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宣》顾湘君

3、允恭唐宣相见，雍正心系贵妃 自从唐墨和

　　自从唐墨和款儿爷去了章老窑工家探望，唐英已在御窑厂住了数日，他每日与工人吃住在一处，整日在各个作坊巡视。自认才疏学浅，唯有亲历亲为。在瓷器烧造的所有流程中，入窑是最后一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何时点火，何时加柴，何时通风，何时封火，一分一秒都差不得。传说章老窑工能从火苗的颜色看出温度，豇豆红不比唐朝三彩，入窑就是1000度，多加根柴都会影响火候，导致釉色大变，可谓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唐英站在窑边等着开窑，是一炉豇豆红。窑工测了温度确定窑口已经凉透，反身走到佛龛，先净手再上香，求菩萨保佑个满堂彩，然后折回来，一声开炉，两个小徒弟打开窑门，一层一层拉出窑屉，然后由几个小工拣出手脚齐全的，再由大师傅挑出精品。唐英看着拣出来的几个豇豆红暗暗摇头。

　　忙碌中有工人通报说唐墨一行已经回来了，出乎唐英所料，老章并没有在，而是多了一位小女孩子，原来是章窑工的独女，唤作喜雀。款儿爷拉着喜雀笑嘻嘻的到唐英跟前说：“这是我妹子。”
　　唐墨说解释说章师傅已比先前大好，过不了多久就能返工。喜雀生的不完整，不能说话，但是模样好，性情也乖巧。与其留在家里过几年找个人家，不如出来学些见识。唐英点头，不如把喜雀放在女儿身边作伴。款儿爷听见高兴的不得了，说：“唐大人留下你了！走，我先带你看我写的款儿，写的好着呢，唐大人都说好。” 款儿爷拉着喜雀就跑，喜鹊还不忘回头看唐墨。

　　年希尧随唐墨进来拱手行礼，唐英几乎不敢相认，不禁感慨道：“记得我携家眷离京的时候，你兄弟二人代令尊前来为我践行。让我永不能忘。” 那时年希尧官居二品，弟弟年羹尧为少年进士，父亲加封一等功，唯一的妹妹更是不必说。年家真乃是风头一时，皇恩独宠。而唐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外派官。没想到如今自己依然被派驻在外，而年羹尧以百余项罪名召告于天下，举国震惊，这种大案发生，九族之内哪有不被牵连的。
　　年希尧说：“家父多次提起，朝党之争中家父落难，身边知己唯唐大人。饮水思源，理当世世相报。但是没想到，自从上次一别，竟是时过境迁。”
　　唐英动情：“月有阴晴圆缺，世事无常，还要劝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必求万全之道，只要心术不得罪于天地。人活不过百年，瓷器可是不朽之物，允恭何不就在瓷上留名？”

　　唐英念年希尧孤身一人，又想儿女幼时还曾和他兄弟二人玩耍，倒不如留在在家里小住。唐宣知道家中要来尊贵客人，饭菜预备自和往常不同，只是没想到客人竟是年大哥。一别十多年，相貌神态都和儿时不同，一个是未语前，先腼腆；一个是朗朗清举，有风仪。年希尧不敢相信当自己的船靠上景德镇码头，没有随从没有家眷，他在寥落中无意看到一个姑娘在瓷器行门口一晃而过，白底碎黄花的裙子，像一芽嫩蕾初开，让他重新感觉到了生命。他再没想到原来她是唐宣，那个曾经一点点大，整天跟在他弟弟后面的宣宣。

　　紫禁城养心殿匾额上‘中正仁和’四个大字为雍正亲笔所提，雍正端坐在殿上，众大臣垂手立与其下，殿内鸦雀无声，空气绷的就要断开，突然，只听雍正高声说：“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的秉性！就是这样的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雍正已是上身前倾，双眉打结，一双手握着龙椅恨不得就此握碎。众大臣纷纷伏地跪下，一言不敢发。

