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贪吃贪杯的后果 ...
-
半夜三更,万籁俱寂。北苑的下人房里,一个身影快速的移动着,隐约还能听到一两句自言自语的声音,“缺德老板”“东西坏了”“还下重料掩盖”“掀了你摊子”。茅房的门吱呀的关上,不多时又听得吱呀一声开了。
“果然还是欢喜过头了,”清音摇了摇头,“下次出门一定要翻翻师傅的老黄历才好,诸事不宜啊诸事不宜。”
然后声音又消失了。寒冬的夜里,连青蛙都冬眠去了,暗夜里除了黑还是黑。
却听得墙头一声鸟叫声,接着又是一声。
接着两个身影从墙头跃下。
清音常年生活在阁山上,整日里掏鸟蛋抓鸟的事没少干,早在听得这鸟叫的时候,便听出不对劲,就势在站着的角落里蹲了下来。待见得墙头的身影,直直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才没有惊叫出声音来。大半夜的爬墙,还是爬国公爷的墙,非大奸即大盗,清音惹不起,但躲得起。
小心翼翼的又往边边移了移,将自己身子藏好,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但声音却还是挡不住的传入了清音的耳中。
“主子说这座园子尤其是那片梅园必有蹊跷。你精通奇门遁甲,好好看看。”
“是。”
接下来说的话,清音渐渐听不清楚,那两道身影渐渐的也往梅园而且,看不见了。
“唔,”冷不防后头伸出一只手直接捂住了清音的嘴巴。
“小丫鬟,别吵。”
清音听得这声音,立马安静了下来,满府里,除了那位爷还真没有哪位这样叫她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终于站了起来,“好了,起来吧。”
清音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了,一把推开了赵默阳,“国公爷,奴婢要辞工。”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需要在园子里做到正月末的吧。”
“我赔钱还不行。”清音有些气急败坏,她是找地儿歇脚没差,可这歇脚的地儿风险也太大了点。
“你身上的钱够赔了?”赵默阳话里满满的笃定。
“奴婢还想活到七老八十,儿孙满堂呢。”清音有些口不择言了。
“哦?儿孙满堂,小丫鬟,你可真不害臊。”赵默阳显然被她的话逗乐了。
清音反应过来,不说话了。
赵默阳见她没有反应,“这样吧,我把你调到内院,当个洒扫丫鬟如何?”
清音气鼓鼓的不说话,进内院,开玩笑,得卖身,还不得随意外出,她还没看够这京城繁华呢。
“不用卖身。我给你腰牌,你可以自由出入国公府。”赵默阳循循善诱道。
清音被赵默阳说的气也没了,只剩下疑惑,“为什么?”
“爷高兴。”赵默阳玩世不恭的答道。
就这样,清音调到了内院,和紫英一样成了个洒扫丫头。
———————————————————————————————————————
临安城内,你若问哪家的酒最美,春风最是不觉醉。
关于一品春,清音想说,当初惊艳,完完全全,只为世面见得少。
春风楼的春风不觉醉,才是实至名归的酒中之王。
人人都在说春风楼,风流年月,杯中美酒,犹如怀中美人,谁能拒绝。战争的阴影,已经渐渐模糊,风一吹,如化雪般了无痕迹,还是歌舞升平最实在。
春风楼的梅园,也是京城一绝。远在迁都前,就已在此生根发芽,时日之久,只此一家,原是某一任屋主为其爱梅的妻子亲手所植,不料红颜早逝,屋主便也是终生未再续娶。而院中寒梅,年年开落,繁盛如昔。而如今的春风楼,更是以一壶春风不觉醉名动京华。二美齐聚,令得天下风雅蜂拥而至。
春风楼掌柜倒是甚有雅趣,每年梅花盛开时节,便广邀天下名士,凡是有志想要赏梅喝好酒的人,当日便可领取梅花笺,在梅花笺上提诗一首,然后择取前十,算作入围。然这仅仅只是开始,花好赞,酒却不好品。酒楼的春风醉已是一般人难以喝到的好酒,而春风不觉醉,大多数的人,也是只闻其名,但只要是喝过此酒的人,无一不是念念不忘,如痴如狂。偏偏至今能通过第二道考题的人,寥寥无几,越发勾的人不能自已。
清音掐着手指数日子,等到当日,便寻了个借口开溜,兴冲冲的往春风楼去。往日就热闹非凡的街道,今日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酒喝不喝倒也是没有那么强求,但名士聚集之地,若能以一首梅花词扬名,那也是大大的赚了一把。读万卷书,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扬名立万么。
清音怕自己一个小娘子会被人直接轰出来,早几日便偷偷买好了男装,连假的胡须都买好了。
粘了胡子扮了男装。清音觉得自己不错,还特特寻了把扇子。
拿着梅花笺,闻了闻,上面有淡淡的清香。清音找个角落,便题了首诗上去。字迹端正,秀雅勉强够得上,反正她也不打算去考状元。
众人的诗都是早就作好的,不过是等到当日誊上去罢了。清音慢腾腾的誊好,最后一个交了上去。还再一次的说了一遍,“掌柜的,这诗是不是只要抄上去就行,其他什么限制也没有。”掌柜看了看眼前的小厮,想起老板的话,犹豫了一刻,点了点头,“的确是没有。”清音双手一拍,“这就对了。那我的诗你可万万不能落下,我可不相信有十个人写的诗能好过和靖先生的梅花诗。”
