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绿罗裙》洛苏

19、山雨欲来（一） 清晖园的假

　　清晖园的假山旁，清音斜倚在假山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这是园子的角落，三面假山，一面靠水。赵默阳自那日之后，便解了禁，连着好几日都是早出晚归的，跟放飞一般。
　　清音多了许多的空闲时间，有时便跟着紫英玩闹，或者来这里想事情。还有几个月，便是清音的生辰，清音不知道到时候，如果何家密卫不出现，自己将会面临着什么。不过想到那日，爷爷似乎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完，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会是什么事情。索性便不再想。
　　赵默阳那日竟然什么都没有问，似乎自己去不过就是看了一趟自己的爷爷而已。默默地递了一杯清茶，那沉默的身影，让清音觉得似曾相识，最后却又笑自己真是无聊透顶了。
　　如今，园子里，枯草现了新绿，老树发了新芽，冬天似乎就要慢慢过去了，清音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小丫鬟，可是这几日爷都没空，想我了。”一把折扇落在清音的头上。清音一睁眼，便看到一张面具在自己的眼前瞎晃，伸手一推，赵默阳便退出了几步，却还是隐约的闻到了赵默阳身上的脂粉味，不由得一皱眉，心里无来由的有些不舒服。
　　“皱什么眉？”赵默阳使劲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很香，不臭。”
　　清音转了个身。
　　“该不会是，吃醋了吧。”赵默阳在背后哈哈大笑。
　　清音不语。
　　赵默阳觉得无趣，只好自己在一边躺了下来。
　　良久，清音似是下定决心般，面对着赵默阳，“国公爷，你，能不能借我些银子。”
　　赵默阳半眯着眼睛，懒散的问道，“干嘛？爷给你的工钱不够用？”
　　“不是，”清音有些犹豫，“我想去外面赁个房子住。”
　　“国公府的房子还不够你住？”赵默阳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冷，相处多时，清音敏锐地察觉到赵默阳生气了，还是不同于以往的怒气。
　　“不，不是。”清音想要解释，却无力的发现，自己的那些理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口的。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有危险。
　　“那你想都别想。”
　　“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这么做的。明天我就辞工。”清音心知拖下去，什么结果都不会有的。
　　“你，”赵默阳被她的话气的一口气憋在胸口。

　　清音连夜收拾了东西。来京城的时日不多，所有的行李也不过是一个包袱而已。
　　第二日，天微微亮，赵默阳却径直拉住清音的胳膊，塞过来一张纸条，你去这个地方，找个叫柳婆子的人，房子的事情都让她安排好了，走个场就行。”说着又递过来一个钱袋子，“这是银子。”顿了顿，“借你的，回头要算利息的。”
　　清音心里本感动的眼泪直往上涌，听了这一句，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到底心里有些难过，“理由我现在还不能说，以后若还能有机会，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赵默阳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自然是有机会的，欠爷的没还清之前，爷可不许你有什么闪失。”
　　清音难得的没有回嘴，朝赵默阳认认真真的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月洞门。
　　赵默阳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招了招手，隐在暗处的肖疆这才上前，“国公爷？”
　　“事情都安排好了？”
　　“是，柳婆子一向都很可靠，安排的那房子两边也都是咱们自己的人，若是有什么情况，清音姑娘也是有通道可脱身的。”
　　“好，”赵默阳点了点头。

