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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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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之中的北苑,一如既往的寂静无声。刺骨的北风,在冬夜里成了唯一的声响。清音蹑手蹑脚的进了园子,便瞧见了凉亭下独坐的赵默阳。
从丞相府回来,清音便坐立不安。此时此刻,私自离开阁山已经算不得什么大事,她迫切的想要找到爷爷,也许,一切会有答案。或者,她该问的是,自己从何而来,丞相府的人是想要杀她灭口还是纯属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可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棘手的人,赵默阳。在丞相府,事态紧急,他并未多问,但并不代表她可以不答。
世人都被他浪荡不羁的作风所蒙蔽了。能对丞相府熟悉至此,绝非一朝一夕之力,唯一的可能就是,早在这许久以前,这位爷就已经开始在谋划着什么了。
谋划什么,清音不知道。但赵默阳的身世,她却从紫英嘴里套了个大概,紫英虽小,其父母却都是国公府的仆人,陈年旧事,知道的倒也详尽。其父康王乃与先皇正元帝一母所出,只是赵默阳生母为丫鬟,当初金人掳掠皇族,皆是按册搜寻,除领兵在外的宁王,皇族几乎无一幸免。赵默阳生母却因怀孕之事还未声张,且地位低下,在康王部下的护卫下逃出生天。多年后其母死,他却流落市井,后机缘巧合之下,为沈将军认出,这才得以恢复身份,封显国公。那时皇帝多年膝下无子,后从皇族旁支中领养两子,长子赵恒与赵默阳同岁。皇帝对赵默阳倒是百般宠爱,但也正是那时候起,年纪尚小的赵默阳却开始沉迷玩乐,斗鸡走狗,逞凶斗狠,无所不至,偏偏皇帝又偏爱的紧,渐渐地京都几乎人人闻之色变,无人敢惹这个小霸王。也就紫英这性子,才能说的这么直接,换了别人,清音也无法知道的这么真切。毕竟是主子,若被上头知道私底下这样嚼舌根子,只怕小命去掉半条都算轻的。
在天玑道长的严格监督下,清音虽然时时犯懒,书却读的不少。正元帝母亲为正宫,今上的母亲却是宠妃,注定两宫无法和平共处。若说今上会对康王之子真心疼爱,清音宁愿相信是捧杀居多。如今赵默阳表露的一面,让清音意识到,这位爷也许只是配合着众人所希望的演了一场戏罢了。
“呆站在那儿干什么?嫌弃爷今天给你的酒还不够好喝?”赵默阳斜睨着看了一眼站立不动的清音。
清音歪着头噗嗤一笑,“爷的赏赐,不敢嫌弃。”
“识相就好。”赵默阳很满意她的回答,“那可是丞相府的私家珍藏,外头有钱还买不到。”
清音咽了咽口水,撇开今日的惊吓不说,那酒的滋味的确不错。
赵默阳瞅着她那副馋样,心内五味杂陈。不过是短短半日时间,肖疆已经把清音的来处呈递上来了。便是赵默阳也忍不住讶然,竟是,竟是阁山云溪子,天玑道长领养的孙女,当年其父的旧部何丰源之女。清音,云溪子,赵默阳从未想过两人是同一人,竟白白错过这么多年。世人皆道《江山图》藏了陈国最大的宝藏,以致当年的为保秘密才致画手孟兮然被杀,殊不知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一个笑话。不过,看着柳南飞和皇帝围着这幅画机关算尽,他倒是作壁上观,看戏的不怕台高。这些年肖疆按例呈上来的画像,他一副也没有看过,甚而对于这人,也不过是知道一个云溪子的道号罢了。谁知人世间竟有如此的阴差阳错。
清音见赵默阳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会儿的风,大的有些厉害,心想迟早都是要招的,横竖不过是早晚,“其实,其实清音来自阁山金仙观,爷爷便是天玑道长。”说完,清音用眼角余光偷瞄了眼赵默阳,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不用看我,继续。”赵默阳捻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仔仔细细的看着,好像能从里面找出宝藏一般。
“我是偷跑出来的。”
