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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罗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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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清音发现了院子的秘密以后,便再也坐不住了。两天后,天玑道长带着众人一起出了门,依然只留下明净一人守在院子当中。清音看他盘着腿闭着眼睛开始打坐,便蹑手蹑脚的往芭蕉叶角落移去,轻轻的移开了木板。因为盘算着要出门,就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襦裙,配着粉红的袄,梳了两个平头髻,小心翼翼的从洞中爬了出去。
清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奇的打量着四周。这才发现,这条小巷的右手边却是一个寺庙,左边却是通往外边的。本就是僻静的小巷,又是一大早,压根就没有什么人行走。清音顺着左边的路往外走,怕迷路,清音绕回客栈正门,然后才往外走。
今上南下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南临府停留,后又将南临府定为陪都。是以此处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发展。转过街角,来到大街上,道路两旁各色的干果铺子、桃符铺子,街上有人开始吆喝着泥人、糖葫芦,清音小小的身板仰着头,呆呆的看着,舔了舔嘴角,有些犯馋。可是摸摸口袋,里面也只有十文钱。常年住在阁山上,清音几乎都没有金钱的概念。这几文钱,还是下山前重明师伯偷偷塞给她的。重明师伯虽然年纪大,却还贪玩。平时清音也总是跟在他屁股背后,阁山上,除了爷爷,就数和重明师伯最亲。
清音还是没忍住,眼巴巴的走到卖糖葫芦的大叔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糖葫芦大叔低头一看,一个穿着粉色小袄,浅绿色襦裙的小女娃,站在面前。本来他卖的便是小娃生意,见此便弯下腰,“小姑娘,糖葫芦3文钱一串,你要哪串,我拿个你。”清音一听要3文钱,想想自己兜里才只有10文钱,这一下就去了小半,有些不舍,小拳头握了握,摇了摇头,“大叔,我不买。”嘴里虽说不买,眼睛却还是舍不得从糖葫芦上移开。南临天冷,清音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戴小帽,脸上被冷风一吹,红扑扑的,卖糖葫芦的人心里一软,“要不,我算少点给你,2文钱?再便宜可就没办法了。”清音吸了吸鼻子,摸了摸口袋,下定决心般掏出两文钱。老板挑了串稍微小点的给她,她也欢欢喜喜,手里拿着糖葫芦,习惯性的作了作揖,“谢谢老板。”转身往回走。清音虽是贪玩,但到底却还是小孩,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她也并不敢走太远。下山前,重明师伯便笑着跟她说了,“我们清音下山可得小心着点,可不要被那人贩子给拐走了。”清音有些害怕,但还是拿了糖葫芦边咬边走,吃的甚欢。哪知在拐角处,被人一撞,连退数步,手中的糖葫芦咕噜噜的打了几个滚,沾了土,已是吃不得了。撞她的小男孩却朝她做了个鬼脸,往拐角处跑了。
清音眨了眨眼,也不管地上的糖葫芦了,追了上去。小男孩没有意识到后面有个人追自己,他跑只不过是要去助阵而已。巷子角落里,几个小孩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拳打脚踢,小男孩起哄般的冲了上去。清音自小习武,在阁山上年纪又小,是以大家都让着她。这次她吃了亏,本来只想着要追到男孩子让他道歉,却正好看见他冲上去欺负人,便上前直接揪住了小男孩的耳朵。清音自小习武,力气本就不小,揪一个耳朵也是毫不费力,男孩被楸的哇哇直叫,其他人却停止了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清音熟练的动作。南临府里的小姑娘自来自矜身份,别说是打架,便是吵架也是少见,而眼前这个看着斯斯文文,容貌清丽的小姑娘,却一上来就揪人耳朵。
终究是少年习性,所谓看戏不怕台高,转眼间大家就忘了自己刚刚在干什么,跟着起哄起来。男孩本就爱面子,被这么一嘲笑,眼泪滴滴答答,哇哇大哭起来。清音见他哭了起来,觉得甚是稀奇。她打小压马步的时候,两腿酸疼,走路一瘸一拐也没有掉过泪,什么时候眼泪珠子这么不值钱了。难怪重明师伯跟她说,城里的少年都一副娇滴滴的女儿家摸样,忒让人瞧不起了。
一时间,众人哭的哭,笑的笑,煞是热闹。
不知道谁突然叫了一句,“瘸老怪回来了”,一伙人,连同刚刚还在哭泣的小男孩,转眼间就作鸟兽散。清音这才发现,刚刚大家围着的竟是个小男孩。男孩身上虽然破烂的像乞丐似的,但却不脏,除了被打的时候沾上的泥土,脸上还有些抓痕。清音拢了拢裙子,蹲了下来,“疼不疼?他们打你为什么不还手呀?”男孩看了清音一眼,抿着嘴,不说话。清音还想问,却被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阿四,回去。”清音转头一看,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脸上有些狰狞的人立在那里,阳光投下来遮成一片阴影,清音心里一跳,到底是个小孩,有些害怕,退了几步。
那人却转过头,一瘸一拐的走了。那个被唤为阿四的男孩站了起来,清音这才发现,他比自己还矮了一些。看他要走,清音拉了拉他的胳膊,他有些受惊似的弹开了。清音撇了撇嘴,“你在这等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也不管他应不应,转身跑了。阿四蹙了蹙眉,犹豫了下,终究还是立定站住了。等他再见到清音跑回来的时候,清音手上举着一串糖葫芦,跑到他面前,似下定决心般,递给了他,见他不肯接,便强行塞到他手中,末了还跟大人般装模作样的摸了摸他的头,“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打回去。”说完心里觉得极为满足。阁山上几乎每个人都比她大,都把她当小孩,在阿四身上,她终于找到了一种长者的自豪感。
阿四却甩开了她的手,嘴里终于蹦出了几个字,垂下头便匆匆走了。清音等到阿四走出好远,才明白这个人在跟她说谢谢。清音头回见这么别扭的人,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等到阿四的背影终于消失了,清音才想起来,还没问他住哪儿呢,转念一想,他们那打扮,显然是乞儿,怎么会有住处。待要去追,想到那个老怪,又有些害怕,这是她在南临府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要失去联系了,一时间,小小年纪的清音觉得甚是惆怅。
