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怎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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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还是不说吗？”我慵懒地靠上略微粗糙的桶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地上倏然抬头瞪大眼有很快垂眉敛目低下头去的“素儿”，或者说，紫玉。
“奴婢不知道主子在说些什么。”
我几乎轻笑出声，伸出手贴上她的脸颊，手上淌着水痕，又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过，宛如眼角滴淌而过的泪痕，手下轻柔，“还真是像啊……这张脸……不过这双眼可不怎么像呢。她，可从不会直视于我……”手下渐渐用力，指甲狠狠地在下颔攥出一道暗红血印的淤痕，“精明算计！”
她被迫抬头，眼中伪装的诚恳卑怯都散去，她咬着牙不甘心地盯住我：“为什么？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我不是她，我不信！”
我终于冷笑出声，唇上抿出薄薄的不屑，脑中闪过那双玉质冷清的眸。
他手下的人，也不过如此！
“你不该自作聪明。”我不再望向她，而是双手拘起一捧清水，水流沿着指缝如银丝线般渗漏，几片桃花瓣漂浮在掌上，缀了几颗水珠，愈发浓艳欲滴，“你也不想想这时节哪里还来的桃花瓣。是从我屋里靠西窗的榻上拿的吧。”我双指并起捏起一片残瓣凑近前闻了闻，“你大概不知道这府里只有一人爱桃，也唯有她住的院里还能在这时开出桃花来。而她……送过来的桃花瓣，我从不取用。”
“他让你来干什么？”我站起身问她。背转身，缓缓擦拭身上的水珠，声音平缓字字清晰，可微微颤抖的指尖透露出的紧张却瞒不住自己。是太久没遇到这样强劲可怕的对手了罢，才会竟有些紧张的期待。
身后意料之中的没有声音。
若有，
他也不是他了。
“你留下。”我披上衫，转身平视着她，“如果如我所料，你回去也逃不过一死。不如你留下，我配合你完成一些无关痛痒的任务。”
她的眼中泄露出些微感激。
我轻轻一笑。
那时我却还不知，紫玉的暴露，亦是他计划中的一笔。此人，其智近妖！
桃苑好像这笙箫尘世里避居的桃源，苑里无他，只植了一树一树的桃花，每到花季，乱红飞过院墙，落往秋千。
阁内静闻落尘。
卷帘静待落花飞，心中恨事问瑶琴。
琴声写意，远有高山空谷幽兰之意，流水倾泉之声，丝桐一抹，挑出一弦愁绪。江南的琴婢，如今客居深苑里的红颜。
朱衣小婢侍弄好酒席之后，侧厅的朱檀门扇才打开，红衣美人走到桌前，手执玉壶斟满了一杯，推到我身前。
“茗愁绪难解，可是心意难平？”
我端起那杯晶碧果酒，抿了一小口，唇齿间揉合了花果橘梨之甜，又似掺杂了秋海棠、夏青莲之香。这是荼抹每年亲手为我酿的，味醇浓却酒劲柔和，适合女子饮用。今日我却没有了品酿的心情，皱了皱眉搁到一边，伸手端了一杯香茗小口小口地吮。
意难平，意难平！是啊到底是意难平。于上官恒，我也未必存了多少心思。可总以为自己在帝王身边总会是特别的那个，可却忘了，帝王后宫三千，环肥燕廋花红叶绿，我又凭的什么资格？就是当初被献入宫，靠的也就只有这张雄雌莫辨的脸了。并非因为貌美。我早该清楚了。
“那你呢？阿荼，都这么久了，你还走不出这桃苑。”不愿深谈那件事，我抬头盯着荼抹。
她也倒了一杯茶，却只捧在手里，并不饮下。玉白的卷草纹瓷杯，阵阵暖气熏染而出，仿佛只为了汲取那股手上的暖意。脸上露出一抹绻淡的笑，却如海棠瓣尖的一颗凝露般，掩藏住那丝欲语还休的忧伤。“爱怖相生，你以为我不想忘记过往，不想走出去？只是难忘罢了。到底还是我先负了他，想恨恨不能，想怨怨不能。又如何放下？”
阁内琴室里幽寂无声，香阁掩，眉敛，窗外花蝶独舞翩然。
一起相对无言坐了许久，心里渐渐沉静。这样相知相解的时光和人，真难得。
我摆弄了一下喝得空了的茶杯，指着窗外一树一树燃烧一样热闹的桃花。这桃花开得虽美，却于繁华尽处有种凄艳。“不如我送你几株牡丹，前几日刚贡上来的。”
她含笑不语伸手轻刮我脸颊，微微摇头：“你呀，别不要的东西就只管往我这里送。”
知道她不愿，我也不勉强。
只是这一树一树的桃花，年年都是为谁而植，为谁而开？为谁，而盼？
二
从桃苑里出来，入了水阁，手扶在门上就感觉到有一股异样的气息。我停住手没有再动，就看到一人从转廊处的一片阴影里走来，浅青的一袭薄衣，随风飘扬，说不尽的清如婉然，一双妙目久久地凝视在我的脸上，无声逡巡。
“你来了。”
我讥讽牵起一边唇角笑了笑，这人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那么奇怪。明明该是我的地方，却老被她说得主客颠倒。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在意，两指夹着一张素笺递到我手上：“收下它，我们楼主就会放了你那丫头。”她说的楼主是杏楼楼主。
