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引》谭一

4、惑众之言

　　虽然久未降雨，但南麓村一带毕竟地在江水下游，本以为靠着江水，就算没有雨，也不至于旱死人……却未料到流经的这段江水竟断流了！不仅如此，就连附近与江水系脉相连的支流湖泊等，也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般！

　　这般景象，除了诸般神力在身的龙神，又有谁能做到……村民们愈发笃信龙神大怒的说法，人心惶惶地猜测着，龙神这一怒，究竟何时是个头？

　　久旱成灾，蝗虫涌至，村民们缺水少粮，日子过得艰难不堪。其中，更是有些身子本就不健朗的老老少少，没挺过去，在这旱灾天里咽了气。

　　虎子的爷爷何大利就没熬过这个旱夏。

　　何家办白事的时候，与何家一向交情不错的柳氏带着阿萝去送虎子爷爷最后一程。临出门前，柳氏特意弄了些黄泥，和水弄稀了后，涂在自己和阿萝的脸上和手上，并向女儿细细嘱咐道：“乖阿萝，千万别把泥给抹了，回了家里娘亲再给你好好洗尽，可好？”

　　阿萝没说话，懵懂地点了点头。

　　柳氏看着阿萝乖巧的样子，心里的慌化作阵阵的苦，她不知道她还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多久…阿萝初潮之后异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让她不得不多想…也许，她真的等不到夫君回来了…

　　……

　　这一个月来，村里丧事连连，各家各有各的哀痛，大都自顾不暇。但因这村里半数以上的村民都是何婆子给接生的，何家发了白事，于情便没有不来慰问的道理，故前来拜祭的村民也并不少。

　　旱日已久，村民们皆是一副灰头土脸的萎顿形容。抹了黄泥的柳氏和阿萝身处其中，不细看，也难见什么太大不同。

　　何家简单布置起的灵堂里，哭得凄切的，哭着；神色沉痛的，沉痛着…阿萝瞧见就连娘亲也拿出了手绢虚抹着眼角…不会哭、连情绪都很淡的阿萝，无所适从这样的环境…

　　村民们显然没对阿萝计较太多，毕竟她是个傻的，不通常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往日里见了阿萝便红脸的虎子，此时红着眼睛给爷爷的牌位前的火盆里烧着纸钱，连阿萝走近了他也不知道。柳氏见着何婆子及王氏安慰了几句后，便打算带着身边的阿萝离开，毕竟这里男客也多，她们母女不宜久留。虎子听到柳氏的声音，下意识地便缓缓抬了头看了过来，怔愣愣地盯着阿萝瞧……

　　王氏看到儿子发了痴，忙凑身过来挡住虎子的视线，向柳氏母女说着送别话儿。

　　……

　　就在柳氏母女要离开的当口，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不知怎地进了这何家灵堂，冲着某处大斥了一声：“就是她！”

　　众人被这道士的叫声惊得一诧，齐齐不知此人缘何来此，旦听到道士义正严严地接着说道：“在场的乡亲听贫道一言，此番旱日连连、水脉陡失，确实乃龙神之为。要想解除此患，非得寻一体质非常女子献给龙神不可！而这女子，历经多日终被贫道寻得…”道士清了清嗓子，转了转眼珠，掌上放着的八卦盘的左手朝前展去。
　　这番言论让村民们陷入纷纷议论之中，各自揣度着这个陌生道士所说的虚实。

　　此时村长的儿子李福达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还有些气喘吁吁：“道长好快的脚程！”李福达擦了擦额头的汗，向诸位乡亲说道，“静静！这位道长可不得了啊，我家小宝子今天本来不行了啊，硬是被这位道长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大家且听道长说说吧！”

　　村长一家向来在村中颇有威信，村民们自是信了这道士是有什么不凡本领能救人活命，说不定真能破除这异灾。有些站的离着道士近的村民好奇之下顺着他手上的八卦盘看去，只见盘面上字图密密麻麻，却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道士见议论声渐小，仍自冷哼一声，颇具傲气地向自己正前方向虚作一揖：“我乃国师门下弟子，道号无为，巡游历练至此，不忍凡尘有此灾劫，劳累多日只为解救苍生于水火。”道士面色冷傲，右手食指轻点八卦罗盘，盘页瞬息层层转动起来。

　　众人不由为之一惊，四下已然静默起来，自称“无为”的道士得意地嘴角翘起，开口说道：“各位，贫道所说可化灾解难的女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她！”

　　众人纷纷向道士所指方向望去，却见本来要带着阿萝悄悄离开的柳氏慌乱地把小女儿藏在自己身后。

　　村民们觉着惊奇之下又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柳氏素来风度容貌不俗、堪比仙子，的确是非寻常女子，就算此时与众人一般面色灰土，也有着绝立于尘的出众之感…只是“献给”莫不是把那活人当作祭品…？真真令人心惊！若不是有李福达先前那番言说，只怕这个道士就是个尽弄些旁门左道的江湖骗子…

　　红着眼的虎子见这牛鼻子道士分明在为难柳氏母女，意欲上前驱赶，却被何婆子伸手拦了下来。那只几近干枯的手死紧地拽着他的手臂，他皱眉转头，却见祖母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深得渗人的东西幽幽地盯着他，让他顿时失了所有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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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柳氏握紧了女儿的手，微微硬挺起脊梁，温婉平静地回道：“这位道长是在唤妾身？”
　　道士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将柳氏从头打量到脚：“夫人这样的美人，自是人间难得，只是贫道所说的女子却非夫人，而是…”
　　“道长！”柳氏当下立即打断了道士言语，藏在柳氏衣裙后的阿萝，觉着手被阿娘抓着愈来愈紧，竟有些生疼，“道长之前所言，妾身听不大明白，‘献给龙神’？怎么献？莫非是要在菩萨脚下血杀生人？”

　　柳氏直言道出在场村民所忌，嗡嗡议论之中不乏妇老者默念“阿弥陀佛”…

　　“哼！龙神大怒也未见菩萨垂怜东海百姓！如今旱灾、蝗灾不断，乡亲们饱受其苦，家中亲人更是接连去陪了菩萨罢！”道士粗哼一声，略略巡视灵堂布置，最后定睛在何大利的牌位上，若似凛然正气地说道，“而我三清弟子却是不容这异灾祸世！”
　　道士转过头，钩子般的眼神似乎要穿透柳氏纤弱的身躯：“各位，龙神所需之女就藏在这妇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