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绿罗裙》洛苏

14、知晓

　　天蒙蒙亮，清音吸着冷气，搓着手，上了马车。撩起车帘，左瞅瞅右望望，这才确定，赵默阳打道回府了。想到昨晚那场莫名其妙的吵架，清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心里有些小小的内疚，但到底比不上心里的那个疑团，只能暗暗想待回去京城在慢慢的哄回他。想到此，便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车轮咕噜咕噜，响在寂静无声的道上。天冷微雪，马车走的慢，连路边的枝桠都是光秃秃的。
　　走走停停，总算是回到了阁山。
　　阁山一如离开时候一样，清清静静。清音却并未惊动众人。而是径直往天玑道长平日的住处，紫云阁走。
　　天玑道长平素生活简单，追求清静自然。是以紫云阁之内一切从简，并未见多少奢华，阁内也并未特意加多人手看管。这次入京，又带走了部分弟子，紫云阁内除了每日例行洒扫，极少人走动。
　　清音心存疑惑，并不想过多的引人注意，悄悄地入了观。观中一些小弟子见了清音，虽心想这小师姐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但她向来都是来去如风，小弟子想想也就算，并没有去报告观中诸位执事。
　　紫云阁和走之前一样，一眼便可望见室内的种种陈设。清音立在门口，想了想，转入静室之中。静室中只有一个蒲团，旁设一木几，几上放一宝葫芦与拂尘。静室平日里从不上锁，但天玑道长从不假手他人打扫，只说修炼之处，需得亲力亲为。
　　清音在蒲团处坐下，看着窗外。不远处更高的峰上，已经是一片雪白，寒冷的冬季，山间雾气弥漫，目之所尽，飘飘渺渺。想到幼时见爷爷静坐整日，不动如山，自己便像模像样的拿了个小蒲团坐在旁边，托着腮看着外边的样子，清音第一次有种光阴如逝水，永不回头的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清音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木几边，弯下腰，小心的将宝葫芦与拂尘互调了位置。转头将蒲团移开，便见一暗阁。八年前，清音一时淘气，拿蒲团当石子踢，又将桌上的宝葫芦与拂尘淘气的换了个位置，这才发觉这个暗阁。她记得内有书信一封，还有些婴儿的衣物，更有一玉佩在内，后来十岁那年玉佩给了自己，但那时却并未多想。后来在京城之中，遭遇意外，清音这才记起这么一回事。既然爷爷不愿意多谈，她想，或许也只有阁山上的暗阁，才能给自己的迷惑解开。
　　清音伸手小心将暗阁内之物取出，时隔多年，衣物还是完好，想来每年都有拿出来晾晒。最底层，一封牛皮纸信封静静的躺在那里。清音轻轻取出，信封已开，清音将内里的信笺取出展开，
　　天玑兄，
　　见字如面。
　　事至如此，源已尽力。惟小女无辜，望兄速来，迟恐晚矣。

