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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教导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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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知鸟蝉鸣。
东靖王府。
一袭淡粉衣裙,外罩水红色轻纱的妙丽女子手捧香炉,漫步走入厅中,厅的一侧垂着一层晶白色的珠帘,女子素手拨开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珠帘前方挂着淡紫的纱帘,颜色层层渐深,似有微风拂过,隐隐浮动着。
那双素手的主人穿过层层半透明的紫色纱帘,进入内室,将香炉放在床边的凳几上,弯下腰一手揭开炉盖,另一只手用铜镊夹起熏香块,放入炉肚中,手中又捻起一根长针,在炉肚中微挑了挑,最后盖上炉盖。
不一会儿,淡青色的轻烟便从镂空的香炉中飘出,清香四溢,闻之解乏。
沈纯熙和雁心师太各自捧着书坐在拢翠纱窗前,在茶水烧开的缭绕白雾中,间或交谈几句。
雁心师太住进王府已有两个月了,她原本是打算再回庵中,只是郡主从小没有亲人和玩伴,每日和她亲近的很,于是在郡主挽留之下,她便也不忍心再提离开。
和郡主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发现郡主聪慧好学,出于爱才便起了教导之心。
“郡主,你可明白贫尼让你看列女传的用意?”
沈纯熙摇头,“虽然跟着女先生学过书中的内容,但是现在再看却有些感慨。比如书中对贞顺传中的孟姜女、贤明传中的宋女,均是赞美褒扬之词,而孽嬖传则讽刺那些背节弃义的女子,一国之君昏庸无能,颇有姿色的后宫女子便被视作祸水,女子若是能以一人之力误了一个国家,那她何至于最后落得凄惨下场,简直荒谬。”
“诗经中写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从古至今女子便不如男子贵重,将女子性命视为草芥,有些地方将只生女孩的妇人贬称为瓦窑,在这样的环境中女子生存已是十分不易。”
“而女子为女为媳,必须躬亲孝顺,为妻,必须贤德顺夫,为母,更要教导儿女品德操行,作为寡妇,必须坚贞守节,稍有差池,便要遭世人唾骂,未免太过苛刻了。”
雁心师太点点头:“郡主发自肺腑,可见是认真读了。”
沈纯熙继续说道:“这世间虽对女子有诸多苛刻之处,但也有一些如伯姬和董祀妻等流传后世的德才兼备的女子,她们一定比常人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才有此成就,而她们如此努力之后,也只是以某某妻为代称,难露真名。”
沈纯熙顿了顿,“女子的悲哀之处在于其无论多有才,都只能借助男人之手实现,便是圣文皇后也不能免俗……而这世间普通女子太多,不是每个人都能按自己的意愿过完一生的。”
少女淡静如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雁心师太念了句佛语,“郡主早慧,但是慧极必伤,贫尼让郡主重读列女传的用意便是希望郡主不被世俗所局限,画地为牢。”
这段时间不仅觉得沈纯熙聪慧好学,还感觉到了沈纯熙隐藏在温和性格背后的孤僻敏感,就像是身上有一道枷锁捆着她,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若无其事的玩乐欢笑,许是不知道如何将枷锁挣脱。
“人生有所求,求而得之,我之所喜,求而不得,我亦无忧,苦乐随缘,得失随缘。还未迈开脚步便踌躇不前,要知道前路既会有猛虎,便也会有蔷薇,郡主何不试过再说呢?”
听到雁心师太这句话,沈纯熙心下欢喜,看来她努力的方向是对的,如果想得到雁心师太的倾囊相授,最好是展现一个真实的她。
“从我记事起,因为父王经常外出的缘故,我记得最多的反而是他的背影……没有父母亲族,也没有兄弟姐妹,在府里的漫长时间,我甚至羡慕厨娘的远房侄子,他可以肆意哭笑,就因为有家人乖哄。”
“而我不管开心还是难过都只能说给自己听,但慰藉的是我身边还有嬷嬷和丫鬟们陪着,便也没有那么难熬。”
“如果问我的心愿是什么,我想有能力可以保护身边的人,而不是除了担心什么都不能为他们做,我想学一些不同的知识,变得强大,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师太,您能帮我吗?”
雁心师太内心震动,怔愣着看着兀自浅笑的沈纯熙。
茶室中,少女长眉微扬,墨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跳动的火焰,像极了当年的她,明知不容于世俗却一无反顾。
人因天真才能无所畏惧,也是凭着这份天真,如今她已经遍布伤痕,如果她能把这些经验传授给郡主,郡主也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荆棘丛生过后,便是云蒸霞蔚。
两日后,王府花园。
沈安拦住了一个小厮:“郡主在哪?”
小厮恭敬回答:“郡主在花房。”
沈纯熙手握着花锄在松土,格外认真仔细,碧桃等人则站立一旁。
沈安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
从上个月开始郡主便开始来花房打理花草,说这样能活动筋骨,便不再让花农靠近了,只是有疑问时咨询一二,所以每每施肥翻土诸如此类的活事必躬亲,不让他人插手。
“安伯,等久了吧。”沈纯熙清澈的笑容绽放在脸上,起身将花锄递给蔓青,侧身在镶嵌着流纹的铜盆中洗着手。
沈安忙道,“老奴也是刚到,另外郡主上次吩咐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沈纯熙顿了顿,将手擦干,请沈安去书房谈。
一路上沈安都在暗自思索,上个月小厮突然过来找他,说郡主要见他,他忙问出了什么事,小厮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沈安对郡主找他有事感到诧异,因为郡主一般有事会找田嬷嬷,再不行还有时姑姑,怎么也轮不到他。
内院包括郡主的日常起居一直是田嬷嬷管着,王府的田庄和铺子则是由时姑姑打理,两人都是王府的老人了,精明能干,而且因为府中没有主母,她俩一内一外,这几年也没出过乱子。
谁知见到郡主,郡主说想王爷了,问他知不知道王爷现在何处,派人去打听打听,联系王爷,并且再三嘱咐务必打探到消息。
沈安虽然早年跟随过王爷行军打仗,但现在年岁大了,旧伤复发,只好在府中修养,同时任着管家,平时管一些闲事。
郡主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半年没见王爷,想念也是人之常情,王爷每次出门都带着亲卫,行踪不定,他派沈二带了几个人快马加鞭走了一个月,昨天半夜终于回来了。
但是一想到沈二带回来的消息,沈安不禁皱眉,也不知道郡主会不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