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绿罗裙》洛苏

1、绿罗裙（一）

　　马车咕噜咕噜的转动着，在夕阳下面照出长长的影子，暮春的季节，白日里已经是有些热气，夜晚却还是有些凉。想着天黑前要赶到城门外的道观，赶车人便加快了速度。后面的马车便也调整了步伐，加快了行车的脚步。此起彼伏的马蹄声中，有辆车的帘子掀了起来，露出一张笑脸，从腰上的袋子里掏出一颗蜜饯，笑嘻嘻的举到赶车人的嘴边，“师伯，给你吃。”
　　被唤为师伯的人摇了摇头，“清音，到了歇脚的地你再给师伯吃吧。”
　　马车里传来一声笑，“清音小师侄，师兄早说过了，那个甜甜的蜜饯，也就你自己爱之如宝罢了。”
　　清音眼珠子一转，掀了帘子又进了马车里，不一会儿，便听得一个脆脆的声音传了出来，“那重九师叔，昨天是谁趁我睡着了偷我蜜饯吃的？”
　　“谁，谁偷你蜜饯吃了，你别冤枉人。”小男孩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清音也没有说是你呀。”小女孩的声音里透着笑意，不过我昨天睡得不大安稳，所以醒了一次，恰巧就碰看见了。”
　　“你一定是故意看我出丑的是不是。清音，枉师叔对你这么好。”
　　“嘻嘻，重九师叔，你一说这话，爷爷都笑了。”
　　车里的人笑没笑不知道，车外的师伯听里面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笑着直摇头，到底是小孩子，这么点小事情也能争的这么起劲。
　　马车拐了个弯，前方便有一座石拱桥。再往前看，便是城门了，映着斜晖，安静的矗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熙熙攘攘。
　　赶车人声音有些激动，“师父，我们到南临了。”
　　“真的。”两张小脸一齐从马车里探了出来，看着赶车人手指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又钻进了车里，一人叫着“师父”一人叫着“爷爷”，又是一阵吵闹。而后帘子终于再次掀起来了，却是一张已显苍老的脸，头戴着庄子巾，身着青色宽袖道袍，目光深远的看着前方的城门，抬手摸了摸发白的长须，“重方，还认得路吧。”
　　“记得，”被唤为重方的人，声音有一刻的颤抖，稍后又恢复如常，“师父，再有两刻钟便可到道观了。”
　　“好。”说罢，老道人垂下帘子，一切又恢复如常。只听得清音好奇的问，“爷爷，你来过南临吗？”
　　“来过。”
　　“我第一次来呢。”
　　“我也是第一次来。”重九的声音适时的插了进来，“不过，城里人坏。”
　　“你第一次来，怎么知道城里坏人多。”清音对这个小师叔的话不以为然。
　　“真的，不骗你。”重九信誓旦旦的说道。
　　重方听着两人毫无意义的对话，不禁有些想笑，而后想起当年和师父外出，回来时多的这个两岁的女孩和五岁的男孩，笑容便又隐没在了残阳之中。
　　当年金人之乱，先皇和太上皇，及诸皇族、后妃、官吏，劫掠金银无数。是年，宁王赵衡于建安即位，改元承平，称南陈。陈国转眼间变成了南陈，多少陈国子民流离失所。重九的父母便是在那样的动乱中侥幸逃到了江南。只可惜，多数人逃过了战争，却终究没能扛过饥饿。封城后，灾民便只能在城外驻扎，最后活活饿死的数不胜数，当年的重九虽小，却也已经能够记事。重方摇头叹息，努力不再去想陈年旧事。
　　几辆牛车就这么慢悠悠的过了桥，进了城门，人便渐渐的比城门外多了许多。清音从小长在阁山上，天玑道长见她年纪小，怕有什么闪失，也从来不许她在外面乱走。一路上走的又是官道，自然也没有机会见识到这些热闹的场面。是以，年少的清音简直像是一脚踏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霎时间便已经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心思一动，便开始暗暗盘算，待在客栈安顿下来以后，必要哄师叔带她出来逛一逛，也不枉来这陪都一场，回去也好跟师兄师弟们好好炫耀一番。
　　只是她的如意算盘落了一场空。一到客栈，进了独立的一所小院，天玑道长便安排明净守在院落门口，所有人外出都必须经过他的允许。清音一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明净师兄最是铁面无情，只要爷爷下了命令，只怕是师伯师叔们也出不去了。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清音没有办法，神色郁郁的躲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枯黄的芭蕉叶下蹲着，一只手托着右歪的脑袋，一只手拿着树枝漫无目的的在地上比划着。初时还有人探过来问问她捣鼓什么了，清音心里不大痛快，便撅着嘴不理他们。便是重九来逗她，也不理人。众人从小看着清音长大，哪能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痛快。只是，南临府不比阁山，这里地盘大着呢，别说是一个清音，便是他们自己，也是不大敢走远的。大家又忙着要做的法事，便也很识趣的随清音自己闷着去了。
　　眼瞅着太阳隐去身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寂静无声，清音伸出头望了望门口，便看见明净师兄盘腿而坐，却是酉时已至，晚课时间到了。清音顿觉好生无趣，便将手中的树枝随手一扔，站了起来。哪只她蹲了太久，又起的太猛，头晕脑眩之际，一屁股跌坐了下去，脑袋捧在了一块木板上，直撞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稳了稳神，慢慢站了起来，脑袋隐隐作痛，清音有些气愤的踢了一脚木板。木板移开，墙角下生生的出现一个小洞。清音一时间也忘了脑袋了，只是趴下来，想看看墙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惜只能看到另一堵灰墙。
　　清音有些不甘心，便试着往前挪了挪，小洞竟能容下她的身体。于是她便慢腾腾的挪了出去，等她完全挪出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仔细打量着四周，却发现街道几乎已经没有人来往。到底只是个小孩，清音心底有些害怕，便又趴下爬进了墙里去，然后小心翼翼的把木板掩盖好，悄悄的回了屋子里。天玑道长还在打坐中，清音便自己在里面东摸摸西看看，直到大家做完晚课，吃晚饭，熄灯睡觉，她却还是在想着那个洞，忍不住还是算着趁爷爷师兄们不注意的时候，出去溜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