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宣》顾湘君

2、御窑厂粗览，雍正吐真心

　　唐英身穿单衣走出窑炉，一路穿过画坊，写款坊，上釉坊，拉丕坊。画工们手里还捉着笔看督窑官唐大人一闪而过神色慌张，不知何故。过了拉丕作坊左转，穿过素胎存放区，过了中廊便离大门不远。廊下存放着还没有粉碎的残次品，姹紫嫣红，漫漫泱泱，唐英走在廊下，远看像是浮在花海，花草蔓身。唐英快走几步上前伏地叩头：“臣，唐英接旨。”

　　“景德镇御窑厂督窑官唐英听旨：尔奉旨烧造豇豆红瓶已有数月，但呈上之品，让朕失望。望尔潜心烧造，尔若不能，朕必另遣官员。钦此。”唐英上了些年纪，又跑了一段路，跪下已是起不来。太监道：“唐大人不忙，这儿还有皇上给您的一道密旨。”说着交给唐英一个皮制小匣子，上面一把小明锁。唐英接过匣子，太监伸手扶起，才注意到唐英满头是汗。

　　圣上龙颜不悦，御窑厂上上下下不知所措。听见有人嘟嘟囔囔“连我都知道烧‘红’难，章师傅又没看着...”唐英看过去原来是一个写款儿的小工，一个小男孩子，日日月月的工作就是在瓶底儿写6个字——‘大清雍正年制’。因为工作单调位置低，反倒给自己起了个大名：款儿爷。唐英说：“我记得你和老章是邻居，这样吧，你即刻回家，去看看章师傅，窑厂不能缺了他。”唐英不放心又遣了儿子唐墨带了银子同去。

　　唐墨和款儿爷当日下午便离了御窑厂，唐英忙到深夜才回家，这才想起女儿一人在家中。女儿留了门，唐英跨进大门绕过石屏穿过小院，看见女儿站在门边迎他。
　　“今天下午钱老板又来找我，提到你去找过他？”唐英问。
　　“是。我想在钱老板的瓷器行寄放在一些我的画” 唐宣低声答。
　　“唉，自你娘过身以后，家里就是你来打理。今天为了救济一个工人，你哥又拿走了些银子…..呵呵，没想到你到是找了个卖画的法子补贴家用”唐英说着就笑了，“真难为你一片孝心。”
　　唐宣松了口气。
　　唐英顿了顿，说：“爹和你说件事，窑厂最近困难很大，上面的压力也很大。爹准备搬到窑厂去住，和工人同心同力，以求不负圣望。爹已经奏明皇上，如果能把残品卖给瓷器行，一部分收入可以用来改善工人待遇，一部分可以入大内。这样我闺女就不用天天想着卖画揭锅了，哈。”

　　书房里烛光下，唐英取出钥匙小心的打开匣子取出密折。雍正御批皆为行楷，字迹端庄而不失飘逸流动，上谕：年希尧已被革职遣往景德镇御窑厂，职务和尔等同。朕深知尔秉性，所以，年希尧已不再是大内总管、尔的上司，望尔密切查看其动向，如有不妥之处，务必密奏于朕。钦此。

　　深冬的清晨，天还是黑的，乾清宫已经是灯火通明。文武百官站的整齐，康熙手书的正大光明匾额下端坐着雍正皇帝。“最近有朝中大员和皇家子弟大肆修建私人园林，铺张浪费之风盛行。皇考在位六十馀年，身体力行，倡导节俭。宫廷地毯用至三四十年，犹然整洁。穿戴摆设，一惟质朴，绝少珍奇。康熙盛世由此而来。如今人人以节俭为诟病，异哉！”

　　养心殿暖阁内，雍正靠在榻上，怡亲王坐在旁边凳上。唯有这一时半刻，君臣兄弟能说些体己话。雍正说：“康熙晚年国库虚弱，纨绔子弟做吃山空。如今朕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连累张廷玉入夜还被召进宫听朕谕旨，记录呈览。可他们呢，听戏建园子，朕岂不生气，岂不要禁他们！”雍正站起身，说的激动，说的委屈，“朕可以不听戏，他们怎么就不能？！”
　　怡亲王说：“皇上下禁令，表面上没人敢反对，只怕背后会有怨言，生出些谣言是非。”
　　雍正哼了一声：“无非是怨朕刻薄不近人情，朕做事是为百姓不是为王公贵族。他们早该知道朕从来都是不听好话的人，让朕讨好他们换了几句奉承，圆个皆大欢喜，笑话！”停了一停，雍正接着说：“传旨：年末去承德大祭，后宫嫔妃，王公大臣，8岁以上皇子王子一律参加。以示惩前毖后！”
　　因张廷玉回乡省亲，所以怡亲王代笔拟旨，雍正坐下，口气变得柔和，补了一句：“年贵妃身体赢弱，不必前往。”

　　东暖阁只有胤祥和雍正促膝而坐。窗外天色灰蒙，天寒地冻，室内温暖如春。雍正歪在靠枕上，说：“朕让唐英烧豇豆红，可是进展十几分缓慢。年羹尧在守城门，年希尧也被免职，可是参他的折子还是不断的上来，” 雍正顿了顿，话题一转：“故月大概觉出她们家出事了，朕看她常常出神。”
　　允祥说：“贵妃温柔体贴，一定能了解皇上的苦衷。皇上待她之心自是不必说。”
　　雍正叹了口气，说：“唉，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每次她望着朕，朕都觉得她有话要说，朕都不忍心看她的眼睛。朕不忍心瞒她，朕更不忍心看她知道后强颜欢笑。朕知道她体谅朕，不愿让朕为难，所以一句话不说。”雍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他把头转向怡亲王，说：“允祥，朕的身边只有几个人，而偏偏这几个人都多病…故月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朕不敢想...你知道么这让朕很害怕...”雍正说的诚恳，允祥湿了眼睛。暖阁内温暖明亮却掩不住一片凄凉。窗户上起了哈气，模模糊糊的映着雍正在继位初写的三个字：为君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