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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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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发工资的那天是星期六,在发工资前两天,王总又到广州出差去了。
你在办公室里,理了理资料,你把你自己的东西都理到了一个纸袋里,把那张整版的报道也塞了进去。弄好,你把电脑里,你所收集的资料,还有那些照片,都统统删除干净。你让秀丽把辞职信打印出来,找了个公司信封装着,你跟她说,等王总回来,就把信交给他。秀丽说,他看了你写的这个东西,估计得气死,你说,气死最好。秀丽笑了。
回到住处,你把钥匙放在王总的床头,在下面还压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再见了,王总。拿上昨天收拾好的箱子,你快步下了楼。走到路口,你拦住去往马屿的班车,售票员指车子后面车子后面,说还有座位,你走过去,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把箱子扔到了座位底下。车载电视上在放着软绵绵的《爱拼才会赢》,是一群穿着泳装的女人唱的,你看了一眼,就侧过身去看窗外。窗外,是飞云大街,那是镇上最繁荣的步行街,也是最拥挤的街,你曾经在这天街上买过一条裤子,不过那条裤子,在某天你出门时,刮破了,如今它被你丢在住处的杂物间。再往前,是一个水果摊,在这里,你时不时会过来买半个西瓜,拿回去坐在窗前,一边看楼下的划船,一边用小勺子舀着吃。还有前面的诊所,你的脚踩到钉子时,曾在这里拔过,那是个女医生给你拔的,她说你的脚像女人,你把手伸过去,说我的手更像女人,那医生看了看,说做标本挺好。你听后,笑了。诊所过去是一所中学,在这里,你时常在周末的时候过来打球,这里已是飞云的边缘了,车子在那个中学的大门前掠过,就把飞云镇彻底抛在了后面。
路过公司那个路口时,你转过身看了看,它在另一边的窗口。此时,那条小道里没有人走,只有几条狗在游荡,在往常,黄伯应该在喂狗,他一边往那条狗的盆里拨东西,一边压低声音骂它:“畜生,总有一天吃死你。”这话已经快成他的口头禅了。路口很快也闪过去了,中洲也被丢在了后面。前面的那些地方,在这几个月里,你从未走过,有一次,你们曾经在饭后沿着大路往前逛来着,可是刚走几步,就下起雨来,你们只得跑回去。之后,就再没往前走过了。
你从兜里拿出了一条绿箭口香糖,剥掉包装纸,塞到嘴里,轻轻地咀嚼着。现在,外面没有房子了,只有一片绿一片黄的稻田。在这里稻田上面,偶尔有几只白鹭在起起落落。前面的一对夫妇看到那些白鹭惊呼起来,说真好看,在女的怀里站着一个小孩,他趴在她身上,看着你。你对他做了几个鬼脸,如挤眼睛,拉嘴巴,小孩看了,开心地在他母亲的怀里不住地跳着。他母亲拍了下他的屁股,说别乱蹦,再蹦就把你卖了,但是他还是在蹦,他母亲就把他推到了他父亲的怀里,说你管管你儿子吧。他父亲接过他,把他放在膝盖上,说你干吗这么开心啊,说给我听好不好,但小孩子就是笑,看着你笑。你对他也笑笑,从兜里摸出了手机,在新信息里输入: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发给了一个注明是“小弟”的号码。可是没发送成功,你的手机欠费了。
那一家子在云周加油站那边下了车,小孩趴在他父亲的背上,下车时,还是一直盯着你看,但车门把他的视线夹断了。你调出手机里的游戏,开始玩打飞机--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玩打飞机。不过。你手机里的飞机游戏还有点不同的,它比电脑里的多了三架飞机。当你最后一架飞机阵亡时,马屿也到了,你又转了去曹村的面包车,上了车,你继续玩游戏。这次,你只阵亡了三架飞机,就到了。
你下了车,把手机塞进兜里,朝家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熟人,他们问你:“读书回来啦?”第一个人这样问时,你说:“不是,我是从公司里回来。”那人又很惊讶似地问你:“你工作啦?”你说是。到了第二个人,你的回答变得简单了,就一句:是的。
到了家,你父母正坐着吃饭,他们看到你进来,都停止了扒饭或夹菜。你母亲先开口:“你今天怎么想到回来啦?”,接着是你父亲:“还没吃饭吧?”你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我后天要去广州了。”“去出差吗?”你母亲问。“要去那边工作。”你放下箱子,去拿碗盛饭。
“都没听你提起啊!”你母亲放下碗,侧过身问你。
“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开化妆品公司,说给我三千工资,也是这几天刚跟我说的,我觉得可以,所以想过去看看。”
“那个人可靠吗?”
