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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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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见那幅画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刺杀是假,引我入后山才是真;替我挡剑是假,让我感动放松警惕才是真;就连让我采药也是假,骗我离开偷偷服药才是真……
我伸手摸上他腰侧的伤,抬头看着月光下他的脸,唇上的笑意一分分地加深,在这种情形下温柔地笑,梨涡里盛住月色说不出的诡异:“你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为了诱我,真狠得下心啊!”一面说着指上用力狠狠一按他疼得蹙紧了眉手上执着的短匕不自觉地一用力刺入又松开,眼里的光瞬间冷凝。
我笑着,举着手递到他眼前,纤纤五指暗红如同闺阁中女子涂的上好丹蔻,“你要杀我……可惜了你就不该让我接触到它。”那是笸箩息果的汁。关于它南蛮还有个传说,据说它是妖女笸箩所化,凡是见过它的人都会化成石头。可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真实的药效是让人全身酸麻动弹不得,药剂量堪比最烈的麻沸散。
我闭上眼偎在他怀里,入鼻满世界都是他净渺如竹的气息,不过短短几天却让我贪恋不舍。他是骗我的吧。可他到底付出了几分真心。我起身解开纱巾握在手里,站起身转身离开投入苍茫的夜色里。风吹起我的衣角烈烈。
四
外间杏花春意已尽朵朵红苞已被剥尽绽开露出无尽的惨白,好似血色流尽后的苍白,桃苑里却仿佛不理外间春秋轮转般繁华,艳色欲滴的桃花开欲燃。落红纷纷里阿荼一身火红舞衣,腰配一串水晶银铃,随风肆意旋舞,舞衣下摆呈喇叭状散开。
我坐在桃苑里唯一的一株杏树旁。从地上拾起一朵凋零的杏花,伸指缓缓抚过它绵软如绸的瓣缘,小小的五片马蹄形软瓣围拢住嫩黄的蕊,久经春露,缘末微微一抹晕红眼睛微微有些发软腐烂。
我心里厌恶,以指将它弹开。杏花花形与桃花和梅花相仿,含苞时纯红色,树树繁花,胭脂点点,花开后颜色逐渐变淡,花落时变成纯白色。可这一朵分明未开尽时就凋谢,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提起玉石雕桃小几上的酒杯一口口地饮尽“桃夭酿”,酒意泛上脸涌出一抹艳红,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却吐不尽心中的那股郁气,只要一闭上眼就又忆起那晚紧贴肌肤的匕首,层层的冷意似又顺住那片肌肤蜿蜒而上。
所有的心动源于心疼,那夜立于灯火之外月光之下独自苍白的少年……然而我却忘了他的心疼自然要懂他的人来解。而我,从未懂过他。
举杯又抿下一口酒,我轻击杯沿低声歌吟: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素儿端着小砚进来有些惶恐。
“什么事?”
我瞥了一眼小砚里端叠好的浅青礼服,心里无由地燃起一股无名火,手一挥小矶当啷落地。素儿很少见过我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跪倒在地不敢起身。
“下去!”
荼抹袅袅依依地走过来,扶起她安慰了几句让她先回去,过来拉住我的袖让我坐下。
“不愿去?”
“……”
“为什么?”她红唇轻启,只一笑,风华尽现,“还是你心里很在意?”
我指上微微一僵,咬唇笑了一下。
“不会。”
轻整罗衣,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肤白敷雪,唇红含丹,微微英气的琼鼻挺翘,雌雄难辨。身上淡青华服,袖口绣以缠枝白梅,衬上雪肤晶莹清绝。
挽起长发束以碧玉镂纹雕青竹冠,我迈出邓府朱红大门,门口早就候了顶不显眼的青衣小轿。轿夫却是个个下盘沉稳步履如风的高手,不到半柱香,就已经置身皇宫。
金壁雕瓦,玉柱浮烟。上官恒所居夜央宫前殿宣室殿用于朝会群臣,举行登基大典,皇家婚丧大典大礼。前殿分东西两侧,北部还有皇上下朝后所居住的清凉殿,以及后宫漪兰殿,玉堂殿,岁羽殿等。一路穿梭,麒麟阁已近在眼前,门外檐下的木犀雕千瓣莲迎风轻舒。千瓣莲开菩提香,取的却是禅意幽深。
还未跨进麒麟阁,就隐约听到女子的娇柔调笑夹杂几声低沉的低语。替我引路的黑衣小内侍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看来他也没想到皇上在召见我时还会有宫妃陪侍在侧。我面上泛出一股笑意,向前走出几步推开门,门内的娇笑戛然而止,紧接着被一道火辣辣毫不掩饰的目光盯住。我低垂着目,只能看到她一角雪白的裙裾,若竹叶尖的新雪,轻飘柔软。看来这就是那位闻名已久的尹夫人了。宫妃本来有五时服,即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黑,五时轮换,不得僭越,尹夫人因为喜欢素服,上官恒特许了她“不必依定制,四时可衣素。”不得不说,素衣华服的尹夫人全身透着一股女子特有的娇柔,若四月拂过堤上弱柳的风般,轻易惹得男子一看便不由得心生怜惜、爱护之意。
她审视着我,我却只恭敬低垂着目不语。只是瞥见她虚扶于腰的手禁不住微微皱眉。
尹夫人明眸流转,转向上官恒柔柔一笑:“皇上既然要商议国事,嫔妾先告退了。”她温婉笑意流转,善解人意娇语婉转,我低头目不斜视盯着地上天青石砖上打磨得如镜的浮雕纹案,等听着她身边随行宫女跪拜行礼,衣角裙边和头饰珠玉步摇坠子轻击碰如轻微的窸窣之音。
一切安静下来。
静得有些过头了所以当手下一凉,被一双略带寒意的手钳住同时耳边响起同样略带凉意的声音“抬起头来看朕”时,我有些怔愣,反应不过来。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五指有力钳起我的下巴迫我抬头。
我抬头,却下意识地紧闭双眸,眼尾的长睫轻颤,却不泄露半分心底的情绪。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上,一静一热。
“睁开眼睛!”下巴又紧了一分,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更冷了几分。
我微一犹豫,知道逃不过,却不愿他窥探到我眼里过多的情绪。下巴狠狠一紧,我轻呼一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幽深的双眸,眸里的暗色仿佛沉淀已久的夜色,漩涡一样吸得我眩晕。
我稳了稳神,吞回舌尖那一抹苦涩,俯身曲膝行礼,平稳地说道:“阿茗恭喜皇上。”曲膝礼是宫妃的礼,我此举告诉他我也不过只是他后宫妃嫔里的一人,尽管身份特殊些。
他松开手放了我坐回御案前,声音里不见一丝喜悦,也听不出愤怒:“不妒无过。你还真是听话!”
