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井吉野（第一部 雪国的夕颜）》山风二十

3、初入祗园（二）

　　吉美羽定做和服的铺子离花间苑并不是太远，青石板的路拐过几条就是了。吉野以前虽然也穿过木屐跟在但毕竟不是太熟练走起路来不那么快，只能紧跟慢赶地跟在祥子后面。一进和服店，老板便起身引了祥子进内屋看成品，吉野也随着进了屋。老板的和室里木架上工工整整的叠满了各式和服，榻榻米上摊开着一件刚完工的正绢和服，胭脂色到深草色渐变真丝上是手绘的百花飞蝶纹饰。虽然是百花飞蝶，但却只在下摆与袖口两处绘有纹饰，且特制的颜料颜色含蓄温润，所以整体看上去高贵静雅。祥子虽然深知这间千叶家店主技艺出神入化但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惊叹，仿佛自己脸上也有了荣光，突然想回头看看吉野的表情惊讶到何种程度，当然也是出于她出身于花间苑想要炫耀的心理。不过令她失望的是，吉野虽然在认真地瞧着这件和服，却不见大惊喜之色，于是心下大失所望，暗叹这丫头太不识货。”丫头你过来，这件我们叠一下带回去。”吉野忙上前跪坐在榻榻米上开始叠，祥子刚要喝止吉野不要乱叠，便发现，吉野所用的和服折叠方式竟然与自己所熟悉的手法如出一辙便没有作声，于是在吉野叠好后便又递过去一张专门用于包裹正绢和服的裹纸，吉野也用了完全正确的，几乎可以说是花间苑传统的包裹方式完成了。
　　回去的路上，祥子随口地问轻轻捧着和服的吉野：”看你和服叠的不错，是谁教你的？”
　　吉野因为自己会便以为大家都会便回答到：”我一直都是这样叠的，嬷嬷的夸奖真是不敢当，因为我妈妈之前也有几件和服，经常帮她叠，慢慢地也就会了。”祥子听她这样说便信了七分，没有再问，可是她心中的疑问是完全正确的，因为这种特殊的和服叠法是花间苑独有的传统，不是花间苑的人是根本没有可能会的，更何况是熟练地掌握。不过祥子问过后就完全将此事抛诸脑后，她若是多有那么一点细心都不会到今天都只是一个嬷嬷而已。
　　晚上，祥子嬷嬷安排吉野先和煮饭的嬷嬷们一起睡在柴房的榻榻米上，第二天再安排她做别的事情。吉野这一天都没有到前院去过，她隐约想着前院可能会有的风光，来来往往的客人，稳定而安心的生活。月光从关不紧的门缝中照耀进来，照在吉野怀中的粉色睡群上，白天洗澡时吉野就把这件睡裙好好地洗干净了，轻薄的材质不消半天就干了。这是吉野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她把脸轻轻地贴在上面，用手来回地抚摸着，柔软的触感如同当日他送给她时一样。可是为何那时他没跟自己道个别就离开了呢，还是像别人说的那样他向大家都道了别，却唯独不想来见自己呢？当时大家都背地里嘲笑来着，平日里他不是很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吗，要是讨厌的话为何还要送这件东西呢？哥哥当时匆忙地离开真是古怪极了，他要是不走的话，后面的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呢？吉野想着想着眼睛突然一阵酸痛，隐形眼镜忘记摘了，刚开始戴就戴了一整天真是有些吃不消呢，吉野摘掉隐形眼镜，暗紫色的眼睛在夜里被同化成了黑色，这样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呢，自己的卷发白天已经引起祥子嬷嬷的注意了，若是能一直被当成是普通的日本人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英国那边的人一定会调查的，把自己藏起来又能藏多久呢。问题越多就越发的不愿想，吉野索性把脸埋在她最宝贵的睡裙里，想象这是哥哥温柔地怀抱，终于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做饭的嬷嬷们天一擦亮就起来忙碌了，睡当然睡不成的了，吉野也不好再赖床，只能也早早地爬起来，尽量不给嬷嬷们添加坏的印象。祥子妈妈吃过早饭就从前院到后厨来找吉野，打算带她早一点去见艺馆的大管事嬷嬷，尽早把她安排进新一批的丫头中。祥子亲热的牵着吉野的手，边走边说：”丫头，你可要记得你是我引进这花间苑的，你要好好的听我的话，你看吉美羽现在就算是当了花魁也依然总是不忘过去我给她的引荐。这些你都要好好地记得。吉野默许的点点头，品质很好的隐形眼镜将她的瞳色自然的遮盖了下去。
　　大管事嬷嬷见到吉野后并没有像祥子见到吉野时那样兴奋，毕竟她的眼界比祥子高出的不是一星半点，并且这个偌大的艺馆里的一切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管理，上到花魁选定，贵客接洽，小到青菜来源的各色事物都得经由她手。不过看上去她并不是很中意吉野，只是简单地瞧了几眼，喝了口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吉野。”
　　管事嬷嬷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看外面又问”几岁了？”。
　　“十六。”
　　“姓什么？”
　　吉野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自己叫吉野，便顺嘴诹了一个：”千叶，我叫千叶吉野。”
　　管事嬷嬷又推了推窗子：”那都无所谓，反正进了这花间苑，大家都姓染井，花间苑的老板姓染井，你也没得挑。”嬷嬷突然回头看了吉野一眼，道：”染井吉野。”。
　　吉野没成想她突然回头叫自己，忙答了一声”是。”。
　　嬷嬷盯了吉野一眼后，又转回去看着窗外，自言自语的默念道：”染井吉野，染井吉野。”又回头看看吉野，笑道：”你知道吗，这花间苑四周种的樱花都是染井吉野，早先前两代老板想种野山樱或是大岛樱，但最后还是种了这最普遍的染井吉野，你改了名字，到恰巧应上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多谢嬷嬷关照。”吉野答道。
　　“吉野啊，你知道么，这花间苑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好过的，瞧着光鲜，那也只是几个人的，你模样虽不错，但想来是不会太顺利的。”管事嬷嬷并没有直接对吉野说出她这样判断的原因，祥子虽看不出，但她虽见这孩子第一眼，便感觉她眉宇间一股戾气，虽然是隐隐约约，但也不是一个可人的艺妓该有的东西。”既然祥子领了你来，那必然是你铁了心要进这件花间苑，过去的事我便一概不多问了，总之，吉野，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叹了口气接着说：”想当艺妓必然先从舞妓做起，你就插到现在这批舞妓里吧，祥子，你现在就去叫人把被褥收拾到她们的屋子里吧。”
　　祥子在旁边陪着听了好半天，一听到管事嬷嬷答应了她想求的事情，一时喜不自胜，连忙道谢带着吉野走了。
　　管事嬷嬷从窗口看着渐渐离去的两人，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丫头看着就有些异样，虽说是生的俊，但却是一副可怜的模样，终究不是有福之相。再者她话虽不多，小心翼翼，语气神态却比祥子还镇定自在，不知将来能有个什么造化，管事嬷嬷倒很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