　　短短几行字，右下角一印章，印章上乃有何丰源三字并一回字纹。信笺已经微微泛黄，朱砂却鲜艳如初。清音记得自己的玉佩上也是这样一个回字纹。那么，这些东西，必然与自己的身世有着莫大的关系。
　　清音捧着信笺看了又看，许久，方将原物放回。将宝葫芦与拂尘重新调个位置，暗阁便自动关闭了，又将蒲团挪回。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暗，连日来的赶路，清音有些疲惫，但整个人却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这何丰源究竟是何人？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为何爷爷会对此如此的忌讳，甚至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胁之时，仍然不肯如实相告。
　　突然，清音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掌管着观中典藏的重明师伯却一定会知道。
　　清音小跑着从紫云阁出去了。与看管紫云阁的小道士迎面而遇，清音招招手，“回聊。”便如一阵风般跑远了，留下小道士愣了半晌，这才摸摸后脑勺，确定自己看见的的确是小师姐。
　　清音一口气没歇，直直的从紫云阁跑到了典藏阁。果不其然，重明正在院子的石桌旁坐着，自得其乐的饮茶，一杯饮尽，清音便已到身前，将茶壶提起，帮重明斟满。
　　重明瞪着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偷偷溜去京城的小师侄，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小师侄，你可是被师傅押回来了？”
　　“才没有。”清音不服气的说道，“师伯你也太小看我了。”
　　重明哈哈一笑，“那是被赶回来的吧，要不然你这小丫头哪有这么老实？”
　　清音端起茶壶往他的茶杯一倒，茶水满溢了出来，重明跳了起来，心痛的叫道，“这个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好茶，你别给糟蹋咯。”
　　清音放下茶壶，“师伯，有你这么看扁人的吗？我可是自己自觉回来的。”
　　“好好好，是师伯错了。”重明拱拱手，“师伯还以为你会多玩些时日。不然违反观中规矩又没玩好，多亏。”
　　清音把玩着桌上的茶叶罐，不答话。
　　重明惊奇清音竟然没有附和自己的话，要是往日，她是必定会兴高采烈的说一堆新鲜事情，然后拍手直叹自己没玩够的。将手中的茶杯往是做上一放，“你这丫头，可是外面跑了一趟人也学的没意思了。”
　　清音抬头，张了张嘴，丧气的耷拉着肩膀，“师伯，你就损我吧，反正我现在觉得自己跟瞎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重明奇道，“这又是谁打击你了？师伯可是记得当年你往南临回来，也是这么一副丧气模样。”
　　“那怎么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清音咬着嘴唇，“师伯，你是不是上至家国大事下至鸡毛蒜皮的事情都知道。”
　　“那是自然，”重明得意的说道。
　　“真的？”
　　“你只管问，答不出来我领罚。”重明极度不满清音这种疑问的语气，他无法容许别人竟然质疑他的万事通能力。
　　清音心内窃喜，还真问对人了，“那你知不知道何丰源是谁？”
　　“何丰源可不是人，那可是十几年前京城附近鼎鼎有名的商行，只可惜——”重明摸了摸胡子，摇了摇头，突然回过神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
　　清音没想到师伯突然这么问，情急之下随口编道，“在京城时候听人说起过，一时好奇嘛。”
　　“这商行已经消失十几年了，如何又会突然被人提起。”重明皱了皱眉，“小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清音眨了眨眼，决定继续说谎，“重明师伯，不知道详细就算了，我又不会看不起你，干嘛反过来说我有事瞒着你。我这才出去多少天，能有什么事情。”
　　重明一听清音的话，吹了吹胡子，“谁说你师伯我不知道。当年商行主人何清源短短几年时间内就迅速的在京城周边发展，不过后来满门被灭，商行也就此衰败。”
　　清音摸了摸脖子间的玉佩，“满门被灭？他得罪了什么人？”
　　重明有些尴尬的咳了咳，“你当师伯真这么闲，整日里没事就关注这些鸡毛蒜皮啊。”
　　“明明是师伯你自己说你天下之事无所不知的。”清音被重明说的有些冤枉，想了想自己有求于人，忍了忍，讨好的给重明倒了杯茶，“那你总归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吧。”
　　“就是你来阁山的那一年。”
　　清音提着茶壶的手抖了抖，只觉得自己被狠狠了撞了一下，答案从心里跃出，却又仍然不敢相信，“那，没有什么人幸免吗？”
　　“若有人存心灭口，又怎么会留活口？”重明肯定的说道。
　　清音没有再听重明下面在说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虽然没有人告诉她答案，但自己脖子上的那枚玉佩、静室之中的物件和书信、还有这个故事，她几乎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世。即便有所怀疑，她也必定与何清源有着密切的关系。
　　只是，清音也清楚得很，天玑道长的态度已经表明他并不希望自己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其中隐情，他自然也不会告诉自己，如此一来，阁山之中即便有知道内情的人，也必定不会将真相告知自己。
　　如果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回到京城。尽管当年兵荒马乱，但是清音相信，不管做的怎样干净，必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
　　一旦存了这个念头，清音便再也无法安坐下来，哪怕已经是新年在即。但既然决定弄清楚事实的真相，清音便不再打算拖延。休息一日，留下书信一封给重明，便在清晨静悄悄的下山了。
　　重明却被气的吹胡子瞪眼睛，说走就走，说回就回，连个照面都不打，只留一封书信便甩手离开，真不知道这些年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修书一封，将清音的事情详细报于天玑道长，好让他有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