瞧见清音不好意思的挠头,赵默阳停了手中的动作,一副不信任的模样,“你确定没有被发现?”肖疆说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有人跟在清音身后,直到她进了国公府。赵默阳了然,只怕清音从一开始偷偷溜下山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更有可能,清音的偷溜只怕是正中了天玑道长的意。只是不知道天玑道长为何要这么做。
如今多出来一个柳丞相。从清音襁褓之中到现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是什么原因让这一伙儿视财如命的人竟然忍耐住了没有动清音,赵默阳很好奇。
“以爷爷的性格,如果发现我私自下山,不派人直接把我赶回阁山然后关禁闭就不错了,我哪里还能来的了京城。”
“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赵默阳眼见清音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心神一荡,赶忙低下头,敛下了所有的情绪。
清音没有发现赵默阳的异常,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之中。虽然自己私自溜下山,早就预料到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的。可现在自己都还没有玩够本,便要身先死了。
“你难道一点就没有打算交代丞相府的事情?”赵默阳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问道,眼角的余光却关注着清音的脸。
“我也想问问我究竟得罪谁了?”清音盯着石桌上放着的灯笼,“难道是因为上次的梅花宴我耍诈的事情抢了丞相想要的美酒。”说到这,像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你也说了,丞相府的酒也是一绝的,柳丞相必是爱酒之人。”
“你觉得他还需要跟你来争这一壶酒。”赵默阳一副你白痴的语气。
“说个笑话而已嘛。”清音做了个鬼脸,“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还是明天去问问爷爷吧,也许他知道。”
“这下你不怕受罚了?”
“受罚总比死的不明不白要好吧。”
远处的肖疆隐隐约约的听着只言片语。从这个小丫鬟出现起,自家主子好像就没有正常过。虽然以前也不大正常,但至少还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规律可循,可从第一天这个丫鬟的出现开始,肖疆便有了一种无从揣摩的感觉。把她扔到北苑,之前还不让查她的来处,然后又让手下的兄弟扮了杀手最后理所当然的把她调到了内院,那天在丞相府更是冒着暴露的危险去寻她。一见钟情这种戏码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家主子的身上的,唯一的解释,便是二人大有渊源,只是这位姑娘却似乎是浑然不知。肖疆望望漆黑如墨的天空,努力的忘掉这种不得其解的痛苦。
辗转反侧了一夜,清音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天玑道长问一问。事情一天不解决,她便一天不得安心。只是,天玑道长落脚在城外的道观。如今这种非常时刻,清音不想独自冒险,犹豫再三,吞吞吐吐的去找赵默阳,好歹身边跟着一位国公爷,加上护卫,还可以威慑一下。只是,赵默阳正忙着欣赏一幅新得的画,心情正好,但清音的请求还是让他愣了一下,“你好像忘了你只是我府里的丫鬟,爷凭什么要答应你。”
清音近些时日已渐渐的不再怕赵默阳的脸色,不过此时有求于人,不免还是要端正态度,痛下血本,“若国公爷此次肯帮忙,清音便答应他日还国公爷两个人情。”
“好啊,第一个,爷身边缺个可人。”话说完,瞥见清音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不恼反乐,大笑着往门口走去。清音跟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赵默阳却回过头来,扫视了清音一眼,“放心,爷还不至于对一个丫头片子感兴趣。想走的就快跟上。”
竟然被嫌弃了。坐在马车里,清音一句话也不肯对赵默阳多说。
“生气了?”
“清音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
见清音不答话,赵默阳有些讪讪的,“算是爷错了还不行?”
