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绿罗裙》洛苏

10、算计

　　长街灯亮，过一虹桥，便可见锦绣繁华的烟雨巷。京中青楼，以烟柳阁与春风楼为翘楚，南陈偏安一隅以来，历经十余载的经营，早已经是奢靡万分，一派纸醉金迷之象。
　　赵默阳甫一露面，烟阁内的老鸨苏妈妈便已引着他往另一处阁间走，殷勤备至却又极有分寸，但脸上到底是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色。都说春风楼的赛月儿美的倾国倾城，那眉间一抹清愁，几乎夺去了京城大半男人的魂魄，如今这艳若牡丹的苏玲珑一出，足以让全城的狂蜂浪蝶都为之疯狂，这让前些日子被春风楼风头盖过的烟雨阁一扫郁气。如今，当日拜倒在赛月儿石榴裙下的显国公亦是转向了烟雨阁，这怎能不让她得意，更何况，柳丞相的公子柳平秋早已经沉迷，玲珑这京城头牌之位，已是稳稳当当了。
　　转过长长的回廊，前院的喧闹之声渐渐不闻，只剩下低低的丝竹之声，从水岸边幽幽传来。
　　虽已是寒冬时节，院内却不见萧瑟之感。
　　苏妈妈小心的觑着赵默阳，这位京城第一的公子哥，自从多年前被人刺杀划破脸后，性情大变，此后一直以面具罩脸，不以真面目见人。坊间皆传闻国公爷的一张脸已经被毁。此刻见着这位爷嘴角勾起，想来心情不错。如此便好。这位爷自然是不会在金钱上吝啬，向来也爱玩乐，但也是难伺候的紧。几年前，与成国公之孙一言不合，两人在街头大打出手，名动京城，至今仍然是街头巷尾的谈资。
　　只是苏妈妈心下怪异的很，这位爷虽然爱玩乐，但向来都是青楼稀客。如今又是赛月儿又是苏玲珑，难不成，终于是识得滋味儿了。
　　穿过假山小径，眼看着前方就是苏玲珑的倚花阁。不远处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苏妈妈一皱眉，便向赵默阳道罪。却见那声音越来越近，两人循声望去，那一身华服，却已经脚步虚软的公子，可不就是柳平秋，柳丞相家的独子。
　　柳平秋被小厮搀扶着，不远处还跟着一些人，见赵默阳在那闲闲的站着，却无一人上前。
　　眼见着他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上来便指着赵默阳道，“苏玲珑是爷的人。”赵默阳被他这么一指，竟是笑了起来。那把不离身的折扇将柳平秋的手撩开，“玲珑姑娘是谁的人可不由你我说了算。”赵默阳本就比柳平秋高，加之他一副看笑话的神情，激怒了柳平秋。
　　苏妈妈只觉得手心都是汗，见柳平秋的神情，心道不好，忙提高声音，“柳少爷，这玲珑可在楼里，莫让她看你笑话。”
　　柳平秋闻言果然住了手，一甩手，“哼。”
　　苏妈妈察言观色，立即上前，低低的与柳平秋说道，“柳少爷今日便让一让，后几日我让玲珑只伺候柳少爷可好。”
　　柳平秋闻言不知为何却又突然激动起来，“本少爷今日还非见玲珑不可了，不然爷以后的面子往哪搁。”
　　苏妈妈在青楼里摸爬打滚几十年，再一看远处站着的几个人，便明白只怕这柳平秋便是喝高了被几人挑拨了一时搁不下面子了。只他是楼里的常客，出手阔绰，万万是得罪不得的。只是那位爷却也是身份尊贵，就算少来，也断乎不能轻视，更何况今日是他有约在先。苏妈妈只觉得自己此刻就是那热锅上的蚂蚁。
　　赵默阳突然欺身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柳平秋，“有本事你试试。”那嘲讽的嘴角还有眼神，让柳平秋一刹那间失去了理智，抡起拳头扫了过去。赵默阳却先他一步退了开来。柳平秋扑了个空，登时大怒，上前揪住了赵默阳的衣领，眼见着两人撕扯在了一起，众人却不敢上前。待见得赵默阳不过是单手就将柳平秋死死的摁在地下时，脸上的面具丝毫没有歪斜，只是衣裳被抓的皱了些。他丝毫不在意，“今日算我让你，玲珑也是你的了。”说完大手一挥，径自走了。众家丁忙不迭的上前将柳平秋扶起，却被他一脚踹过去，“一群没用的蠢货。”说完想到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脸色一僵，恨得牙痒痒，跟着一瘸一拐的出了大门。
　　留下一脸苦相的苏妈妈，想着自己该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显国公府内，温暖如春，和窗外的北风呼呼截然不同。清音搓了搓手，屋内的温度简直舒服的让她再不想出门。兰衣吩咐她来取梅瓶，一进门却被躺在榻上的人吓了一跳。
　　那个懒懒的躺在榻上的人，不是赵默阳是谁？
　　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清音走上前，这才发现赵默阳嘴角处的伤。
