不敢與隊長目光相對。雖然尊敬局長近藤,但是他還不至於因為對方的諷刺而憤怒至此。讓他失態的真正原因,是在言語中想起了屏風另一頭的人的身份。才沒幾日之前,在上七軒的飛雪茶屋中自己曾經保護過的那個男人、那個一橋德川家的禁裡御守衛總督。

      「不過說起愚者,老中那些人也盡是愚者,除了給家茂出些餿主意之外什麼也不會,甚至學也學不乖,沒法子說服陛下就要先斬後奏。井伊掃部頭的錯誤示範還當真是白搭了。」只聽慶喜在那頭這麼說道:「這麼說起來新選組至少還有巡邏的用途,是不是比那些老中還有用得多了?」

      「大人……會被聽到的……」那名為「芳」的女子似乎處於半放棄狀態,仍還是盡責地提醒一句。

      「隊長,自屬下進入新選組以來,素聞局長對陛下與大樹公忠心不二,受會津侯肥後守大人之恩,才得以令我等浪人之身報國。」白石婉拒了「夕顏」的小廝前來幫忙,一邊低頭收拾著碗碟,一邊不緊不慢地道:「局長自入京之後,積極地參與時政的議論,深知現今情勢險惡,外有洋人進逼、內有長州反亂,雖以我等身份還未能置喙,但至少能將在京內作亂的份子壓制下來,讓眾位大人們在煩心國事之外,不必擔憂性命之危。嘗聽人言,欲成大事者必從細處做起,以局長胸懷,未來必是支持陛下和大樹公的棟梁。屬下能進入新選組中,在局長領導之下報效陛下,實乃三生之幸。」

      「近藤先生自於江戶時,便是值得眾人跟隨之人。」齋藤自然知道白石突然的感嘆是故意說給另一頭那口出狂言之人聽,但也被勾起了過去在江戶那小道場裡與試衛館眾人相聚時的回憶,不由自主地這麼答道。

      「齋藤說得好!咱們一直都會跟在近藤先生後頭,闖出一番大事!」原田左之助突然湊了過來,滿臉通紅地大聲笑道:「什麼蠻夷、什麼長賊,只要在近藤先生的領導下,咱們定能全把他們打回去!」

      原田顯是酒意上來,才說了這麼幾句便又搖搖晃晃地到隔席與隊士們鬧成一片。

      「芳,有些人倒是天生樂觀開朗,自認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殊不知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會有成果。」只聽另一頭的男子淡淡地這麼道:「從鄉下來的野猴子再怎麼在京裡砍砍殺殺,都不可能會有上戰場立功的機會。野猴子就是野猴子,連自己侍奉的主君究竟是誰都搞不清楚,是收留、餵養的人,是收留者跟從的人,還是這片土地上的神主?」

      「大人,侍奉將軍大人便是侍奉陛下啊。」女人也知道這會兒雙方隔著一道屏風這麼鬥起嘴來,只希望能停止無謂的爭端,忙這麼道。

      「哼哼,那麼你道說說,像如今這般,將軍與陛下的意見相左的時候,又該遵從誰呢?」慶喜冷笑了兩聲,似乎興致一來,打算藉著這個話題發揮一番:「那會津侯如今必也相當苦惱,松平家訓和御宸翰,何者該拿起何者該放下?新選組本來也是主張著尊皇攘夷的吧?但為了領幕府的俸祿,就變得像忠犬那樣放棄了自己的信念,不也可笑嗎?」

      白石和齋藤都不是善於與人爭辯之人,對於慶喜的冷嘲熱諷,一時也只能默然以對。幕府對白時而言是仇敵而非主君,師承於長州的導師吉田松陰,自然多少也有點攘夷之志。即使對於慶喜的問題從沒有疑問過,然而這卻不是可以拿來爭辯的話。突然「叩」地一聲,齋藤重重地將空了的酒碟放在几上。

      「多言無益。」齋藤眼瞼微微下垂,似乎不打算再聽下去。

      「對於明明有能力改變事態,卻無所做為,只在一旁對膠著的時局冷眼旁觀的人,確實是沒有什麼好說的。」白石為隊長再斟上酒,忍不住也喃喃了一句。面對齋藤帶著疑惑的目光,他只是無意義地搖了搖頭。

      白石此言反讓那頭的男子愣了好一會兒,似乎沒有想過隔屏風對話的人竟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時間無法再像方才那般肆無忌憚地大發言論。

      「……呵,這麼說起來,難怪從剛剛開始就覺得好像有個聲音特別耳熟,原來是上七軒那時女人模樣的小鬼。」齋藤皺起眉頭猛地正坐了起來,部下沒有說清楚的話在對方的言談中已充份得到解答。發生在上七軒的騷動齋藤是知道的,當晚除了隊士之外,還能在此與新選組的人這麼自在地對談者的身份也呼之欲出。慶喜的語氣變得不再針鋒相對,稍稍緩和又自嘲般地續道:「不過既早已知道,還敢用這種語氣說話,不得不說當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小鬼,看來在民間吾的評價果然很差。」

