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绿罗裙》洛苏

3、见

　　隆冬的京城，带着股湿冷的寒气，冷风迎面刮过来，行人走路恨不能把脸缩进衣服里包起来。不过即便如此，因着新春将至，街上倒还是熙熙攘攘，煞是热闹。
　　清音自小在阁山长大，山上气温常年偏低，倒也不觉得有多冷。
　　只是自从上次去南临被罚后，清音就再没机会下山。这次要不是她机灵偷偷跟着大队人马溜下山，她肯定还是只能在乖乖呆在阁山上，然后等着那些师兄弟回来吹嘘新见闻，而她只有眼馋的份。
　　好在这些年她偷偷攒下了好些私房钱，不然三分钱难倒英雄汉，她即便能溜出来，最后也只能投靠师傅，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自窃喜着。浑然不知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老一中年的道士。
　　“师傅，真的让阿音一个人这样在外游晃吗？”中年道士有些担心的说道。
　　白发老道摇了摇头，“清音的性子从小就倔，一旦认定的事情，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之前拘了她这么多年，早就忍不住了。孩子大了，迟早是要飞的，派人看着她就好了。”中年道士看着远处蹦跶的正欢的清音，恭敬的应了声“是”。
　　清音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暗自得意着，却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小伎俩在长辈们面前完全不够看。路旁的新鲜玩意看的清音越来越兴起，左手拿起来，右手也舍不得放下。可是一想到自己的钱包扁扁，清音也只能干馋眼。京城里东西比阁山贵上许多，一碗面都要多上许多钱，若是还要住宿，只怕自己兜里的银子也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
　　清音有些愁眉不展，无论如何，还是要想个办法才行，不然这京城没法儿呆了。低着头想事情，清音也无心再看东西，只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却听的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爷拿你东西，是爷瞧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清音循着声音转过身，见旁边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对着个上了年纪的小贩大声呵斥，小贩却在那里苦苦哀求，“大爷，这是老汉辛辛苦苦才在深山抓到的，一家老小还指望着它能卖个好价钱，过个好年。”
　　眼看着老汉苦苦哀求，家丁却无动于衷，旁边的小贩却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想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采买，平日里也是借着主家的势横行惯了的。眼见家丁越来越不耐烦，抬脚就想把拉着自己哀求的老汉踹掉，只是脚还没有抬起来，手上的东西却被人抢走了，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又被踹了一脚。
　　“是哪个胆大包——”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站着的是个娇俏的小姑娘，转瞬间便换了脸色，“小娘子，我李三可没有招惹你，不过，你自己招惹上来，可就不要怪爷不怜香惜玉了。”
　　清音听得那李三不甚尊重的语气也不生气，阁山下多得是乡野村民，便是让清音自己说，她也能说出一堆来。只不过看着他的手伸过来，感觉就不是那么的愉快了，抬脚还想再踹一次，却见李三那身体直直的往后退，接着使劲的被摔在了地上。清音这才看到李三身后站着的人，此刻正恭敬的对着旁边一位带着面具的人说道，“爷，人带过来了。”
　　李三本还想破口大骂，抬眼却见着面前站着的人，腿一软，跪下去，浑身颤抖着，“国公—爷—，您怎么会来这。”
　　“若不来，倒还真不知家中下人还敢打着我的旗号明抢。”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紫色圆领长袍却在一众粗布衣裳中甚是打眼。戴面具，国公爷，除了那位国朝以荒唐闻名的显国公赵默阳，还能有谁。不过，看这架势，传闻也未必属实，清音心里想着。
　　“小的——”李三抖抖索索，话也说不完整，刚刚的威风早已经丢到九天之外去了，“求国公饶过小的这一回，小的日后不敢再犯了。”
　　“李三，当日你喝酒擅离职守，我便该让你受些教训，而不是随随便便打你几板子。”旁边一个较为年长的人说道，说完转身也跪下，“爷，都是属下御下不严，李三前几日已经被逐出府外，没想到竟还敢假冒国公府的人。”
　　“小的知道错了，小的是酒喝多了犯糊涂了。”李三眼见着形势大为不妙，不免慌了神，不停的磕着头。
　　“知错了？”头顶淡淡的声音传来。
　　“小的知错了。”李三低着头，赶忙答道。
　　“那府中犯此罪者规定是如何处罚的？”赵默阳抚了抚手中的折扇。清音却忍不住有些想笑，大冷天的带把折扇，装风流也不用如此。
