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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对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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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显国公府的偏园,清音就这样做了浇花的小丫鬟。处在显国公府的西北角,除了赏花,府里人少有踏足这里,让整座园子显得尤为冷清,也让清音的工作轻松不少。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在园子里乱转。冬日里腊梅开的正好,成片的梅林,照得满园生辉。
只有府里伺候的洒水小丫鬟紫英会在一大早的时候来园子里折梅,清音平日里习惯了早起,做完早课。闲得无聊,看小丫鬟折的吃力,便顺手帮着忙。一来二去,两人混的很熟。
不想丫头原来是话唠丫鬟。见清音热心,长得又讨喜,俩人年龄相仿,便开始絮絮叨叨的将府里上到主子,下到厨娘的八卦说了个遍。拜她所赐,清音如今对显国公府那位爷的光辉事迹知道的只怕比他自己所知道的的还要详细精彩,清音从不怀疑府中众人对于八卦的热情以及对于故事的想象与编织能力。
想到那张带着面具的脸,还有那漫不经心的语气,清音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往日里传言原来都不是假的,亏得自己那天还被他一时的表现迷惑,以为那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呢。想到自己竟然进了这样的人的府中,便又暗自庆幸自己只是一个园子的小小浇花工,还是个做短工的。
正走神间,紫英却撞了撞她的胳膊,“这个园子里干活的,除了大婶还是大婶,你是犯了什么错,才被罚到园子里来?”
清音失笑,摇了摇头,“爷交代的。”
紫英睁圆了眼睛,然后噗嗤一笑,“骗人,你怎么可能认识国公爷。”
清音没有争辩,反正她来也只是想找个歇脚的地方,估计那位爷也只是那天一时兴起起了好心。这个园子正好,她把那些大婶哄得不知道有多开心,得闲了还能溜出去玩。等过完年,爷爷要回去的时候,她就老老实实的认错,跟爷爷一起回去。就算被关禁闭,也值了。
紫英见她笑得神秘,以为她不过是玩笑,也不多问。转而昂首挺胸,目光看着远方,信心满满的说,“虽然我现在只是个洒扫的小丫鬟,但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成为像兰心姐姐那样的大丫鬟的。”
清音忍俊不禁,“紫英是个有理想的丫鬟。”
“那当然,”紫英一点也不肯谦虚,“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帮你调到主子身边的。”
清音被她这话噎到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她早就回到阁山上去了,谁给那个荒唐的主子做丫鬟。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各说各话,却见王婶急急忙忙的过来了,“清音你这丫头,怎么还在这晃悠,赶紧干活。”王婶平日说话就一大嗓门,紫英十分不习惯,见状,吐了吐舌头,提了花篮就走,“我先回去了。”
“王婶,先坐下歇会儿。”清音从来都无视她的大嗓门的,笑嘻嘻的说道。
“今天不行,”王婶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刘管家刚刚差人来说,国公爷今晚要在园子里赏梅,让我们准备准备。”
“晚上,”清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赏梅?”
“哎,”王婶显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那位主子又起了什么兴头,晚上,还能赏什么梅,难不成还要把灯笼挂到树枝上赏?”