“是我大学同学,关系还可以的。”
“那就好,现在出门不容易,要小心啊。”
“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我等下拿米给你算一下吧。”你父亲说。
“好啊,那就测一下吧。”你坐了你母亲旁边,开始往嘴里扒饭。
你父亲碗里就剩一口饭了,他吃完,起身到一个桶里抓了把米出来,然后在桌面分成了几堆。他把每一堆米的数量都数出来,然后嘴里念念有词,似乎都是跟八卦有关的东西。
“怎么样?”你母亲问他。
“嗯,挺好,挺吉利的。”
“哼,你别乱说了,你又不是神仙,能算这么准啊,阿和,你出去,无论怎么样,都要多个心眼,我听老家隔壁的三婶说,他家的儿子就曾被人骗到山西挖煤……”
“你别吓他了,这么大人了,也是该出去闯闯了。”
“我又不是不让他出去,我只是让他小心点。”你母亲也吃完饭了,她起身到门外去倒鱼骨头。
“阿和,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怎么样了?”你父亲低声问你。
“什么事啊?”
“就是看厂的啊?”
“哦,那个,我帮你看过了,那边暂时都没有。”
“哦。”
“你别磨蹭了,赶紧去磨豆吧。”你母亲拿着空碗进来。
“阿和,你吃完也过来帮忙吧。”你父亲跟你说了一句,起身出门去了。
“你爸做事情真的是越来越拖了。看来不能指望他了,”你母亲看着你父亲离去的背影直摇头,“你们可要争气啊。”她又转过身来对你说。
“我知道的。”你夹了一段鱼身塞到嘴里。
“你什么时候去广州啊?”
“两天后吧,直接到火车站买票上车。”
“这么快啊,到那边要几天?”
“听说要两天两夜。”
“你同学有没有说到火车站接你啊?”
“说了,到站了过来接我。”
“那你到了就马上给他打电话,万一不来就不好了,还有给家里也打一个,让我们放心。”
“我知道的。”
“你这两天把衣服理一下,不知道广州那边天气怎么样……”
“听我同学说,那边蛮暖和的,跟我们这边差不多的。”
“那倒也是,毕竟是南方,不过车上很难说,还是要多带点厚的衣服过去。万一冷了,可以披上。”
“我明白的。”
“算了,跟你说也没用,还是我帮你理衣服吧,你这人跟你爸一样,总是说了不记心上的。”你母亲一堆衣服抱起来。
“没事,我自己可以弄的。”你把碗和筷子放到脸盆里。
“可以弄,可以弄,可以弄的话,你大学里的被单也不用带回来给我洗了。”
“我去阿爸那儿了。”
“你等下,把这个给你爸带上,”你父母把一片药丸递给了你,“记得,让他赶紧吃。”
“晓得了。”你接过药丸,又打开冰箱,拿了一个苹果出来。你一边吃着一边向门外走去。
在去豆腐作坊的路上,又有人问你读书回来啦,这次你的回答更简单,就只有一个微笑和一个“嗯”。
走进作坊里,你父亲正在磨豆,他看你进来,对你说:“在木屑堆里还窝着几串枇杷,你拿出来吃吧。”你扒开木屑,果然,在锯末中间正躺着两串枇杷。你摘了半串,拧下一个个给你父亲:“你也吃吧。”你父亲接过去吃了。
“你这次出去要待多久?”你父亲问。
“待一年,不过年底会回来。”
“今天的卦相其实很不好,但我怕你妈担心,就说吉利了,你这次出去一切都要小心,对人多留个心眼。”
“嗯,我会小心的。”豆渣已经满了,你换了个空桶过来。
“钱最好找个袋子装着放到鞋垫下,这样保险点,我以前出去贩香烟的时候都这样的。”
“贩香烟?好象听阿妈说过一次。”
“那是你妈还没嫁过来的时候干的事,很早了。”
“听阿妈说,后来被查了是吧。”
“是的,那时还没正式开放了,你舀瓢水过来吧。”
“好。”你舀过去,倒在磨浆机的斗里。
“广州那地方是好,不过病也多,上次的非典好象就从那边传过来的,你出去千万别乱吃东西,钱赚得到赚不到没关系,身体一定要保住,别像我……”
