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井吉野（第一部 雪国的夕颜）》山风二十

4、初训诫

　　舞妓们早起后就出去习艺了，和室里除了她们的被褥便空无一人。祥子帮吉野整理好被褥后，又帮她换了一件同舞妓们一样的米色和服，并将吉野的长发在头顶绾了一个丸髻。吉野一边整理腰带一边问：”今天的那个管事嬷嬷叫什么名字？”
　　祥子道：”我们都叫她亚子，你叫她亚子妈妈就好了。她那个人，哼，出了名公正严明，要不老板也不会放心把事情都交给她。
　　“那老板和她是什么关系啊？”吉野听祥子的口气到蛮喜欢嚼别人的舌根的，料她想说，便多问了一句。
　　不出所料，祥子颇有深意的一笑：”这些事情我也不便和你多讲，反正就是亚子是我们现在老板的奶妈，好像以前啊，和我们上一代老板还有一些不清不楚呢。你可不要讲出去，自己心内知道就罢了，好了，一会儿吃过午饭就赶快和她们一起习艺去，不要落下太多。”说着又帮吉野整了整衣领。
　　午饭后，吉野便与这一班舞妓一起站队去大堂接受亚子嬷嬷的讲训。大堂在花间苑主楼的二楼，纯木的建筑结构在阴天里稍显幽暗，虽然屋顶有仿古的和式电灯，亚子也只是命人点燃了屋角的两座大的立式灯笼。清点人数时，亚子特意在舞妓中用眼光找了找了吉野，因为她个子比她人稍出挑一些，又是后来的，所以站在最后一排。舞妓们一水的淡色和服，个别的头上还插了樱花绉布簪子。核对人数不少之后，亚子便开始慢慢的讲，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派压得舞妓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你们进了祗园，进了花间苑，就应该知道，这里与外面是不一样的。你们现在是舞妓，将来会成为艺妓，你们就是传统，就是美。外面的人穿洋服，用新东西，那固然方便，但那时外面的日本，而这祗园，这花间苑，是日本的传统，你们现在就好比是一块块陶土，将来会成为雕塑，青瓷或者白瓷，你们是要成为艺术品的，你们要用终极的美来要求自己。”一句一句，铿锵有力，几乎像是一个大臣的语气。会不会是因为亚子太过强势，上一任老板才没有勇气选择和她在一起呢，还是没有和先代老板分手后才变成这样的呢，吉野默默地想到。
　　“你们的终点在哪里呢，或者说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呢，在经过舞妓的锤炼后成为艺妓吗？那么艺妓的终极又是什么呢？”亚子停了下来，往个个舞妓的脸上扫去，语调变得和缓而庄重：”是花魁。花间苑现在的第八代花魁是谁？”有人小声答道：”是吉美羽。”亚子道：”对的，是吉美羽，她现在是整个花间苑的象征，是达官贵人们追逐的掌中宝，可我要让你们知道的并不是吉美羽。谁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训诫你们？因为这个大堂是花间苑最重要的地方，因为这里才是这个花间苑最高的光辉所在，你们看看这里。”闻言舞妓们才敢抬起头，顺着亚子的手势看过去。亚子的手势止处就是大堂中心的那片墙，上面挂着一张巨幅的相框。照片中是一张吉野再熟悉不过的脸，可是她从未见过这张脸如此年轻的时候，还有如此目空一切的眼神。舞妓中已响起了暗暗地叹为观止的声音。”妈妈。”吉野在心中低呼，”对不起，我离开了你，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你啊！”
　　亚子仰望着照片，声音变得仰慕而温柔，好像是回忆起曾经存在过的岁月：”这是我们的第五代花魁，染井八千代。她就是是花间苑有史以来的巅峰。”亚子的眼中似乎早已溢出了泪花。
　　今天的授艺有些短，在亚子的训教之后，各个舞妓就被分别分配去伺候艺妓。亚子特别照顾吉野把她分配给了花魁吉美羽，一来她是祥子买进来的，在祥子手下一同伺候吉美羽也方便;二来，在花魁的手下，就相当于在她的眼皮子下面。平心而论，亚子对这个丫头真是颇为担心，心中总觉得这是棵好苗子，却又怕这丫头以后会弄出意想不到的事。而世事又总是顺着亚子的意料而发生，所以她有时真会忌惮自己的直觉，甚至排斥一些猛然钻入头脑的念想，好比是先代老板的离开。
　　一同被分给吉美羽的还有两个丫头，一个是中午同吉野说过话的明日香，还有一个是不论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御浓。吉野看着御浓，深觉她出身不错，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进入花间苑，既然进了这里必然将来是要笑对客人，这样一幅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又是为什么呢？就算是被分到一起伺候吉美羽，也只见她稍稍搭手做了一点整理，还是没有主动与另外的两人说过一句话，一个人远远地坐在窗边大有离世之感，月光照在她身上正好像是雪扑落落洒了一身。
　　“美极了。”吉野自言自语的赞叹道。
　　“她？”明日香回头看看御浓，冷笑道：”是美得很，不过也太瞧不起人了！”
　　“怕是她出身太好，命运不遂根本不想流落到这吧，况且我们认识又不久，一时间的冷漠也是常有的。”吉野一边叠自己的衣物一边轻轻地对明日香说。
　　明日香突然悄悄地挨近吉野”你听说了么？”
　　“什么？”
　　明日香压低声音：”听说亚子妈妈很喜欢御浓，今天上午的习艺你没有参加，就连教身段的先生也对亚子妈妈说御浓是十年难遇的大美人。”“若是这样下去，保不齐她就是下一代花魁！”
　　吉野笑笑：”习艺才开始呢，她就是长得美些，你也不要太长他人志气。再说亚子不也派你来伺候吉美羽，这不也是很重视你么。”
　　“要叫亚子妈妈，你居然敢直呼她的名字，真够大胆的你。”明日香纠正道。”要这么说亚子妈妈也派了你来，岂不是也很重视你。”明日香揶揄道。
　　“可能吧”吉野叹了口气”看样子，花魁今晚宿在客人家中不会回来了，我们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见师傅。”
　　同一直以来的习惯一样，吉野将脸挨在怀中粉色睡衣上，仿佛这样就得到了安稳入眠的保证。吉野同明日香并排躺在榻榻米上打算安睡了，虽然叫了御浓但看她好像还要在月光下久坐一会，两人便不便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