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绿罗裙》洛苏

5、萧然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睛的时候，清音只觉得头痛欲裂。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太过贪杯。不过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许多了，想到自己迟迟没有上工，王婶一定不会轻易饶过自己的，清音忍不住将头发抓成一团乱。
　　三下五除二收拾整齐，清音便急急忙忙的往园子里赶。一不小心在拐角处跟迎面走来的王婶撞了个满怀。
　　“你这丫头，作死啊，横冲直撞的。”王婶的大嗓门震得清音完全清醒了，比什么醒酒药都管用。
　　清音有些心虚，便想马上开溜，好歹先混过去再说。
　　王婶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这副猫见耗子的模样，刘管家说你昨日辛苦，今天放你一天假。”
　　“真的？”清音立马换了副神情。北苑偏僻，守卫松散。平日里虽然也能偷偷溜出去，但还是免不了心惊胆战，深怕一不小心被逮到吃不了兜着走。如今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出去，昨晚就算辛苦点也没什么了。
　　想到这，清音突然想到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昨晚，她和国公府在园子里喝酒，喝到后来，喝高了，再后来，再后来，想不起了。
　　既然想不起来了，那就不想了。清音甩了甩头，自去领了腰牌，一路无比欢快的出了门。
　　都说天下繁华，皆在京城。
　　清音初时不信，可是一小段时间住了下来，却是由不得她不信了。虽然国公府规矩森严，丫鬟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奈何北苑地处偏僻，平日里本就是戒备松散，清音这些年学的功夫虽然还是马马虎虎，但至少犯不着如当年一般钻狗洞出门了。北苑活又不算很多，是以和前次不同，短短的时间，清音已经把国公府附近能逛能看的都走了个遍。
　　天气晴好，好不容易有个光明正大偷懒的机会，清音琢磨着要去一趟陈家瓦，瓦肆最近来了一个新的杂耍班子，颇有些新鲜游戏，因着瓦肆在北城，国公府却在南城，清音一直都找不到机会。杂耍班一天有好几场表演，是以清音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的走着。待到了门口，才发现瓦肆内简直是人挨着人，毕竟爱看新鲜的，也不是只有清音一个人。清音人挤在中间，踮着脚尖才能看到，甚是辛苦，大冷天的，清音却觉得背上的汗简直停不住，偏偏又舍不得走，便只能不上不下的熬着。
　　倏地背后一只手将自己从人群中捞了出去，清音正看到要紧处，被人一打搅，反射性的便想出手反攻。转过头一看，却是那日在酒楼上被她错认成阿四的公子。依然还是银灰色的衣服，不过换了纹样。到底因为这张脸的关系，清音吸了口气，给了个笑脸，“公子有何事？”
　　“在下萧然，”，说完抬起手在清音眼前晃了晃。
　　清音这才发现，萧然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己的钱袋，上面还有自己那蹩脚的技艺绣出的兰花花样。
　　“姑娘，人多手杂，小心为上。”萧然比清音要高上许多，瓦肆中一时的紧张安静过后，便又有阵阵的喝彩声，玩笑声，也许是为了让清音听的清楚，他微微的弯了腰，带着笑的脸便靠近了一些，他的声音便稳稳的传到了她的耳中。
　　清音对着这个微笑顿时又觉得有些陌生，阿四向来都是有些别扭的，他们认识的那些日子里，他一次也没有笑过。只是听他自报家门，又嘱咐这么些话，便答道，“你叫我清音就好，今日多谢萧公子了。”想了想有些奇怪，萧然看起来似乎是极为冷淡的人，竟然也会喜欢来瓦肆中看热闹，可见人都是不可貌相。
　　萧然看了看大堂中挤挤挨挨的人，突然说道，“这堂中人难免拥挤了点，清音姑娘若不嫌弃，不妨移步楼上。”
　　清音眼睛一亮，“可以吗？”
　　“自然。”转过身去，往楼上走去。
　　清音喜滋滋的跟了上去，心里简直乐翻天了。因祸得福，古人诚不我欺也。
　　楼上是独立的房间，萧然的房间却是正对着戏台，视线极佳。清音转头给了萧然一个灿烂的笑容，便转头专心致志的看起了杂耍。清音从小长在阁山上，门中众人因她年纪小，又爱笑，不免偏爱几分，得到什么好东西都恨不得捧到她身边来给她。是以人情世故，她学的少，入了眼的人，便待以十分真诚，那双眼睛，更是干净无尘，令人望之生喜。笑起来的时候，顾盼生欢。
　　萧然抬头便看到她的这副笑容，心里无端便有了些欢喜。将手中倒好的茶端了过去。清音刚刚出了一身汗，口正渴，便毫不客气的喝了起来，眼睛却是一刻也没有转过来。
　　等一场演完，清音转过头，萧然坐在后边，一口一口的品着茶。清音顿生一股怪异感，“萧公子也爱看杂耍？”萧然摇摇头，放下手中的茶杯，“来见个人”。
　　清音这才明白，萧然不过是借个地方谈事情。她虽单纯，天性却聪慧，一时间便觉得自己问的多了。
　　“看完了？”萧然站了起来，“走吧。”
　　两人慢慢的下楼，却见天色有些发暗，许是又要下雨了。
　　“今日多谢萧公子。”清音真心实意的说道。
　　“容在下送清音一段路吧。”萧然却似没有听到清音的话，极为自然的省掉了姑娘二字，一句清音让人恍惚生出一种相识多年之感。清音想要推辞，萧然却又继续说道，“这条街最近并不太平。”清音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就又缩了回去。一个两个她还能应付，多几个，她就倒霉了。想了想，又暗暗埋怨自己不该为了热闹跑到这来。这附近的几条街坊，王婶早就叮嘱过她不要过来的。
　　“我可是长得像清音姑娘的故人？”萧然转过头，看了看显然在皱眉的清音。
　　清音想起那天的事情，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见他问起，便点了点头。
　　“很重要的故人？”
　　清音点了点头，“算是吧。”
　　萧然看了清音一眼，却见她突然向前跑了出去，在一个小摊贩前停了下来。萧然看着她拿回来两串糖葫芦，将其中一串给了他，“大餐我是请不起了，只能请你吃这个了。”萧然犹豫了半刻，他接过了糖葫芦，但是清音清清楚楚的从他的脸上读出两个字，纠结。清音暗暗有些失望，又突然笑了起来。谪仙般的人，配上一串糖葫芦，瞬间变得有些滑稽。萧然莞尔，背过手，将糖葫芦放到身后。清音咬着糖葫芦，一边贼贼的笑着。鹅黄色的襦裙，和红彤彤的糖葫芦，在临安城的闹市中，娇俏无比。刚刚的好心情还在继续，清音也不管萧然的沉默，自顾自的说起了临安城的事情，从城北到城南哪家的吃食好吃，哪家的瓦肆节目好看新奇，了如指掌。到最后，萧然问了一句，“你在京城长大？”