“哦,我差点忘了,阿妈叫我给你带药过来了。”你掏出了那片药丸。
“这药吃不吃都一个样了,你先放着吧。”
“还是先吃了吧,被阿妈看到又说你了。”
“那你去锅里舀碗热水过来。”
“好。”你去冒着水汽的锅里舀了碗热水,你父亲把药丸丢进嘴里,然后接过你递过去的水喝了一口,咽下。
“去烧火吧。”你父亲把放在桌子上的火柴递给你。你划了下,火苗“哧”地一声点燃,第一下没点着柴禾,第二下点着了。火光映红了你的脸。
“嘿--”你父亲端起磨好的那桶浆倒进了煮浆桶里。没多久,桶里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你又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松树根。
“阿平有没有发短信给你,说什么时候回来?”你父亲问。
“没说,我今天想问发信息给他,但我手机停机了。”
“他都有段时间没打电话过来了。”
“我上次在网上碰到他,他说要考试了。”
“他那边怎么老考试啊,上次打电话给你妈,好象也是这么说。”
“可能……”
“外面好象打雷了。”你父亲把头探到门外看了看。
“好象是。”
“你给你妈送把伞过去。伞在门后有的。”
“好。”你从门后拿了伞,走后门出去,有几鸭子围过来,你用伞把它们赶开了。
走到半路,你母亲已经过来了。她问你,你父亲豆磨好了没,你说好了。她说,今天还算快。
你们一起回了作坊。她让你先把衣服端进去,自己在后院抓了一只鸭子提进去。她对你父亲说:“把鸭子割了吧。”你父亲问干吗,她说:“炖了给阿和吃。”你父亲说这样啊。说完,他接过鸭子,拿了菜刀和碗到屋前去了。不一会儿,他提着割了喉的鸭子和一碗血回来了。你母亲把鸭子用袋子装了,让你拿回家去,还叫你烧一锅水,她说等下回去拔毛。
你提着鸭子出去,选了一条小路走,在一丛竹子里穿过,有几只鸟惊得飞起。回到家,你舀了几瓢水到锅里,打着火让它烧着,你自己则跑出门,到街口买了一张充值卡,一边往回走,一边给手机充了钱。
刚进家门,水已烧开,你把它灌到了热水瓶里,又舀了一小瓢冷水倒在锅里。做完这些,你蹬掉鞋子,拎起箱子,上楼去。
你走进了二楼的后面房间。推开门,首先露出来的是你的照片,照片里你正仰着头在做投篮动作,照片被放到了一尺多,贴在前面通往阳台的门后面。在左边的墙上,还有一张你跟一个男孩的合照,你抓着篮球,做了进攻的动作,他做了一个防守的姿势,你们微笑着看对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们永远是兄弟。右边是窗户,有一扇窗开着,在那扇窗旁边挂了一张灌篮高手的喷绘,是可爱版的。喷绘下面是一张床,床很干净,被子整齐地叠着。你俯下身,往床底下掏了掏,掏出了一个篮球。篮球有些灰,你把它拿到窗前拍了拍,又拿起一件搁在床头的旧衬衫擦了擦。擦完,你把球放到了一张椅子上。然后又从床底拉出了一个纸箱。你撕开了箱子上的胶带纸,里面露出了满满一箱子书。你从中拿了几本书出来,又重新把它贴上,塞回到床底。
拿出来的书有五本,你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翻了翻,里面散出了一些灰尘。这些灰尘窜到了你的鼻子里,你打了个哈欠。
窗外响了几声雷,雨点紧跟着下来,一群黑色的鸟在窗前盘旋,好象没有落下的雨点。你把书丢下,飞快地关上了窗,不过还是有雨点落在了床头。你用那件旧衬衫把这些雨点擦掉,然后在擦掉的地方坐下,拿起刚刚放下的书,继续看。
“这雨!淋死人了!”楼下传来了你母亲的声音。你放下书,下楼去。你接过你母亲手里的盆子,把它放到了楼梯上。你母亲理了理头发,它们已经粘在了她脑门上。
“开水烧了吧?”