      「白石!」「大人……」齋藤與那名叫作「芳」的女子同時想制止這段危險的對話繼續下去。

      「隊長,屬下知道。」白石抿了抿嘴,本來還想要多爭幾句,終於也忍了下來,慎重地朝著屏風行了個禮然後道:「如果幕府之中,有一位深受陛下信賴的人物,能調解與朝廷之間的緊張關係,那麼肥後守大人也好,新選組也好,或許就不必那麼煩惱了。屬下只不過是這麼想的。」

      「哈哈哈,有這樣的人嗎?」慶喜諷刺的笑聲從那頭傳來,伴隨而來的是芳有些慌忙的聲音,還有誰人起身的衣物磨擦聲響。「若當真有這麼樣的人物的話,若不動作的話倒是會被人小瞧了。芳,酒難喝了,走了。」

      隔屏的一男一女離席走出屏風時,齋藤和白石這才看到方才那兩人的背影。女子悄悄地回頭望了這頭一眼,身著一身紺色町人裝扮的慶喜卻是頭也不曾回。齋藤與白石兩人微微伏首,不敢張揚地送兩人離去。原田左之助和隊士們醉的醉、鬧的鬧,除了方才意識還算清楚時來胡言幾句之外,再也沒有注意到這邊半分。

      白石看著那人離去的雙腳,一股氣悶在肚裡不知該往哪兒發洩。刀明明在身邊卻不能抽出,仇敵明明在眼前卻無法動手。這些怨恨,在他身邊的齋藤自然不會知道。

      ◎ ◎ ◎ ◎

      就在四國給幕府回覆的最後期限那個夜晚,會津藩的一紙命令將新選組局長近藤勇召至黑谷,直至深夜都還未回返。伊東甲子太郎房裡的火燭一直燃至天色微亮,卻仍等不到從黑谷帶回來的消息,最後在地上薄雪映出的晨曦下才惋惜地熄了燈。

      兵庫開港與否,白石並不是那麼地在意,但自那日與慶喜在「夕顏」裡的對話後,他總是心中沉殿殿,是以幾日來皆不到卯時便已清醒。他坐在道場正中,仍無法像過去一樣靜下心來默想,忽地睜眼,拿起身邊的木刀揮舞。眼前許多身影來來去去,自己卻一個也砍不著。白石雖然知道復仇並非一夕可成,亦非殺了一個兩個將軍便結束,只有推翻整個陳腐的幕府才算是真正報了父親和老師的仇。然而在新選組待著的這兩年,手上的血腥愈染愈深,長州與京都的距離似乎愈來愈遙遠。

      外頭傳來門番慌張的聲音和馬蹄響,有什麼人從外頭回到屯所,但心亂如麻的白石並沒有注意到。像是要將所有的怨氣從劍尖發洩出去般,白石的每一刀劈的力道愈來愈重,非要把面前的一幕幕景象劈開不可。也不知道這麼揮刀了多久時間,就在他一個轉身,木刀在空中畫出一圈黑影,突然與另一把木刀重重撞在一塊兒。

      「副、副長?」與自己對刀之人的臉出現在面前,冷冷的目光讓白石像被潑了一桶冷水般陡然清醒過來。方才在幾近瘋狂之中揮出的刀沒有控制力道,這一擊比他自己認為地還要沉上許多,竟將土方逼退了一步。

      「冷靜,這也叫做練劍嗎?」雖知白石向來劍術不弱,但土方從沒想過這個手臂看來纖細如女人的隊醫竟然也有這般力量。進到道場時只見白石神態有異,渾似完全沒發覺自己的接近,只能先停住對方的動作才行,這才拿了木刀出手阻攔。他皺眉沉聲道:「空有力道卻破綻百出,平日的謹慎到哪裡去了?」

      「十分抱歉……」白石只覺得冷汗直流,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他只道自己方才的失態惹得上司不快,本來已打算收刀,不料土方卻沒有罷手,反而刀身高舉,朝他當頭劈去。白石對這突來的襲擊顯得不知所措,木刀落下時他只能狼狽地向後閃躲,然而土方並沒有打算就這麼放過他,木刀再次斬落時,白石這才舉起手中武器格擋。一改出招不按章法的風格,土方這時倒像是道場裡的師範,一味地以唐竹當頭劈砍,初時白石還接得慌亂,然而一陣「喀、喀」愈趨規律的交手聲響後,他總算也能袪除心中的雜念,一刀刀有條不紊地迎上去。

      「好像總算平靜下來了。」見他眼神恢復,土方這才放低刀尖退後,做出放鬆的表情。

      「是屬下一時失態了。」白石面露愧色地行了個禮。

      「別在戰場上出狀況便是。」土方沒有多問,只是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道:「我聽齋藤說了,那日在島原的事。你可知道對一橋公無禮,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屬下……」白石低頭,早知可能會給新選組帶來麻煩,他那時卻沒能管住自己。

      「一橋公讓使者與四國交涉,得了十日延期,並入朝與陛下重議開港之事。」沒有意料內的責罵,土方放下木刀,只淡淡地留下這麼句話便離開道場:「或許是你激將法的成效,但望你之後開口前多加留意自己的立場。」

      白石愣在原地,除了自嘲的苦笑也不知該再做何反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酒肆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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