我含笑听着她肆无忌惮的要胁，捏在手里的信笺不由自主地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管见以后你们楼主高不高兴？”女人之间的争斗，不能失了优雅。
“自然。”她颔首，转身离开。转过回廊，很快消失不见，身形缥缈轻灵。
入了夜的长安城。
千街灯火，万家红烛。
我随意着了一身浅碧挑丝云雁留仙裙，混走于人群中显得并不出挑。如墨鬓发只简单簪一支坠珠绿玉步摇，与身上的裙色相映成趣，簪下点缀的细银丝流苏晶莹流转。面上蒙了轻罗面纱，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望着眼前灯火，心中几分迷离。
万家灯火属阿谁？
不久之后这里就要举行五月灯会，到时这里定然更加繁华，火树银花，宝马香车，星落如雨。
身边的人群渐渐喧哗，我身子悄然往后退了一步，欲离开，转身的瞬间，蓦然瞥见那人一身素白衣，如墨黑瞳中幽幽淡淡，肤色如雪，唇亦如雪，玉润冰洁，却无一丝血色，立于人群中，却仿佛三千繁华外独自苍白的一玦冷月。
我怔怔站着，眼前一阵恍惚，一抹冰凉从指尖流过，再定眸时，已寻不到他的身影。
杏楼主，木格王子，白衣披发为号。
长安多杏花，花期一到，整个长安便似沉浸在花香轻乳一般，落花片片，如雪如雾，幽香馥郁，其中最让人叹为观止的却是城北门外的一片杏林。
刚一掀开帘子，就闻到一股冷香扑鼻。漫山杏树巧妙地依势而植，看似凌乱无章，实则错落有致，与山水浑然一体。绣鞋踏过满地残红落瓣，沿着青石砌成的古朴小径，步步幽深，步步轻盈，却似一声声踏在我心上，跫音回响，寂静砰然。
绕过一方长满青苔的磐石，眼前豁然开朗
小亭，石桌，温泉，瀑布。
一人一桌，白衣素然，墨发披垂。手旁红泥小火炉“噗噗”地冒着热气，手执青锡茶壶，一点一点地往杯里注着水，如雪皎然淡淡衣袖随风飘浮，卓然出尘如仙。
他冲泡好一壶雨前井，缓缓搁下茶壶，以指推到我手边。我端起茶轻抿。与阿荼的不同，他的茶清厚绵长，味淡而绕唇不散，火候掐得恰到好处，一丝不差。
他面前也摆了一蛊，却并不动，只问我，“你会来，我很惊讶。”
我默了一瞬，咬唇想了想，突然就不想说实话：“我不过好奇杏楼楼主是谁。”
他闻言默默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说话，只静静凝注着我，眼底似有一股柔和滑过，如月色水底的卵石微草，暗沙随水漪不经意覆住。他握住了杯，低头若有似无瞟了我一眼，再抬头时已是一片淡然。
“杏楼的花宴就近了，你会不会留下来？”
湖面的水雾迷了眼，从眼角洇开，迷糊了眼前一切。
我站在杏林荷池蜿蜒水面深处的回廊浅处。
我留了下来，为素儿。从那天情形看，她是真心关心我的。一个人眼里的担忧是做不了假的。我相信。
湖面氤氲。良久，一缕悠悠的笛声扬起，散在微冷的夜风里，忽远忽近。我凝了神细细地听，是一首古朴悠远的曲子。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忽快乎慢，明知不该，却管不住自己的脚，循着那条路走下去。
笛声忽细忽弱，似是魇人的魔音般引诱着勾出人心底潜藏的一切。湖面的水雾凝载着水珠愈来愈浓，漂浮不动。回廊碧色琉璃瓦上缀上一颗颗未及滑滚下来的水珠子，尽头那人背对着我，白色衣袂随风烈烈，玉笛被横握在那如玉的指尖，一缕笛声袅袅不绝。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风吹起他的袍摆簌簌作响，又掠过我的发，那缕碎发拂过眼前模糊了双眼。他转过身看我，月色湖面星光下，眼神清亮。
“为什么来？”
我微微慌乱，脸上一阵阵灼烫。
他浅眸一笑，苍白脆弱的唇迹浅浅一挽就是一缕魅惑。全身清清冷冷却魅惑流转。他放下手中玉笛，伸手要来拉我。我却一个踉跄挣脱开他，伸手挽起裙裾，鞋面刺绣精致的绣鞋踏过柚木廊面匆匆往回走。
一路上风刮过面颊，却掠不走那灼人的热度。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没什么，没什么，刚才的事不要多想。可是心里忍不住问自己：你刚才的心悸是为了什么？你听到那句似曾相识的话心里又为的什么心喜？
我一起跑回了自己住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扉手摸上自己的脸，发了会呆，又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书翻起来，过了一会看得眼睛酸涩才猛然想起，从妆匣中挑出一根银簪拨亮灯芯。风从窗外吹过，掀动起案上的书页，“哗哗”轻响。我低头捧起书册，指尖来回摩挲粗糙的页面，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夜里一缕残音袅袅如水银般密密渗入梦里。
夜雨语声迟，幽咽笛音入清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