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残

24、你（二十四）

　　24、
　　你始终没有讲那件事情，不过，你的确打了几次电话回家，但讲的却是别的事情。秀丽问你打了没，你刚开始说没，后来干脆跟她说你妈妈已经在看房子了。这话说出去后，她就开始积极地给你推荐房源，如今，在你的桌子上，房地产的资料已经有一摞了。
　　你翻了翻了那一摞资料，在每张房子效果图上都用手指敲了敲。这些效果图有些是房产画册里的，有些是秀丽从报纸剪下来的，张张都做得逼真，精致。
　　翻到一半时，秀丽推门进来，在她的手中有一张剪报，她递给你，说：“这是新推出的，也给你妈说说，我觉得这个房型也不错。”你接过来看了看，对她说：“这个太高了吧，要七千啊。”秀丽指着那行标注着地址的字跟你说：“你看看这个地段，我卖房产的朋友说，肯定会涨的，我们先买下它，等它涨了后，再卖，这样我就可以换更大一点的房子了。”你笑笑，说：“你真会计算啊。”秀丽说：“那是啊。你再看……”“还是我自己看吧，你别说了，现在王总回来了，你还是在外面待着吧。”你打断了她的话。“那好吧，我先出去，你再跟你妈妈说说，叫她最好买这边。”秀丽出去了。
　　你把门带上，回过身来，抓起桌子上的那张剪报揉成了一团，但很快又把它摊平，与其他资料归到了一处。叹了口气，你把双手交叉到脑后，靠在上面，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只有惨白一片。
　　窗外传来了几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声，你站起来走到窗户。是张敏，她坐着她老公的车过来了，自从她订婚后，每天都到快要上班时间的时候才过来，而每次也都是坐他老公的车。她现在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她原来的笔直的长发被烫趁了一堆波浪，还染了色，随着她走动，头发一颤一颤的，有个工人从她面前走过，向她打了招呼，她说了句你早－－这在以前是没有的。在她手里还有一个金色的包，它挂在张敏的臂弯里。由于手臂弯曲着，袖口自然也往上提了，因此手腕上那个玉镯子也露出来，硕大的镯子套在张敏细小的手腕上，显得有点不协调。更不协调的是张敏的衣服和鞋子。张敏今天穿了件牛仔短裙，超短裙，在裙子的边沿上有些白色的须状的东西在摇晃着，而上身却是一件她经常穿的，很素的短袖衬衫，规矩的衬衫和叛逆的裙子，这对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服装组合，却有幸在张敏身上联袂了。当然，还有鞋子。张敏穿了双跟极高的鞋子，红色的。还有，如浓的眼影，过艳的指甲油自不必说了，总之，她是把现在的流行剪切一半过来，跟原来自己的一半拼在一起，或者说是半个秀丽和她自己。她可能还不习惯她这一身打扮，所以走的时候不时要拉一下裙子或者磕一下鞋子。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她进了公司，上了楼，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了一些不规则的声响。突然，这声音突停住，她应该走到大厅了。果然，外面传来了秀丽的声音：“张敏，你今天真漂亮啊，你这裙子哪里买的……”“这个是我老公从国外带给我的，你怎么样，还可以吧……”两个女人开始讨论服装了。你的门只是虚掩，因此这些讨论声，就很清楚地钻进来。你伸出脚用脚跟磕了下门，门把那声音斩成了一缕游丝，听不清了。
　　你没有坐下，而是在房间里转悠着。一会儿按下墙，一会儿摸一下《八俊图》，没一会儿消停。有一刻，你抓起了桌子上的那堆房产资料，把它塞到了抽屉里。还是转，不停地转，你快把房间的每一个地方转遍了，可是每次走到门口时，你却不往前了。
　　这样，你大概转悠了一个小时，才渐渐消停下来。你坐到了电脑前，双击了下阿明的□□头像，问他有没有东西需要写，阿明回了个笑脸，说暂时没有了。你重重地敲了下鼠标，把对话框关掉，又打开新浪读书里的那个小说，可是没看完一页，你也关掉了。接着是游戏，你刚损失了一架战斗机，就退出了。你丢开了鼠标，全身好象给你放了气一般，彻底软掉了。唯一还在动的，是你的舌头，它不停地在你的嘴唇上摩挲着，让原本已经干涸的嘴唇得到了一些滋润。
　　过了好一会儿，你的手伸向了桌面，摸索着，摸到了手机。你把它拿到眼前，半睁着眼，按了电话簿，里面弹出了各个姓名，你把他们一个一个往下按，按过项姬时，你稍稍停顿了下，但又继续按下去。最后，你按下了老郁，给他发了短信。一分钟左右，你的手机在桌上开始打圈了，你拿起来，按了接听键。
　　“……”
　　“嗯，还没定，不过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一下。”
　　“……”
　　“是这样的，我想问你下，你那边有没有住的地方啊？”
　　“……”
　　“哦，那不错嘛，几个人一起住关系的，我不介意，还有你跟我透个底，待遇怎么样？”
　　“……”
　　“三千啦，没骗我吧，这么高。”
