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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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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杏林留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一推开竹扉迎面就撞见了一张明艳的脸。紫玉一身淡紫纱裙,盈盈立在晨风里,见到我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惊讶:“楼主请茗姑娘到竹苑。”
我跟着她转过葱茏的花林,一路上静寂窈然落花无声。我盯着紫玉轻盈的背影,想到她能时时伴在他身侧,笑意盈盈妙语解花,心里禁不自觉涌起一股闷气,哽在喉间,酸涩得难受。
穿过庭院时又望见外室的那张棋盘,落花轻覆残香余冷,有种人去空剩却的感觉。我转过眼去不再看,跟着紫玉跨进了内室,在酸梨木雕花椅上端坐下来。
日光投在茜纱窗上的清影渐移渐短,屋里被日光带来的暖气烘得熏暖令人昏昏欲睡。我用手支着摇摇欲坠的头眯了一会。微闭上眼后感觉变得十分微妙,房里若有若无的那人留下的气息似乎被无限放大,一丝丝地萦绕鼻间徘徊不去,一直缠绕到心间。心里变得无比地柔软,窗下的落花飘下,仿佛也落在了心间,入泥无声。柔软芬芳。
西面的窗开着,用碧竹枝撑起,风拂进,掀动书案上的纸张。我坐着犹豫了一下,抿了下唇,终于站起身去关上那扇窗。
那时我竟没想过以他那样谨小慎微算无遗策的性子怎么会让我等了那么久也不来,更不应该唯独会忘了最后一扇窗。
书案上搁着一张残蘸余墨的紫毫,毫末一滴残墨欲滴未滴,风掀起镇纸下用来蒙住画张的素绢,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拿起紫毫的手一抖,那滴墨“啪”的一声再忍不住滴淌摔落下来,墨痕顺着纸间的纹路张牙舞爪地洇开。
“阿茗!”
门口响起一声轻唤。可在这之前会让我无比欣悦欢愉的呼唤此时却竟让我觉得讽刺。我强压住手上的微微颤抖,极慢极慢地将那支紫毫归置回笔架中。不等我转过身身后那人已经抢步上前来从身后围拥住我,温暖温柔得让人想哭的怀抱却不能让我留恋。我极冷淡地侧身避开他,嘴里淡淡地说着:“王子远道而来恐怕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动作。”
他手上一僵。我心里讥讽地冷冷一笑。他已经松开拥在我腰间的手浅浅一笑:“是我失态唐突了。阿茗你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推脱不开只好顺着他的意坐回去,心里想不明白一向温和清淡的他为何变得如此固执。转而又想到刚才无意间瞥到的那副画,清晨时紫玉那张暗含得意的盈盈笑脸又浮现在眼前。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是了如果是他邀约他又怎么会让我有发现那幅画像的机会,是紫玉设的局吧。故意让我看到那幅画。画上画只是一位紫衫翩翩迎风而舞的异族女子,笔笔勾勒线条柔和不难看出运笔丹青间浸透的柔情爱意。我盯着与她相似无二的紫衫心里直笑自己的愚蠢。他是北冥储君龙章凤姿玉冠少年,又怎么会没有已心仪的女子?再回想起那夜灯火下清冷孤寂如月的白衣墨发少年,昨晚荷池畔语意柔柔玉笛唇畔的男子,甚至面前眸色柔和言笑晏晏的他,难道这一切他都是骗我的吗?都是为了让我喜欢上他好让他利用设计的局?
不,不。我对自己摇头不愿相信心里的猜测。可心里却越来越清楚。如果不是别有目的我来到这里不久他就会知晓我的女儿身?上官恒替我瞒下来的事不是那么容易就查得出来。况且入宫之前齐王就已经派人来专门教习我习拟男子的步态和眼神,三年的苦练我自信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出端倪。
我捧住手里一点点冷下去的茶杯心里再提步起一分力气,瓷质的瓦凉透过指尖细密研入血脉。我再笑不出来,放下手里的杯,努力保持住优雅如常,只是手仍微微抖着:“茗突感不适,要先回了。扰了王子的雅兴,诚茗万千之过。”
他默了默,聪敏慧仪如他怎会看不出我的异样和推拒,只是长久地沉默,也不说话,目光如网一样密密地织向了我,饱含探究和复杂。他无意放我走,我却再等不下去,窗边书案上的那幅画在风里飒飒地响,似针一样柔柔锐锐地刺着我的喉咙,几乎让我哽咽出声。我转身出去,拉开竹扉的瞬间却听到身后一声绵长的叹息随风散入我的耳里,“你若再见我,叫我一声阿玉可好?”
我依旧住在杏林。听说杏楼的整个核心组织都在这里。可似乎除了给我送饭服侍的那个仆从和木格、紫玉之外,我再没碰到其他任何人,就连那天一路“护送”我来的黑衣人也都不见了人影。想起黑衣人就又忆起那双狼一样的绿眸,仿佛那黯沉不见底的妖异眸光中隐藏着说不出的危险让人不敢靠近。
正发着愣西面窗棱上一阵朴棱棱的响。一只全身乳白色光润的小白鸽合翅落在了窗上,正歪着小小的灰色眼珠盯着我“咕咕”地叫着实可爱。我走过去才发现它爪上系了一张卷成细筒状的绢帛,想了想,伸手搭上金属暗扣,绢帛“啪”地滚落摊开到桌面。
“戌时。荷池。玉液亭。”
字墨清浅,行笔如云行水流,落款是玉君。
“玉君吗?杏楼楼主的代称?”长长的宽袖拂过桌面,我将它纳入怀中,嘴角扯起苦涩的浅浅弧度:这三番两次的邀约是发乎心还是别有深意?