清音有些无精打采的慢慢往回走,从小洞中悄悄的溜了回去。她出去的时间不长,明净师叔还是跟木头一样盘坐在哪里。清音踢了踢树下的小石头,觉得甚是无聊,一时间又想到不知还能不能跟阿四见面,一时间又觉得还是阁山上好一点。这个鬼地方,连出个门都要钻狗洞,清音觉得这辈子再没比这窝囊的了。回去她是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情讲给别人听的。
第二日,清音故技重施,等到众人走了,便又溜了出去。她打算好了,继续去那个街角的地方,说不定运气好能碰到阿四。只是当她刚刚从洞里钻出去的时候,一双脚便停在了她的眼前。清音顺着往上一看,几乎是立马就跳了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沾着灰尘。“阿四,你怎么在这?你来找我的是不是?”清音喜滋滋的拍了拍阿四的肩膀,“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这么无情的走开的。”阿四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无情的打断了她的自恋的猜测,“我只是刚好经过。”清音无视他的冷淡,“那一定是咱们太有缘分了。”阿四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想要不理她,到底有些吃人嘴软,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句,算是回答。
清音却突然变得一脸严肃,迅速的往四周看着,好像在警惕什么一般。阿四有些不解看着她。清音挠了挠头,“跟你一起的那个人没来吧。”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心有余悸一般。
“孟叔他不在。”阿四有些不自在,顿了顿便又像是辩解似的,“他不是坏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坏人,清音心里嘀咕着,就是长得吓人而已。只是心里想到,话却到底是没有说出来。见阿四转身要走了,便又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你要去哪儿啊,我跟你一起去呗。”阿四看了她一眼,不说话,继续往前走,步子迈的有些急。清音走惯了山路,倒也跟的上,“你走慢点。”阿四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般,清音急了,习惯性想拉住他。
阿四却停了下来,“我有事,你先回吧。”
“我没事,就跟你一起呗。”清音毫无自觉的说。
“不用。”阿四说的言简意赅。
“那你告诉我去哪里找你。”清音不傻,好不容易运气好,再碰见阿四,她才不要放过机会。
“不用。”阿四的声音有些僵硬,似乎不愿意多说。
“那我就跟着你。”
阿四急了,脱口而出,“我上工!”说完脸上慢慢红了,语气便充满了懊恼。
“上什么……”话还没说完,清音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乞儿乞儿,上工自然是乞讨。一时间,清音的脸也变得通红,一向伶俐的嘴巴便结巴起来了,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半大孩子大眼瞪小眼的。尤其是清音,羞愧的几乎眼泪都要滴下来了。阿四见她含着泪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到底还是为她解了围,“我歇在巷尾的小庙里。”说完头也不回的急急走了。
清音不敢再追上去,怕又惹恼了他。转而想到自己终于知道了怎么去找他,心底便又高兴起来了。至此,只要有机会,清音便偷偷留到小庙去。初时还有些怕瘸老怪,多了几次,便又觉得他脾气虽然古怪,不爱搭理人,却也没那么害怕他了。心情好的时候清音也便跟着阿四叫他孟叔,没回应也高高兴兴。也终于明白阿四这不爱理人的性子是学谁的了。只是阿四虽不理她,她也不生气,依旧高高兴兴的找他玩。
说是玩,基本上是清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演独角戏,还是很投入的那种。再有两日便是除夕,天玑道长虽然十分忙碌,皇陵的法事做起来也不是一两天能够完成。但他还是按往年一般,帮清音准备了过年的新衣裳。街上到处都已经弥漫着新春的气息,清音睡觉前小心又小心的数了数兜里的钱。想着明天把这些钱给阿四,虽然不多,但总能让他吃在除夕吃上点热乎的东西。第二日,当清音把兜里的钱掏了出来,要给阿四的时候,阿四的脸却瞬间变了颜色,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盯着清音,嘴唇紧紧的抿着,好半晌才蹦出一个字,“滚。”
清音听到这个字不禁呆住了,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呆愣在哪里。这些日子阿四虽然没有对她有多大的热情,但是像这样的语气和神情,却是第一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燃烧一下,几乎把她烫的不敢抬头,只能低声的辩解,“我,只是……”话说出一半,却又觉得怎么说都是错。
“滚。”
清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庙里的,只觉得心里委屈,却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心里有些不死心,想回去,但一想到阿四刚刚的申请,便又有些退缩,想想不如等明天他气消一点的时候,再来道个歉。想到这里,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清音一边抹泪一边从洞里钻了回去,但等到她进去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师伯师叔师兄们齐刷刷的看着她,清音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了。耳边传来天玑道长饱含着怒气的声音,“清音,你来解释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被抓了个现行,再多的解释也无法掩饰。清音就这样被盛怒的天玑道长关了禁闭,直到她离开南临府,她也再没能走出门一步,她的道歉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