好的不灵坏的灵,清音此时拿着花灯,唉声叹气。这种破事竟然也能被言中,清音摇了摇头。赏梅也就罢了,可是,还公然把京城春风楼的头牌带到花园子里头来赏梅,整个京城,只怕也只有一个显国公做得出来了。仗着先皇二弟的遗腹子身份,还有今上的宠爱,往日里斗鸡走狗,打架生事,眠花宿柳也罢了的,如今还得寸进尺了。清音心里腹诽着。
这不,下人虽说碍于主子的命令不敢不好好安排,但到底是把这些布置的重活,都推给了她和园子里的人。还嫌伺候那些人丢身份,把自己推了出去,美其名曰,这园子她熟。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自己连个洒扫的三等丫鬟都算不上。
上好茶水,清音便退出了凉亭,沿着拱桥,退得远远地。反正花魁识趣,自己带了个丫鬟过来,还省了他们这些人功夫。就是这大冷天的,这花魁是不是穿的有些少了,清音抖了抖身体,这爷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不过,清音偷瞄了眼正和那位妖孽对饮的花魁,赛月儿,果然长得好看,不愧是京城的第一头牌。
“你,过来。”
听得有人叫,清音愣了愣,发现竟然是花魁身边的丫鬟,听赛月儿唤她四儿。
“姑娘唤我何事?”清音对于她一口一个“你”的有些不惯,皱了皱眉,难道府里说的要把这位头牌纳回府的传言是真的,不然这一个丫鬟的气势,是不是有些太足了。
“国公爷让你去件披风。”四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披风?”清音想到刚刚那位爷不是穿的挺多的,心下了然,怕是那位终于受不住冻了,“是。”
转个弯,穿过月洞门,清音本想叫赵默阳的贴身丫鬟,却见本该守在这里的丫鬟婆子一个也不见了。清音跺了跺脚,这些人,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园子里吹冷风也就算了,竟然还开溜了。
自己很少离开北苑,根本不知道后院的路。看看左右两边的走廊,想了想,碰运气似的往左边走去。北风吹的紧,清音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却始终没能碰上一个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得一声大喝,“谁在那里?”声音嘶哑而严厉。
清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跳,定下心来,却见一人拄着拐杖,横在前面,却是背对着她。
“我,我,是北苑浇花的”清音结结巴巴的说道,“国公爷在园子里赏花,吩咐我去取件披风,可,迷路了。”清音借着微微的月光,见那人一身靑布衫,微微佝偻的身子,其余的也看不大清了,到底不知道是什么人,不敢再放肆的瞧。
“月洞门往右拐,一直往前走就是了。”那人说完咳嗽了两声,“往后无事不要再来这里。”
“是。”清音提着灯笼逃也似的走了,走了好远才松了口气,只觉得这国公府太神秘了点。
“喂,清音,你不是在爷身边伺候着吗?”迎面走来两个赵默阳身边的丫鬟,“怎么出来了?”
清音好不容易从刚才的惊吓中平复过来,“你俩不是说好在月洞门那里候着的吗?国公爷说要件披风,你俩谁赶紧去取过来吧,我刚刚迷路,已经耽搁好一会儿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就走开一会儿会儿。”
清音懒得拆穿他们,“姐姐们还是赶紧吧,晚了我们怕是要被国公爷责罚。”
等清音回到北苑,劈头便被四儿骂了一通,“去这么久,国公爷都等急了,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吗?”
“四儿,不得无礼。”清音低着头翻白眼的时候,身边适时的响起了娇娇柔柔的声音,除了赛月儿还能有谁。
“是清音伺候不周。”主子面前,态度一定要做足,清音牢记紫英教的生存法则。
“爷,是四儿不懂事,还请你万万不要责怪于这位姑娘。”赛月儿向赵默阳求情道。
“既然月儿都说了,那此事就算了。”赵默阳月白色的锦袍闪的清音头晕。
“轻浮。”清音心里暗道,一点也不打算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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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的人走了,清音的任务却还没完成。
园子里的梅树已经有些年头,清音需要攀上树,才能将挂上去的花灯摘下来。想到今日平白无故的又是惊吓又是呵斥,清音忍不住将枝头的梅花摘下来泄愤。花还未落地,却已经被人接在了掌中。
“国公爷!”清音一个趔趄,差点从枝头摔下来。
连月白色的锦袍都没有换,大晚上还戴着面具的人,除了那个风骚的国公爷,还能有谁。