在屋里一直静坐,看着落花飘砌零落成泥,蝴蝶倦舞燕子双飞,黄昏渐近。一直过了戌时,我依旧不动,珠屏上光敛了,再比不上窗外淌了一地的月色从青竹帘后一星一星渗了进来,竹影朦胧,月色直如软纱逶迤,凉入指尖。
竹帘一掀,我一步步向荷池缓行而去。
一道长廊水榭深入荷塘深处,澹澹青烟缭绕夜露凝香。纵然有山谷热气养着,毕竟不合时令,粉白的花骨朵儿打得娇娇怯怯,香痕凝处,西子廋来玉叶寒。
呆呆地盯着看了半晌,眼见着一瓣残荷随着流水打着漂儿从眼前飘零而过,我蹲下身顺手一捞,接了残荷花瓣在手里把玩许久,干脆又丢回池里,探了指尖去拨弄池水,涟漪迂回,滑入细白指掌去感受水纹的波旦起伏。
“想不到你这么爱玩。”他在我身后轻语。白衣轻轻依靠在廊柱旁,一脸若有所思。
我敛了脸上初绽的点点笑意,故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也不再开口,只静静地靠着,我可以嗅到他身上的丝丝缕缕淡香。我不回头,抬头凝望着一池的江南莲,像他,分明淡得清雅,却在月光下流转出一点点的魅惑妖娆,吸引着夜里的点点萤火之光向它聚拢。
静静伫立了半晌,我伸指握上另一边云纹袖理了理,转身就想快步离开。耳边利器撕裂空气的锐响三尺青锋挟着冷意迎面而来。
“阿茗!”
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身旁的阿玉扑了过来,顺势将我压倒在地上,宽袖迎风一展劲风拂面如雷霆,一拂一扬之间逼得持剑迎面而来的两个黑衣人后退了两步。微微安静地靠在他胸前,紧紧地揽住他的腰。这样清冷的男子竟会有这样单薄却炙热的胸膛。眼角有泪洇出些微的湿意。心里低叹一声:够了,这样已经足够。不管怎么说,你都愿意替我挡在身前。
一道银芒闪过,他手里已经握了一把软剑,玉一样的润泽流转,乌鞘一样黑沉直欲没噬一切的柄握在他手里。
挥剑一扬我感觉到了他的杀气。下颔柔润的弧度紧绷成僵硬凛冽的直线,挥手执剑间血腥隐隐,剑气饱涨鼓荡得两人的衣角飞扬。每过一招,偷袭的黑衣刺客眼里的惧意就多增一分。蓦地一声剑啸,碧玉乌鞘剑刺入那人的血肉透过骨骼,血腥弥漫的瞬间揽住我腰间的手一松身形跟着一个踉跄再一紧,我已经被抱着腾地而起,风声从耳旁呼啸掠过,我眼前一阵阵眩晕。再睁开眼时已经不见了,四周如浓墨的漆黑只月色从云缝间渗漏下来透出一点点光。
“这是哪?”发狠地咬住下唇只是也止不住嘴唇的微微颤抖发白,我僵着不敢动,身后一阵阵湿黏黏的凉意贴上来。是他的伤口,他刚才被刺了一剑。
我颤抖着手去撕扯脚边的裙摆,薄蝉翼一样的纱却韧性无比,我用力扯了几下,手上勒出一道血痕却还是撕不下来。伤口沾上细沙一阵阵地痛。我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弃了裙摆拾起被他脱力丢到地上的剑狠命地一划抓起那块纱跪到他身边。
“别着急……这……是半月亭。”他的唇色苍白毫无一丝血色,低语时气息凌乱微喘,只有那双眼眸依旧清亮温润地望着我。“去寻些止血的药草吧。”他低头望着胸前的伤口,眉间凝起些微痛楚:“剑上抹了药,这伤……不易好。”
我望着他镇定自若的样子微安下了心。
是了,我记得山上修了座半月亭。传闻这座山气候独特得地热庇护,山上奇花异草颇多,说不定真能找到匹配的药草。
我借着头顶洒落的星光月光一路摸索。暗夜下叶尖凝露入手冰凉滑腻,有些还伸出尖尖勾刺,我一时不防被扎得手上一片刺痛,举起手凑近了细看,妖红细香的汁水溅了满手。心里一跳,俯下身去仔细搜寻就发现一小簇潋滟生红的药草。妖红的茎,妖红的叶,妖红的果,在梦里的光线上泛着羊脂玉一样的柔光,通透中夹缠着几丝发丝一样的细线,仿佛水里泛起的几许涟漪。太好了,笸箩息果。
我顾不得疼用衣袖包住手掌采了几片叶,想了想又摘下几颗红得妖异的果子。笸箩息果在中原很少见却是止血去毒的圣果。匆匆捡了两块石捣揉出暗红的汁水再用撕下的裙衫蘸好挤出敷在伤处。因为伤在腰侧包扎时不得已我只好双手揽过他的腰绑住结。纱质浸了水有些湿滑打起结来有些麻烦,我跪在他怀里左右摆弄,好容易弄好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背上一凉,一把匕首贴着肌肤冷渗渗的凉意顺着脊背传来,头顶传来他压抑的喑哑:“你不该就我的。”
“那该丢下你逃掉吗?”到了这时候我反而平静下来,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跪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该就我。”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喑,揽在我腰间的手松了一分,背后贴着的匕首一分分用力,划破衣襟,刺入肌肤,沁出一缕缕血丝泛出凉意。“如此我便不用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