掌柜一听她的话,拿起那张梅花笺,竟是林逋的《山园小梅》。梅花宴打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人这么干过。毕竟没有入围实属正常,若是抄袭了别人的诗词上去,那便是赤裸裸的打自己的脸了,还要不要名声了。可是老板自己有言在先,便不得不守信。
清音就这样过了关,不由得沾沾自喜。不过梅花宴的历史上,也仅有这么一位靠着别人的诗词入围的人,因为在那以后,梅花宴作诗就多了一条“诗词必须为本人所做”的白纸黑字的规矩。清音也因为耍赖般的入围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成为梅花宴史上的无赖第一人。清音没有在意,反正别人骂的,是一个虚假的名字,众人口中的无赖小子,其实也不过是个姑娘。
清音笑嘻嘻的坐着,目不斜视。完全无视了两边嗖嗖嗖放过来的冷箭和鄙视。待店小二在每人面前放置了盛满酒的五个酒杯之后,掌柜的才将一杯酒递上来,示意十人依次闻过味道,谦虚而又不无得意的说道,“这便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春风不觉醉。诸位眼前的几杯酒,却是在酿造时候出了点小状况的酒,与真正的不觉醉有些微差距。若是诸位能够一一闻出这些酒的酿造状况,便算是过关。一炷香时间,请诸位写出结果。”
掌柜的话未说完,清音便已经暗暗窃喜。微微的俯下身,端起了放在眼前的酒杯。一一闻了过去。不过片刻,刷刷刷的,便已经将各种差别写于纸上。酿酒的米不够鲜,发酵温度过高,酒曲过多,蒸馏过程火力过大,陈放时间不够。
结果揭晓的时候,只有清音一人全部答对。
众人俱是神色复杂,不知为何竟然输给了这么一个赖皮小子。清音没想到自己这么误打误撞的,便能喝上传闻中的好酒,两只眼睛笑得都眯成了一条缝,只觉得天上下金雨也不过如此了。一时间想到要是有别人在就好了,还能对花而饮,简直是美事一桩。
到最后,清音也还是只能一个人对花独饮。
只是,对着掌柜上来的那一壶春风不觉醉,清音愁得眉头都要皱成一团了。这么好的酒,喝不完,剩下的还不能带回去,什么破规矩啊。
小心翼翼的倒满了一杯,多一点,再多一点,清音简直是朝拜一般端起了酒杯。鼻尖是幽幽的酒香,一小口下去,只觉得蓬莱春也不过如此。一杯下去,清音舔了舔嘴角,手指握了握,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又倒了一小杯。等到她喝完,饶是口水还在流着,到底是不敢再动了。春风不觉醉,便是让你初时无知无觉,等酒劲上来,神仙也挡不住。
清音要在酒劲上来之前回国公府,不然今天她恐怕就要露宿街头了。脚步有些飘,还好不碍事。想着能早点回去,便拐进了一条小巷,抄近路走。小巷人少,清音还没有从北苑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所以当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按在清音的肩上的时候,清音反射性的便想来个过肩摔。却听得一声闷笑,被巧妙的躲开了,“清音,是我。”
清音转过头,又惊又喜,没想到竟是萧然,“萧公子!”
萧然笑着点点头,“你的反应有些大。”
对着萧然,清音到底是比平时多了许多耐心,“前些日子吓着了。”
萧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多问,“怎么这时辰还在街上闲逛。”
清音有些心虚,说来说去,贪杯毕竟算不上多值得炫耀的事,“出来办点事。”
萧然专注的看着前方的路,清音却觉得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便停住了脚步,萧然过了片刻才发现她停下来了,便回过头来,看着她,融融的夜色下,清音站在那里,和白天那个俏生生的少女不同,多了一点沉静。
“怎么了?”萧然的心漏了一拍,柔声问道。
“没什么。”清音的声音闷闷的,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故旧,却发现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到头来,她连道歉都无从说起。又或者,观今时今日的萧然,早已经不是当时的阿四,即便他记得,这种道歉,他也不放在心里了。
“以后还是不要贪杯了。”萧然叹了口气。
“哦。”说起这事儿,清音气势顿时矮了一仗,嗫嗫嚅嚅,“实在是春风楼的酒误人。”顿了会,反应过来,“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喝多了。”
“你酒量实在不怎么样。”萧然看着清音摇了摇头,,“不过,照你这么说来,今日那位借和靖先生的诗词入围最后大获全胜的人就是清音你?”
清音没想到萧然这么快就知道了,有些惊讶,“他们也没说非得要自己写呀。”
“没错,借力打力,是他们迂腐了。”萧然点了点头,似乎非常赞同。
“其实也不是啦,”清音到底脸皮薄,脸上一热,“是我太想喝那酒了。没想到酒如其名,喝的时候醇香无比,后劲却大得很。”
“能名动京华的酒,自然是不必寻常的。”萧然说道,“只是,日后万不可贪杯。”
“知道了。”清音声音又低了下去。
萧然转过头,见清音低着头,他只能看到脖颈,不觉想起《诗经》中,“领如蝤蛴”一句,便又不自觉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