尹夫人已经又孕,她来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上官恒这个喜讯,否则寻常时候后宫妃嫔不得皇上召见不入麒麟阁。刚才她的动作就已经是对我的挑衅,上官恒他不可能不明白。
“既然这样,今晚的灯会,你就陪朕一起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
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身伴蛾儿雪柳黄金缕,有暗香盈袖。我望住眼前灯火迷离出神。少年鲜衣怒马,含笑回首;女子绮年玉貌,含羞垂首顾盼生辉,温柔地递上亲手为情人扎下的花灯,盛满盛世的祝福,共同许下白首之约……
我唇畔含着恍惚的笑意,直到手上收紧的凉意唤回了意识。
我低头看身上,身上是极华美的宫妃礼服,浅红流金的绫纱上密密绣着百转瞿凤,敝屣的裙子纤腰高束,衔珠凤钗颤巍巍地盘在螺髻上。
是了,今晚是五月节,天汉素来有皇上携后妃微服私游以示与民同乐的传统。今日我来,只是拜尹夫人身子不便所赐,替她守在上官恒身侧。
长安九市,最有名的当属凤翅阁。阁内用六处假山流泉隔开单独的厢房,墙上饰以古玩字画,镶檀木屏风上题士子墨迹,装饰古香古色又不失雅致。
随上官恒踏入房内一片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放下酒杯看着我们。我身边跟随的内监清咳了一声尖着嗓子道:“皇上说了,今日私访不必拘礼,众位照旧。”
我的目光穿过满堂金玉瞥向那人。
那人衣着白色绣竹棉袍,眉目清清冷冷,卷饰云纹边饰的袖摆随风如水般荡漾,绵软的白色更衬出了他的苍冷,仿佛集敛天地间所有的月色孤寂。
他的目光略过我,如水,静淡,那目光在我看来竟有些微的嘲弄,低讽。
有些赌气地,我挽紧了上官恒的手臂,侧过脸,我知道在这个角度光影投射下透过面纱他也能看得出我眉梢眼角的温柔笑意。
他只是漠然地转过身,继续和身边围拢的一群官员淡笑。
呵,可真是君子无情呵!
我借着面纱掩去了唇边冰冷的笑意。
上官恒低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不过眼底沉沉没有笑意:“慎卿也来了,你们姐妹分别已久……”
“臣想见慎夫人一面。”我有些慌乱急急地打断他的话,顾不得他唇边掠起的意味不明的笑,侧身掀开隔间雅室的厚棉帘躲了进去。心里一阵发虚。
他看出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画屏云锁潇湘,一线香飘金兽。
小隔间里燃了清淡的梅饼香,懒懒撑在席子上的女人随意侧卧,抬头支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黄席面。见我进来只懒懒看了我一眼,随手端起青碧的果子酒抿了一口,晶莹的指尖捻住金黄入色的茯苓糕,明明该是平淡无奇的动作,由她做来,却说不出的妩媚清丽,别4一番动人风情。
“妹妹无事闲得慌来我这里串门子?”
我摘下面纱别好,拽了个软垫席地坐好,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眨了眨妩媚的大眼,表情也严肃起来,问我:“有事?”
我颓然摆了摆手,叹息一声,“没。”
玉慎是当年我在齐王宫里一起长大的姐妹。她容貌甚美又天资聪颖,与我一同被挑出献入天汉后宫,只是人前我们一直以“姐弟”相称,偶尔举止亲密些私下见面也鲜少有人怀疑,倒是有些言官看不过以双凤凰相比,欲借以六朝时慕容氏双姐弟同侍秦王苻坚讽刺我们,恰巧转移了众人的视线,这下更没有人注意我们私下的举动。
坐在那儿默默发呆心下却百般翻腾,这时门帘外一声琵琶声起隔着层层轻软飘起的门帘仍可见一贯婀娜袅袅的舞姬边舞边歌滑入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