　　清音说的正高兴，直愣愣的说到，“我才来京城不多时。”说完想起自己才来这么短时间，就已经对临安城内外的玩乐如此熟悉，便觉得自己有游手好闲的潜质，想到赵默阳那天的赏钱已经被自己花的差不多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脸便红了。
　　萧然见她神色之间的变化，了然一笑，也不多问。
　　“萧公子可记得自己七年前身在何处？”清音有些不死心，突兀的问了这么一句。
　　萧然显然有些意外，神色一闪，淡淡的摇了摇头。
　　清音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这个答案算不得是一个答案。
　　“六年前大病一场，醒来后前事多已不记得。”
　　清音转瞬间神色大震，到底是不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情，似喜似悲的表情，浮现在脸上。她虽从小无忧无虑，受尽宠爱，但是一个乞儿的命运，便是再傻也可以猜测的到，会是怎样的悲惨。他现在看似过得不错，但其中所经历的苦楚，怕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到。
　　萧然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朝她微微一笑，“虽是凶险，但现已无碍。”
　　怎会无碍，怕只是不愿意说罢了，毕竟于现在的他而言，她不过是个萍水相逢之人。就算他记得前事，他们的情分也不过是那短短一段时间罢了，更何况他们最后分手的时候又是那样的境况。
　　清音扭过头，睁着眼睛看着前方，仿佛这样才能不让他识破自己此时此刻的情绪一般。但她朝前看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萧然才看到不远处正有两个人迎面走来，眯了眯眼睛，那一身描金云纹紫罗直裰的男子，连走路的姿态都那么的慵懒，而旁边的红衣女子女子，巧笑倩兮的在说着什么。
　　萧然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清音，这条路上行人颇多，想来已是没有大碍了，萧然先告辞了。”
　　清音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说，却也不便挽留，点了点头，道了声，“今日多谢。”
　　萧然点点头，然后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在下住在云来巷”说完，便往旁边的巷子走了。
　　清音这才转过头看着前面，那两人走的渐渐近了，男子放佛才看到她一般，点了点头，“小丫鬟，我们又见面了。”
　　作为一个丫鬟，清音非常识时务的给赵默阳请了安，想到自己还喝了他的御赐佳酿，尽管对眼前的这位爷还有十二分的腹诽，却还是很没骨气的给了个笑脸。
　　“不知刚刚那位是哪位？”赵默阳将手中的折扇打开，故作风流似的扇着。
　　冷不死你，清音低着头，“回爷，是奴婢的一位故友。”
　　“哦？”赵默阳显然又对这话题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清音没有想到赵默阳竟然对这类话题也感兴趣，果然是蛀虫，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回国公爷，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
　　“哦——”赵默阳收起折扇，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清音却装傻不肯再开口。
　　红衣女子见两人僵持住了，便想说话，却被赵默阳的扇子一挡，住了口。
　　“小丫鬟，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喝了我多少酒？”清音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里明明白白的是不高兴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清音暗暗掐了掐自己，“谢爷厚赏。”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喝酒后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赵默阳突然倾身向前，盯着清音的眼镜说道，“仔仔细细的想想。”说完嘴角又露出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清音一时间对这位爷还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聪明如她，明白此刻是不能得罪这位主子的，她还寄人篱下呢。从早上醒来直到现在，清音早已经将昨晚的事情抛在脑后了，如今静下心来，重新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慢慢的，清音眼睛越睁越大，“纨绔，大色狼”，清音希望自己记错了，可是，那的的确确是真的。
　　她，心虚了。
　　赵默阳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小丫鬟，爷心情好，现在还不打算怎么你。学乖点，爷一高兴说不定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好了，自个儿回去吧。”
　　清音心里一千一万个“人渣”二字飘过，却还是默默的退了。
　　待她走得远了。旁边的女子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了，“默阳哥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怜香惜玉了。”
　　赵默阳有些尴尬的将折扇一展，“我向来颇有风度才是。”
　　女子假装捂住肚子，“好好笑。”
　　赵默阳“哼”了一声。
　　女子见他不回答，也不追问，嘻嘻哈哈的说道，“默阳哥哥小时候倒是挺好的，越长大却越胡来。”
　　“丽君，你怎么一来就胳膊肘往外拐。”赵默阳将扇子一折，嚷嚷着说到。
　　“我说的又没有错。”银瓶转头对着清音，“听闻默阳哥哥可是和赛月儿月夜赏梅去了，恭喜哥哥又成了京城焦点了。”
　　“人长的好看也是一件烦恼的事情。”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