“小丫鬟,你要是摔下来,我可不打算负责。”赵默阳将手中的梅花扬了扬,带着戏谑的口气说道。
“国公爷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在园子里头?”赵默阳的那句“丫鬟”听得清音有些牙酸,她可不打算跟这个主多说话,这种瘟神,离得越远越是安全。
“这是我的园子,我回来闲逛还需要理由?”赵默阳显然不打算认认真真的回答她。
无事不登三宝殿,清音心里警铃大作,她可不会自恋到以为国公爷看上了自己才回来的。
“那,国公爷自便,清音还赶着把活儿干完。”清音小心的举着手中的灯笼,干脆利落的跳下树。
“你一个小丫头,谁教的你功夫。”赵默阳似乎突然间对她充满了兴趣。
“回爷,自然是师傅教的。”清音转移到另一棵树上,既然这位主子兴致突然这么高,冷风还没吹够,就让他吹吧,她只想赶紧把或干完,好回去睡觉。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赵默阳见她自顾自的忙着,连回话都显得敷衍,便有些不得劲。
“什么交易?”清音这下真是停了下来,疑惑的看着赵默阳,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一个丫鬟,若是需要她做什么,吩咐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帮你把这些灯笼摘下来,你陪我喝酒。”赵默阳抬起另一只手,清音这才发现他手里竟然提着两壶酒。
清音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月儿酒量不佳,我这么晚也找不到人陪我喝了。”赵默阳耸了耸肩膀,“独酌未免太凄凉了点。”
清音咽了咽口水,国公府的酒,应该比一品春的酒还要好吧。
赵默阳似乎看透了她心里在想什么,适时的加了句,“这个是御赐的蓬莱春,千金难买。”
“成交。”清音几乎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位国公爷若真打什么主义,喝不喝酒自己都逃不掉。有酒不喝,那绝对是白痴。
下一刻清音看着赵默阳飞身在林间穿梭,干脆利落,姿势优雅漂亮,挂在林间的灯轻轻松松的,就被他摘了下来,心里忍不住的嫉妒。不管这位爷是荒唐还是纨绔,清音不得不承认,他还算是个翩翩佳公子。反观自己笨拙的身手,还敢妄称懂得些功夫。清音头一次后悔自己平日里没有好好的练功夫。
等灯笼摘完,清音拿着酒壶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只是轻轻的闻了一下,便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了,忍不住叹了一声。仰头便将酒往嘴里灌,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那唇齿留香的滋味,让清音满足的简直想叹息,此生能喝上这么一壶佳酿,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至于身旁坐着的赵默阳,清音直接把他忘在一边了。
赵默阳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手中的酒壶一口也未动。只是玩味的看着清音拿着酒壶两眼放光的模样。待片刻之后,清音已经是两颊飞红,仿若涂了胭脂一般,连眼神都平添了一股妩媚。
那天他悄悄尾随清音,在一品春见识过她馋酒的模样,对她的嗜酒见怪不怪。不过今日在近处,月光下的人又是另一番娇俏的模样。
七年,赵默阳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在京城和清音重遇,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想到这,赵默阳眼神一黯,终究还是不到相认的时候。
清音自然不会知道赵默阳心里在想什么,一壶蓬莱春已经吸引了她所有的视线,浑然不知这样的陈年佳酿除了好入口之外,后劲是有多强。才半壶入口,清音只觉得眼前的人都已经要看不清楚了。待那张带着面具的脸慢慢在自己眼前放大的时候,清音傻呵呵的笑着,“你,是国公爷,”打了个酒嗝,“赵默阳,我认识。”
赵默阳眼看着她说话已经颠三倒四,显然没想到清音的酒量竟然这么差,将清音紧握在手中的酒壶拿下来,放在旁边。搀她站起来,清音还挣扎着想拿酒壶,赵默阳不得不揽住她的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清音,我们明天继续喝,今天先回去休息了。”
“好。”清音嘴里应着,“你,我认识,国公爷。”
“是”
“赵默阳。”
“没错。”
“纨绔。”
“……”
“大色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