“不敢。”
……
天玑道长此次奉旨来京城祈福,住在城外白云观。清音和赵默阳一行人到达山脚的时候,时间尚早。山中每日有人洒扫冲洗,石阶湿漉漉的却很干净,石门矗立,透着一股祥和。参拜的信众并不多,出来闲逛的也多是刚刚做完早课的小道士。
“你也别说是爷送你过来的。”清音沿着石阶而上,却听到赵默阳在背后喊道,转过头,赵默阳正放下门帘,马车掉了个头,慢慢的走了。肖疆却留了下来,酷酷的站在身后。
“你不跟爷回去?”清音有些迷惑。
“爷说若姑娘还要回去的话,在下顺便护送。”
清音有些无语,顺便护送,有这么顺便的?不过赵默阳的心思,清音到底也是明白,想说多谢,赵默阳的马车也飞快的走了。
京城一带少山,便是白云观,也不过是在小小的山丘之上,并不如阁山一般,在崇山峻岭云深处。但胜在周边无所阻挡,视野开阔。又是坐落在城外,便少了几分喧闹。
只是清音此刻心里满是做坏事后的忐忑,如何能有心情欣赏这些风景。
山道不长,清音走的有些磨蹭。
而山顶一角,天玑道长独自静立,白发长须,凭栏眺望着远方。眉目紧锁,似有烦事困扰。
清音轻轻的走到天玑道长身后,天玑道长似是无所觉,仍是静静站立着。
清音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于是轻轻的扯了扯他的道袍,“爷爷。”
“哼。”天玑道长连头都没有回。
“爷爷。”清音不甘心的又叫了一声。
“既有胆子偷溜出来,有本事别一出事儿就来搬救兵。”
天玑道长说的毫不留情,清音却讶然说不出话。她有想过也许自己从一下山就已经被盯上了,只不过是懒得揭穿她的小把戏罢了,却没有想到,自己爷爷竟然连自己为何而来都清楚。被今上亲封为天玑道长,清音自然明白,阁山,便不仅仅是简单的阁山。却未曾想到,连丞相府,也可以探得一二消息。清音沉浸于自己的发现之中,震惊之下,已经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天玑道长却转过头,“当日,究竟是谁救了你?”
清音心知当日赵默阳将自己救了出来,等于就是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给她看到。她虽不知道赵默阳是何用意,却也不想因这一缘由而暴露他的秘密。但清音是天玑道长一手带大,她的心思如何能瞒过过他。如此一问,不过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罢了。只是,这位满京城留下”美名“的显国公,究竟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救了清音?仅仅是因为投缘?能在今上的捧杀之中活下来的显国公,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投缘而冒如此大的风险。除非,天玑道长双眼一眯,看来为了一幅画,所有人都已经蠢蠢欲动。天玑道长此刻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眼前的人。当初还在怀里哇哇直哭的小女娃转眼间已经亭亭玉立,可是,命运也开始收紧了对她的罗网。当初的谎言也许保住了她一时,却无法在强权下保一辈子。不管如何,天玑道长终是没有继续逼问清音这个问题,但脸却还是紧绷着,“不说?好!那你老实回答,当日你因何进入国公府?”
清音见他竟如此容易的跳过了话题,心内松了一口,再不敢蒙混过关,老老实实的把当日之事一一道来,末了,还不忘加一句,“爷爷,清音真的知道错了。”
天玑道长却越听却越心惊,赵默阳摆明了是请君入瓮。只是他和柳南飞唯一的区别便是,柳南飞已经是迫不及待,否则便不会如此冒冒然出招。赵默阳却还有耐心。而天玑道长却不能告诉清音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只怕柳南飞背后的那位恼羞成怒,立马便要拉上整个阁山陪葬。年岁越长,天玑道长便越明白,如今这南陈,只怕已没有多少让心心念念着北渡了。且不说江南安逸,便是正元帝未死这一点,皇帝只怕都是夜夜难眠,若是他日金人恼怒之下,遣送而归,这皇位该谁来坐?尝惯了权利的滋味,试问谁会愿意将手中的权力拱手让出?
天玑道长叹了口气,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去寻宝图,还让如此多人无辜丧命。今日之果,皆是当日之因。
清音见天玑道长刚刚还是怒气的脸转瞬间变得怅然,有些拿不准是什么情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寒风凛冽的打在脸上,目光所及之处,枯叶衰草,一片萧条。许久,听得天玑道长拍了拍栏杆,“阿音,回国公府呆着去吧。”
“爷爷还没告诉我丞相府之事的缘由何在?”清音不明白何以天玑道长连罚字都未说便要她会国公府,更不满意这糊里糊涂的答案。
“告诉你亦是无用,”天玑道长没有给出答案,“有显国公在,丞相府的人不会再动你。只是你万万要记住,不能相信任何人。”
说完,竟是不等清音开口,便转身往另一侧走去,道袍在寒风之中飘起,背影竟是萧索无比。清音本有许多话要问,此刻见那背影,却莫名觉得自己竟是被抛弃一般,眼泪便顺着脸颊而下,落在地上,顷刻被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