　　“帮我去取药。”赵默阳见来的是清音，张嘴说道，因为伤着了，说话口齿不清。清音费力的才弄明白他在说什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默默地取了膏药帮他搽。却见他一副享受的模样，便用了点手劲，赵默阳瞬间疼的嘴角直抽。
　　“你要谋杀主子！”挥手拍落了清音搽药的手。
　　清音奇了，“你这是惹了谁，连肖疆都护不住你。”
　　赵默阳有些不自然的说，“肖疆顶什么用。”
　　门外侍立的肖疆默然的低下头，背下了这个黑锅。反正连主子的嘴角都是自己被迫一拳打出来的，轻重合适，正好可以博取姑娘的关心。
　　清音可不相信，也不说话，笑盈盈的盯着赵默阳，一副你不说我自会问的淡定神态。
　　赵默阳被她盯着，颇有些不自在，“爷还不是为了给你报仇。”
　　“报仇？”清音不解，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爷寻了个机会揍了柳平秋。”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赵默阳咧了咧嘴，疼的“嘶”了一声。
　　“柳平秋？”清音重复了一遍赵默阳的话，片刻，睁大了双眼，“柳南飞的独子？”
　　清音的双眼清亮看着他，赵默阳心内微荡，“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清音心里流过一丝感动，但脑中一闪而过个念头，“坊间都说柳平秋不过是绣花枕头一个，如何会招惹你。”
　　赵默阳给了一个赞赏的目光，“平时自然不会，但若是喝了点酒，自然另当别论。”
　　“即便喝了酒也不会无缘无故惹别人，何况那个别人还是你？”清音眨了眨眼，“你不会是故意让人激他吧。”
　　“小丫鬟，你知不知道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赵默阳没想到清音竟然三言两语便猜中了其中的关节，顿时觉得颇为受挫。
　　清音嘿嘿一笑，“干得漂亮。”
　　“爷为了你可把丞相得罪狠了，想想怎么报答爷吧。”
　　清音将膏药收好，顺势拨了拨炭盆，“柳南飞势大，只怕以后还是会麻烦不断。”她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心内有了点点内疚。想到爷爷，又有些黯然。
　　赵默阳将清音的神情一一收入眼中，手顶了顶她，打断了她的愁绪，“觉得爷就这么弱？”
　　清音抿着嘴，瞪了赵默阳一眼，“反正强不到哪里去？”
　　“爷可是今上的亲侄子。”赵默阳回瞪着清音。
　　“还不是一样要假装演一出‘郑伯克段于焉’。”清音这回没有大声说，而是凑到赵默阳的耳边，轻轻的道出事实。
　　赵默阳此时却真的是惊讶的看着清音，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似的。他总以为眼前的人还是当年那个有些带着点骄傲任性但却不通世故的姑娘，却不想俩人都在时光中改变了旧时的模样。
　　赵默阳坐了起来，不再嬉皮笑脸，“没人告诉你，这样聪明真的不好吗？”
　　清音却不管他的变化，“是你自己选择告诉我的。”
　　“哦？怎么说？”
　　“世人眼中你不学无术，可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如何对丞相府如此了解，甚至功夫还这么好。”
　　“继续说。”赵默阳赞同的点了点头。
　　清音犹豫了一瞬，悄声问道，“正元帝真的还活在北地吗？”话一出口，便感觉赵默阳眼神一凝。屋内一片静默，如果正元帝果真还活着，那就意味着他随时可能南还。若真有那一日，作为正元帝胞弟亲子的赵默阳，立场不言而明。
　　清音此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口快，“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说罢起身便向离去。
　　赵默阳一把抓住了清音的手臂，似是极为悠然的欣赏清音此刻的窘态，“小丫鬟，知不知道你胆子有多大。”
　　清音默然以对。
　　“就不怕爷杀你灭口。”
　　“你不会。”清音毫不思索的说道。
　　这话似乎极大的取悦了赵默阳，他松开了拉着清音的手，坐了起来，“哦？理由呢？”
　　“不知道。”清音总不能说自己是凭着直觉。
　　“哈哈哈哈，”赵默阳朗声笑了起来，“刚刚还说你聪明，现在却觉得你蠢得可以。”
　　“你才蠢呢。”清音本以为他会有点点感动，却不料换得这种反应，登时恼羞成怒，也不告退，径自出门去了。
　　赵默阳却似乎非常开心，一点都不介意清音的不告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