　　清音默默的在心里欢快的嘀咕着，李三的额头却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汗，心里暗暗后悔不应该吃太多酒，还跑到这人多的地方耍威风，“废，废，废——”说了三声，却始终没敢说出废了双手。
　　“刘管家，你看着办吧。”说完，便不再看已经瘫软在地的李三。反倒是对着清音，好像才刚刚看到她似的，“你，叫什么名字。”
　　清音在声音中，听出一丝犹豫，心里有些疑惑，自己以前应该没有见过这位国公爷。
　　“民女清音。”
　　“清音，清音，”康王的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好名字，赏。”
　　说完也不多话，转身走了。留下刘管家指挥着下人将王三绑起来等待发落。
　　清音看着手中的钱袋子，惊叹国公爷果然是国公爷，连打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这么大方。瞅着那位爷慢慢的走了，眼珠子一转，突然笑得很欢的蹭到刘管家的身边，“刘管家，不知府上可缺丫鬟。”
　　刘管家没想到清音会突然间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有些讶异的看了看清音，不是很确定，“姑娘这是？”
　　“民女身体健康，容貌清秀，识些字，还会些拳脚功夫，不知，府上可需要做短工的丫鬟。”
　　刘管家听到这里，有些哭笑不得，以为清音不过是贪玩，“姑娘，府上丫鬟都是需要卖身入府的。”
　　“这样，”清音有些失望的答道，本来还指望能进个富贵乡做个短工来挣点小钱，顺便还能有个歇脚的地儿，看来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刘管家，爷说，花园临时缺个浇花的丫鬟，就她吧。”国公身边的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面无表情的说道，然后又速速的离去了。留下刘管家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戏剧性的变化，饶是他见过场面，此时也真是拿不定自家主子是在想什么。不过主子既然吩咐了，自然是照办。
　　“既然如此，姑娘你就留下吧，明日来府上即可。”
　　清音欢欢喜喜的朝刘管家道谢，只觉得今日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出门遇贵人。想到平日里重明师伯跟自己吹嘘的京城一品春的美酒有多好喝，清音咽了下口水。重九师叔他们，平日里谁不喜欢喝两口酒，偏偏怕被爷爷骂，一个个都不给她喝，美其名曰为了自己好，害得自己想喝的时候，只好去偷他们的酒喝。如今下得山来，若不去试试一品春的美酒，简直是辜负了自己这难得的机会。
　　只是，这酒楼此时却甚是热闹，人声鼎沸。打眼望去，店内早已客满。清音有些沮丧，早知道该早点来的。不意看到角落里有个人正独酌，犹豫了半晌，清音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公子，不知是否介意借一席座？”
　　“小娘子无需客气，自便”位上的人抬起了头，朝清音微微示意，说道。
　　这边清音有些不确定的往前蹭了一步，眼前坐着的人，冷淡的眉眼，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眉头一瞬间的微蹙，这副神情，像极了一个人，只是神色间似乎更为舒朗，等再看，却又捕捉不到这种感觉了。
　　时隔七年的时间，清音不确定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当年的阿四，但眉眼的熟悉感却让清音忍不住一看再看。直到那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娘子，是否在下脸上有什么东西？”
　　“不，不是。”清音有些抱歉的说道，心里暗道，如果是阿四，不可能会认不出自己来。但转念一想，这么多年，任谁的容貌都会改变很大，便是认不出来也很平常。
　　那人这时却站了起来，清音这才发现他穿着银灰暗纹直裰，通身不过腰间一件白玉鱼纹玉佩，在喧闹的酒楼中，安静而不容忽视的站立着。清音此刻又有些不敢肯定眼前的人是否真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了，难道时间竟可以将一个人改变如此之大？思忖间，那人已经向重九点了点头，“姑娘慢用，在下先走一步。”清音见他要走，便顾不得什么礼貌了，“等等，”急急忙忙的站起来，“你，是不是阿四？”
　　那人转过头，略带些迷惑，“姑娘在叫我？”
　　清音见他的神情，就已经在知道自己认错了，又或者，他压根就已经忘了。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认错人了”到底难掩失望，想了想，又觉得也对，就算是再遇见，那也应该是在南临，现在自己却是在京城。
　　见清音如此说，那人倒也不再多话，微微的颔首，转身便离去了。清音望着离去的背影，有些惆怅的，大概，真的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了。想起当年阿四那个双目圆睁，冷冷的叫她滚的神情。当时她年纪小，自以为的好心，如今渐知人情，想起来却想煽自己一巴掌。只是，天下之大，怕真的是没机会亲口说一声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