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宣》顾湘君

5、景德镇豇豆红出窑，圆明园雍正容贵妃 “岁末是否

　　“岁末是否免直隶、河南、陕西、广西、甘肃等省十三州县灾赋？”
　　“免。”
　　“朝鲜，琉球，暹罗前来进贡使臣已到，是否赐晚宴？”
　　“交怡亲王主持。”
　　允祥看出雍正心不在焉神情疲倦，想必是记挂着年贵妃的身体，便站出来说今日不妨就议到这里。

　　雍正赶到景仁宫，看到侍女端药准备进去便伸手接过。年妃见雍正进来，撑着坐起，雍正问：“怎么起来了？”伸手要扶，没想到年妃由侍女搀扶到跟前，伏地请安：皇上万福。雍正顿觉得一颗心掉进冰窟，一团怒气堵住喉咙。话由牙缝中挤出：“自你入朕潜邸，朕准你寝宫中不必请安，你我夫妻间可直呼其名。现在你要和朕划清界限，好，你要怄气，朕绝不拦着！朕也不怕和你断了夫妻情份！”咣当一声药碗摔在地上，明黄色的碎瓷片四散崩开。

　　坤宁宫内皇后独自坐着玩牌，见雍正进来不觉惊喜忙上前请安。雍正心事重重，情绪低沉，只说这阵子事情太多没顾上来皇后这边。沉默了一阵，皇后说：“臣妾已跟故月说不必日日进来请安，唉…起身要侍女搀扶，眼里时时含泪。唉…只是可怜弘晟，还年幼不知事。”
　　雍正心里一阵阵刺痛。
　　皇后又说：“故月自小娇养，嫁入府中之后更是被捧在手心里，”皇后看了雍正一眼，继续说“如今突然遭遇人生变故难免承受不住，怨恨之气自然撒在皇上身上。”
　　雍正沉默不语。
　　“唉，何苦怄气，只是苦了彼此。依臣妾之见，不妨把故月移到圆明园居住，换换环境，说不定就开阔了。”圆明园不比景仁宫可时时去探望，皇上可把精力移到国事上，皇后想着。

　　景德镇御窑厂正在为瓷器装箱出货，船顺昌江而上入长江近至京城远至日本、大不列颠。唐英在窑厂做东，一为平安发货二为欧洲再来订单。年希尧从码头赶回来看见中廊下，红泥小火炉一桌连着一桌，两三寸长的牛羊肉片，一碟一碟的小料小菜，高汤沸水把人的情绪都熏起来，真是停车不耐罗衣冷，一阵风吹涮肉香。年希尧笑道：“晚来无欲雪，能饮一杯无？”

　　唐宣递过来一个小碗儿，只见它本色无釉，不圆不方，缺口凸底，年希尧便知是烧出的废品，他伸手接过，笑道：“宣宣知我爱自然朴素之物，也知我衣服已脏不怕漏碗洒汤汁。”
　　唐宣说：“年大哥该谢我，从御窑厂找出个如此不堪的小器还不容易呢。”
　　唐英说：“经你爹手出去的瓷器飘洋过海，现在倒被你打趣。”
　　款儿爷嘴边挂着酱卖弄学问：“我知道，我们的瓷器比金子还值钱，洋人打碎了碗都舍不得扔，磨磨还挂身上呢。”这下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款儿爷急了：“是真的，谁不信谁去问洋人传教士。”
　　“说的就是‘窑玉’，只有咱们能从窑里烧出玉来，挂在身上就是玉佩嘛！”
　　大家一阵说笑，一个小工过来问唐英说窑已经凉了，是否开窑。

　　唐宣跟着到窑炉，她看得出唐英和年希尧的紧张和不确定。小工焚了香过来，年希尧深呼了一口气，轻声说：开窑。大门打开，唐宣只觉一阵眩晕，是从哪降临了如此美丽的颜色，她像烟像雾，只怕一眨眼就散了，那醉人的红呀，好似一片初生朝霞温暖而明亮，她的心随着光的流动而摇荡，没有人见过这么美的红色，她红的低沉红的晕染红的娇怯。唐宣眼睛迷蒙，手扶上额头，好像不能站稳，唐墨伸手扶住，笑道：“宣宣竟像醉了酒，豇豆红要叫美人醉了！”众人这才像被唤醒了一般，欢呼声拍掌声山摇地动。豇豆红出窑了。

　　天气很好，太阳照进暖阁，小太监端着青花茶碗进来。雍正踱着步，辫子稍上的玉坠跟着轻轻摇晃， “近日朕听来了些奇事，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一说凤凰见于房山；一说天台山中见一神鸟：高五六尺，毛羽如锦，群鸟环绕。”
　　张廷玉端坐不语。怡亲王笑说：“岁末将近，也该添些喜庆。祥瑞许是地方官儿孝敬皇上的吉祥话，”
　　雍正冷着脸哼了一声：“地方官与其胡扯这些不如用些心思在百姓身上。张廷玉是编明史的人，你问问他，明朝放的祥瑞还少么”话锋一转“张廷玉，拟旨。”

　　张廷玉不用拟稿一气呵成，落在：‘朕躬德薄，未足致此上瑞。’
　　雍正道：“衡臣，朕真是一日不能没有你。上次你回乡省亲，朕的右手好像被生生砍掉。”
　　怡亲王笑说：“皇上多次说，亲近大臣中只有和张相一天也没分离过，张相一去，满朝大臣中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代笔拟旨的人。”
　　雍正说：“朕赐你四句话：听朕谕旨，悉能记忆，记录呈览，与朕言相符!朕要赏你一样东西。”

　　小太监端着一个青瓷笔洗进来，是薄如纸，青如天，素肌玉骨。张廷玉是鉴赏大家，惊喜道：“臣没想到如此汝窑竟被允恭仿出，而且仿的如此成功，只怕徽宗见了也不能分辨。”
　　雍正笑说：“允祥，你看这只 ‘窑玉’ 比你那 ‘百花不漏地’ 何如？”
　　怡亲王笑道：“高贵典雅中不失温润娇媚，可与贵妃相配。”
　　雍正说：“朕何尝不这样认为，只是贵妃柔弱，朕舍不得再拿素色配她，朕愿拿紫禁城的红墙给她当罗帐。”雍正停了停，说：“红中唯豇豆红最美，美在含蓄深沉；釉色中唯豇豆红最难，难在成色纯厚。朕烧她只为贵妃，”轻叹一声“只怕贵妃不解朕的这份心。” 沉默了一阵，雍正缓缓开口：“年羹尧的案子，先放一放吧..衡臣，你替朕想个由头，把年案先缓一缓。”

　　一场大雪把圆明园装饰的像空中仙境。年妃披着红色的斗篷站在梅花树下，正要伸手去摘，只听身后一个声音：“让我来。”年妃知是雍正，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福下去请安。雍正脸色沉下来随即又微微一笑：“朕下朝赶过来看看你，气色果然比在宫中好些了，让朕着实惦念。”雍正伸手折断一枝梅，吹散覆在上面的雪递到年妃手里，“还记得么，朕潜邸的梅花还是你来了之后才种上的…”年妃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雍正正色道：“承德的大祭就要开始了，弘晟随驾朕躬。你，要让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