　　“……”
　　“那倒也是。”
　　“……”
　　“行啊，我要走的话，也就这几天了，不过我要安排下，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住在老板家里，怎么着，也得跟他交代一下……”
　　“……”
　　“好，好，好，走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行……那就先这样。”
　　放下手机，你的身体好象又重新打进了气，一下子弹起来。你打开百度，输入了辞职信，在搜索结果里，选了一个，点开，然后，你把上面的内容复制了过来。接下来，你就开始忙碌了，不停地敲打键盘，替换，修改，剪贴，粘贴，复制，删除……
　　你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改封辞职信，好象它是你的杰作一般。
　　下班时，你提前关了电脑，走到大厅里等秀丽，你跟秀丽说晚上去咖啡馆吧，秀丽仰起头，说好啊，好啊，然后又问你房子的事情怎么样了，你说晚上再跟你详细说。她说那也好。
　　你们坐车去了市区，然后转三轮车到咖啡馆，你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递上来时，你点了几个那里的特色菜，当然还有两杯咖啡。秀丽看着你，说：“你发财啦？”你说：“差不多了。”秀丽“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巴，说：“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那好吧，那就先告诉，免得你吃不下饭。”说着，你掏出了秀丽早上给你的那张剪报，你指着那个价格说：“这个问题已经不大了。”秀丽说：“真的啊。”你说：“不过，还有一个小问题，是这样的，我妈妈是同意买了，因为她也打听过这房子，但钱还差10万块……”“还差10万？那你还说定了！”秀丽撅起了嘴。“你听我说嘛，10万块我们家是没有，但并不代表我亲戚就没有啊，我妈说，她可以向我在扬州的表兄借10万过来，”你拿起端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我得去他那边干一年。那个表兄我毕业的时候就找过我的，他的确也很想我过去帮他。”“哦，这样啊。”秀丽也端咖啡来喝，“那你就去嘛，反正也就一年，一年能拿到10万，真的跟捡的一样了。”“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有点舍不得你。”你抓住了秀丽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有什么，那只是暂时的嘛，想想我们以后的房子，还是非常值得的，我赞成你过去，我没想到这事还这么简单就可以搞定了，看来你们家还是蛮厉害的。”秀丽对你露了个微笑。
　　点的几个特色菜上来了，你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说：“不错，你试试。”秀丽吃了一口，也说“好。”你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怕没机会跟你这么一起吃饭了。”秀丽抬起头，说：“你这话有点不对，我们也就一年嘛，怎么会没机会呢。”你笑笑说：“对，对，的确是说错了。”说完，你夹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你表兄那边？”秀丽问，她的筷子正在一盘意大利面纠缠。
　　“等工资发了就走。”
　　“那就是下个星期啦？”
　　“对啊。”
　　“这么快啊……”
　　“放心吧，我会隔几个月过来看看你的。”
　　“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在那边。”秀丽的眼里有水一样的东西在跳动。
　　“我会的，你也是。”你的眼睛里泛起了水汽。
　　“真想不到我们在一起还没多久，就要分开了。”
　　“不分开也行，除非你不要房子。”
　　“那不行，这个怎么也要买，一年，我等得住。”
　　“那不就结啦。”你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你朝放置钢琴的地方看去，那边今天没人弹奏，钢琴被一块紫色的绒布覆盖着。
　　在咖啡馆里待到九点多，你叫服务员过来，付钱买了单，然后出门叫了辆出租车回到你的住处，秀丽也跟着你上去。你们又在你的床上缠绵了一会儿，但到了关键时刻秀丽还是没放松，她跟你说，等买了房，你想要的，都可以给你。你笑笑说好，然后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递给她。秀丽穿好，说要走，你送她出去。走到老街那边，秀丽说你就送到这吧，你说好。看着秀丽慢慢走远，融进远出的那团黑暗里，你转身跟一个小摊贩买了一串肉丸，一边吃着，一边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