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井吉野（第一部 雪国的夕颜）》山风二十

2、初入祗园

　　祗园是京都最有名的花街，作为一笔活着的遗产，它保持了日本最本色的一面，街道旁日式木屋排排而立，沿着地势稍带起伏的马路边还拦着劈断的竹子栅栏，古拙而宁静，向前延伸进了八坂神社之内，抬头一望，脱了色的鸟居伫立葱葱的树林当中，谢掉了花的樱木枝干依然如同托着樱花一样托着一朵朵绿云，满满的茶色平凡的生出了干净出尘的味道，古旧却并不破败，颇有离世的仙风道骨。来往艺妓抹了三撇白的后颈格外迷人，高高的岛田髻上还簪着和式的发簪，绢布模仿的紫藤花从发顶垂下来，随着细碎的脚步踩出的木屐声一拍一拍的摇晃着。
　　吉野久久地注视着她们，熟悉而又憧憬，仿佛看到了那样装扮的自己从此就可以过上恬淡而又宁静的生活，不会和人过分的接触，也不用说很多话，像是按自己轨道行进的星星，在不同的人身边划过，其实也只是本分地走过自己该走的路。
　　是的，她现在就要努力走进那么一条轨道，十六岁，她就已经想好了此生，不过她毕竟太年轻了，她还远不知道她想要的的那种安稳是她永远都不可得幻象。

　　花间苑的祥子妈妈从后门出去取吉美羽新订做的和服时发现了等在门口的吉野，那个一直焦急地望向门里的丫头。在吉野看来，那个渴望了两年的美丽世界现在与她只有一道门的间隔，她不时地打开紧紧攥在手心的纸条一遍一遍的确认她没有找错地址，这个她从妈妈的旧书中翻到的地址，这是妈妈曾经呆过的地方，这个在吉野心中如同故乡一样的地方，就在她的眼前了。
　　祥子妈妈出门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了吉野，于是上下当量了好一会。虽然平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人等在门口，但是一般情况下繁忙又眼高祥子妈妈是不会对一般的女孩产生多看一眼的兴趣的，作为照顾花魁吉美羽的她甚至有时候也会以为自己也享有同吉美羽一样的特权。但是眼前的丫头确实吸引人的眼球，尤其是她那一头夜一样黑的及腰长发居然有着天然的大波浪。确实很有趣的丫头啊，祥子妈妈想。事实上，在祥子妈妈的心里她总是把一切地位底下的女孩都称为丫头。
　　“丫头，你过来。”祥子妈妈冲吉野喊道。
　　吉野一听到门内出来的艺馆嬷嬷叫她便急忙跑了过去，陪笑道：”嬷嬷，您叫我么。”
　　祥子又把吉野近距离的打量了一番，越发觉得她有潜力可挖，只是太瘦了些，便以为吉野是穷人家吃不起饭跑出来的，心里盘算着好好调养应该是块不错的美人坯子，况且是自己找来的，少了一大笔买人的费用，将这个丫头算在自己的头上，以后还多了一个可借力的手下，当下盘算一番，便打算留下吉野。便问：”丫头，你想进这件花间苑么。”扎拉一听此话连忙点头不迭，”正是，嬷嬷，能收下我么？”
　　祥子笑笑道：”丫头，你以为是个人跑到这门口我都会收下么，这花间苑收人的规矩可多着呢，不过看你是块好材料，留下你打打杂也不错，看你这身板也吃不了多少粮食，你就暂且先跟着我吧。”扎拉未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容易，也没想到祥子心中打的算盘早就把她算计了去，就依然十分感激的答应了，如果她知道了祥子口中的”丫头”是什么意思她可就高兴不出来了。
　　“丫头，你家里人都同意么？还是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祥子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了一句。
　　扎拉一愣，心中五味参半，半晌才说：”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没人会管的，嬷嬷你一定要收下我。”
　　祥子笑了一下，忙道：”瞧把你急的，我当然会收下你的，只是确认一下也是职责所在，你不要担心。”说罢很安抚人心的笑笑，刚抬起的想轻抚吉野的手很妥帖的放下了，因为吉野看上去，稍稍有些灰头土脸，自己一会可是要去取为吉美羽定做的和服，手沾了灰怎么行。
　　“丫头，看在时间还早的份上，我就略等等你，你进去洗洗，换一件干净衣服，一会我带你出去给我搭把手，艺馆里可是不能穿成你现在这样的。”祥子笑笑说。吉野看了看自己在行李舱里蹭的连灰带土的睡袍，脸上也露出了略微局促的笑容，”那我就洗一洗”。
　　当然吉野也就是用木桶舀热水浇了浇身子，温泉什么的艺馆里虽然有，但显然不是一般身份的人可以随便用的。及腰的黑发湿润在木桶中，仿佛要染上木质的清香，虽然用的只是下人们的浴室，但周遭的纯木结构早就无声无息的吐露着花间苑的排场与地位。
　　换上了朴素到极致的麻布藏青和服，吉野感觉自己仿佛重获了新生，从前的那些想要摆脱的一切都随着刚刚头顶流过的清水游走了。
　　看到洗干净的吉野，祥子嬷嬷真是心中大喜，肤白貌美，年纪不大，正是艺馆里现在最需要的人，祥子这样不费一分一毫就得来了这样一个绝货，自是开心的不得了，伸手摸了摸吉野半干的黑发，”这一把子头发养的倒不赖，不过这波浪也是天生的？”吉野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她也知道从肩膀左右的长度开始头发就渐渐卷成青海波从肩上流下来”这，倒真是天生的。”祥子笑笑道：”不打紧，蛮好看的，比那些店里做出来的好，不过毕竟日本天生长成这样的不多，将来盘上就看不出了。好了，你洗干净了，我们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