　　离了显国公府，清音拿着包袱，却并未按着赵默阳的吩咐去找柳婆子，而是自己寻了一处房子。独立的小院，几间房子，虽有些年头，但胜在干净，出门左拐便是不一会儿便是街市，闹中取静。
　　随后写了封信笺给重九与重方，道明自己已从国公府搬出，并将自己的地址告知，只是，到底还是未能说明搬离的缘由。
　　清音心知自己只怕早已经被柳南飞的人盯住。那日天玑道长点明《江山图》事关大陈宝藏，她便已经明白，站在柳南飞背后的，必定是南陈如今的天子。那么，即便是赵默阳，也无力与之抗衡。如此一想，她倒安下了心，至少自己不用担心宵小之辈。至于其他的事情，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这日，清音才从街市上回来，便见一人立于门口。一看便知是练家子，站定不语。
　　来人却双手作揖，“何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清音已经看见了来人衣袖上的青云纹，便知是柳南飞的人，却仍然明知故问，“你家老爷是何人？”
　　“何姑娘想必不会不知道柳大人吧。”来人显然耐心不够。
　　清音心知迟早会有今日，并不意外，只是淡然的答道，“那有劳在此稍候片刻，清音放下东西就来。”说罢不等他回答，径自进了院子，顺手还关了院门。
　　门外并无动静，显然并不怕清音溜走。清音慢悠悠的将东西放好，捣鼓了好一会儿，这才开门，朝还立在门口的人点了点头，示意他带路。
　　丞相府坐落在皇城，全京城除了皇宫之外，再没有比这里更豪华气派的宅邸了。清音不动声色的将景色看了个遍。都说京城显国公赵默阳生活奢靡，如今看了丞相府，清音只想说，赵默阳过的简直太没水准了。这雕梁画栋，衔山环水的景致，可都是大笔大笔的银子都出来的。
　　清音心里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直到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来。
　　“何姑娘，丞相在里面等候。”说罢，退了下去。
　　清音点了点头，走了进去。便见柳南飞立于案后，正提笔写字。
　　清音默然而立。
　　柳南飞写完字，将笔置于一旁，仔细欣赏，“何姑娘可知我写的是何字？”
　　“自是不知。”清音答道。
　　柳南飞不以为意，多年的官场生涯，早已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那姑娘如今定然已经知道我为何会找你来了。”许久，不见回答，这才抬起头来，见清音着一身浅紫色袄裙，亭亭而立，举止大方，丝毫没有初入富贵之家的局促，也看不出任何的不安，点了点头，“没想到何清源那老家伙倒是养了个好女儿，可惜。”
　　清音从入丞相府那一刻，便已经察觉到自己内心所隐藏的愤怒，满门灭家之恨，纵然她当年年幼不知世事，如今长大，蓦然得知自己身世，如何会没有不平。但她心知以自己的力量想要报仇，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但是，总有一天，该有的报应，都会到来。满怀着这种复杂的情绪，所以初见柳南飞的时候，她才会无视眼前人的丞相之威。如今听柳南飞的口气，似是与自己父亲极为熟悉，心下的疑问却又多了许多，嘴里却不卑不亢，“不劳丞相费心。不知丞相今日相请，有何贵干？”
　　“柳某可是等了十几年了。”说完，将岸上的纸立起来，清音便清清楚楚的看到“江山图”三个字，想到那日在殿中的话，只觉得手微微的抖了起来。
　　“柳某要求不多，只希望他日姑娘或者此图秘密所在，能将其告之朝廷。我陈国连年征战，民不聊生，若是有了此图的宝藏，必能一改今日积弱之势，复我北地。”
　　清音不置可否，民间人人知道，沈将军才是他口中收复北地的人，而柳南飞，不过是指望着搜刮财富，偏安江南一隅的胆小鬼罢了，“清音不过一个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能知晓如此大的秘密。”
　　“现在不知道，不代表日后不知。当年这《江山图》正是由你父亲何清源所保有，何家密卫誓死捍卫的，不就是这一纸图册。”
　　“丞相大人，你确定十几年过去，密卫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还能一如当初一般忠于何家？”
　　柳南飞一噎，“待何姑娘生辰之日便可分晓。”
　　“丞相大人，你太心急了。”清音自知道，那密卫不过是编造的谎言之后，便在等待今日。柳南飞苦等十几年，如果发现者只是一个缓兵之计，难保不会恼怒之下，杀了自己，甚至牵连到阁山上下。所以她才会搬出国公府，等的就是柳南飞来找自己，如此便可将所有的过错推到他的身上。
　　“怎么说？”
　　“撇开密卫还在不在不说。便是他们一如往日，追随何家。你现在就大张旗鼓的把我请到府上，摆明了告诉他们，你在请君入瓮。更何况，若清音是男子也罢，偏偏我不过一介女子，你真的觉得他们会放心的将如此重大的秘密交付于我，即便我是何家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要知道，事关宝藏，他们不管将此信息卖给哪一方，便足以换得泼天富贵。”
　　柳南飞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显然清音的话句句入了他的耳朵。
　　“丞相尽管派人看住我，不过若真到了那一日，该来的没有来，还真的只能怨丞相自己了。心急从来吃不了热豆腐。”
　　“你就不怕我此刻杀你灭口。”
　　清音轻笑，“杀了我，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还要惹恼阁山，相信丞相不至于做这种亏本买卖。”
　　提到阁山，柳南飞的神色出现了一丝变化，神色颇为玩味，“想必何姑娘还不知道吧，当年何家灭门，天玑道长可是出力不少。”
　　清音不语，却是一脸不信的表情。
　　“当年大乱，宝物遗失，不知所踪，若非天玑道长与何家交好，偶然得知宝物所在，圣上又如何能派我追回。”
　　清音一句一句的听进耳中，只觉得如晴天霹雳一般，万万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然还有这么一段隐情。
　　柳南飞却不再多言，悠然的说了一声，“送客。”
　　门外站立的小厮恭恭敬敬的对着清音说了句“姑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