“烧了。”
“好,我先给鸭子拔毛,你把衣服晾到阳台上,呃……还是等下,等雨小了再去吧,你先理衣服。”
“我已经理好了。”
“那再看下,你每次都说好了,好了,到最后还是打电话过来说忘了什么什么。这次是去广州,忘了的话,我就没法给你捎过去了。”
“我已经看清了,没错的,真忘了,就在那边买吧。”
“买?你有几个钱哦,动不动就买。出去要是赚了点钱就省点花,我还指望着你把家里的债给还了呢。”
“放心吧,等年底带钱过来,我们就可以把债还了。”
“对了,这两天,你要是出去碰到别人,不要跟人家说你工作了,你还是要说你是读书放假回来,知道吗?”
“晓得。”
“好象有什么在响?”
“哦,是我手机。”你跑上楼去。手机正在床上转悠。你接了起来。
“……”
“都整理好了,没什么可带的,也就几件衣服。”
“……”
“已经问了,是后天早上的车。”
“……”
“不用了,不用了,很早的车,你那边过去也来不及的。再说过几个月,我有可能还会回温州的,我表哥说了,他打算在温州发展业务的。”
“……”
“放心吧,我会经常发信息给你的,到了就马上给你打电话。”
“……”
“别这么肉麻了。”
“……”
“房子,我妈说要等我回来再买,我表哥是生意人,他不可能我还没去工作就给我钱的。”
“……”
“真的,真的,我是说真的。”
“……”
“哦,刘主任已经知道啦,他还打我电话?……我没接到,忘了,我今天停机了。”
“……”
“给老王的信不要给刘主任看,我不希望公司里的人说我什么。”
“……”
“别羡慕张敏了,要不,你也去找一个。”
“……”
“行,我在广州看到漂亮的衣服,会给你带过来的。”
“……”
“没,还还没吃饭,都还没煮呢,你呢?”
“……”
“那还是你幸福。”你把窗户推开。
“……”
“你晚上还要去酒吧?”
“……”
“好,好,好,你去吧。”
“……”
“没,我没生气。”
“……”
“先这样吧,我妈叫我吃饭了。”
“……”
“行,明天上车的时候给你发短信。”
你放下手机,伸出手把窗前的一只正在蠕动的蜗牛用指头弹了出去。天有些黑了,但并没全黑。一弯月亮像柄磨得雪亮的镰刀,正挂在天边。
你下楼去。你母亲已经把鸭子拾掇得差不多了。她用菜刀把鸭子剁成了一块一块,一边剁一边抛到旁边的高压锅里。电饭锅里的饭已经熟了,散着丝丝香气。你母亲让你先吃饭,你说你也一起吃吧,你母亲说她要把鸭子切完再吃。你说你说先吃了。
你拿了个碗,舀了碗饭,端到桌上,桌当中有一盘刚炒好的鸡翅、鸡爪及一些鸡肝鸡肺。另外几盘是中午的菜。你就着这些菜,开始吃饭。
吃好,鸭子也已经开始炖了。你再次叫你母亲吃饭,你母亲说等你父亲过来一起吃,她叫你先去看电视,说鸭子等下才有的吃。你看了看那“哧哧”作响的高压锅,端起放在楼梯上的盆子,上楼了。
月亮已经照到了阳台上。阳台上的水渍还没干掉,月亮撒在上面,还会发亮。你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晾到架子上。衣服一点一点滴下水来,落到地上,它们也接了不少月光。楼下,有一群年轻人走过,他们有的光着上身,有的敞着衣服,他们咋咋呼呼地说要去那家新开的发廊里去剪头发。你晾好衣服,趴在栏干上看他们走近,又走远。
在栏干趴了一会儿,你回到后面的房间里,拿起摊在床上的书看了几分钟,就翻身躺下。没多久,你睡着了。又过了一会儿,你母亲在楼下叫你吃鸭子,但你没被叫醒。她又来上看你,看到你睡了,没再叫你。
第二天,你在家待了一天。你跟你母亲说要帮她卖豆腐,但你母亲不肯,说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好,毕竟不比上次了,有些人是知道学校里的放假时间的,你现在跟他说放假,他也未必信。你点点头,说你晓得了。你母亲出去后,你把楼下的铁门上关上了。你上了楼,在楼上看了一天的书,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下来过。
吃完晚饭,你母亲帮你理了理衣服,又塞了两件大衣进去。你等她回房间后,把那两件大衣拿了出来,放回了柜子。
夜里,有人打电话给你,你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显示:刘主任,你没接,任由手机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