　　雍正看着满眼的所谓的栋梁之材，只觉得无力。他往榻上靠了靠，低声说：“余下的事明日乾清宫再议。怡亲王、张廷玉留下，你们退下去吧。”
　　众臣叩头谢恩，隙隙索索退下。小太监换来了茶，撤走了一部分高凳，只留了两个。雍正显得疲倦，他端起茶，说：“坐吧”。
　　二人小心坐下知雍正还在气头上，便也不敢开口，沉默了一阵，雍正说：“年羹尧伤了朕的心哪。朕算是看着他们兄弟长大，他幼时陪允祥读书习武，他科举高中朕在藩底为他设宴...还历历在目啊；国事、家事，朕没有不和他说的，他还让朕别太宠着他妹子，该宠坏了，唉，如今看来朕是把他宠坏了，宠得他为我独尊目中无人，现在有百十名官员联名参他，朕后悔呀，难道朕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他父亲被罢了官，他兄弟让朕发到了景德镇，朕希望能掩掩那些官员的怨气，允祥，你知道朕不想杀人，尤其是年家的人，朕对年家，还是有私心哪。”

　　允祥说：“皇上对年羹尧的一片心，连臣弟都动容，他却恃宠而骄，皇上别为这种人伤心自责了。年希尧虽然是兄长，但是秉性和年羹尧大不相同，这是一个不爱做官的，在大内的时候和外国教士学了不少西洋科学，他的艺术修养也颇高，臣弟以为放他在景德镇是再合适不过，想必他比旁人更能领会皇上的心意，兴许能烧出皇上想要的品类。”
　　雍正说：“皇考六下江南，你看看朕，天天围着书案转，忙得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盼着景德镇送瓷上来，朕的心才能从这繁杂的事物中偷得片刻愉悦，但是朕的希望也常常落空，好容易盼来了，结果往往是粗俗不堪，竟然还敢说是依朕的旨意烧造。不过工匠嘛，自然是懂些技术，艺术是强求不来的。允祥，传旨给允恭，让他不要管日用瓷，全心全意的给朕烧观赏瓷，还有...珐琅彩料不能永远靠那些个外国教士，传朕旨意让允恭解决这个难题，必要的话朕可以给他拨银子。”

　　雍正的话音刚落，这一边张廷玉已经拟好了旨，放下笔交雍正预览。允祥打开一个册子，说：“臣已通知唐英，让他为宫里再烧日用瓷，以便新年之前旧瓷可以换下。以下是各种类数目：皇后用黄瓷盘二百二十，各色瓷盘八十；黄瓷碟四十，各色瓷碟五十；黄瓷碗百，各色瓷碗五十。贵妃用黄地绿龙瓷盘四，各色瓷盘三十；黄地绿龙瓷碟四，各色瓷碟十；黄地绿龙瓷碗四，各色瓷碗五十。嫔用…..”
　　“好了，”雍正摆摆手，说：“我看不必着急。允祥，你遣各处太监统计一下，各宫各处多退少补，减少浪费。皇后也经常提醒朕，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日常用器，能用就可以了，不要立那么多个名目。”
　　张廷玉暗暗称赞。
　　雍正又说：“唐英折子上说，十窑九不成，浪费严重，建议卖入民间。朕以为然，议价等细节，允祥，你不妨去办。”
　　“臣弟明白。”

　　养心殿御书房寂静如常，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太监抱着一摞奏折走进来轻轻放在雍正案上，雍正握着玉管的毛笔，笔尖还留着朱砂，抬头问：“太医可是到了？”
　　答：“到了，候着呢。”
　　“传进来。”雍正搁了笔。太医已到榻前伏地叩头行礼。
　　雍正说：“朕召你进来，有几句话叮嘱你。年贵妃自幼体弱，四季交替亦有不适。自诞下皇八子弘晟，体质之弱，让朕不忍。你要悉心诊视。”
　　“是。”
　　“八阿哥虽年幼已显出聪颖天资，只是体质似其母，让朕时时挂念。你要多加留心。”
　　“臣谨记。”

　　太监捧来研好的墨和朱砂放在案上。雍正提笔蘸墨不忘对太监说：“传朕口谕给年贵妃：朕近日政务繁忙，挑灯直至天明亦有朱批不能完成，望贵妃自己珍重，切勿烦劳”。朕真愿意用家财万贯买个太阳不下山哪，养心殿里，再多的蜡烛也照不出白天的明亮，雍正伏在案头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