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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狠心郎软语慰痴妇 杜淑蓉榻前 ...


  •   话说这龚幕便是四娘的大哥,现在官至兵部侍郎,平日里与太子走的极近。暗地里还有什么官帽子,那就不清楚了。

      这日龚幕在书房中正与诸多清客聊着些闲话,此时见一个小厮神色惊慌立在门外似是有事要报。

      便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厮进来答话。询问道,“何事这么慌张?”

      那小厮便将塘前四娘与夫人之事细细的说了一遍。只是把夫人伤心落泪那段给略了去。

      龚幕挥了挥手让那小厮退下。神色似是有些萧索,再不复刚才云淡风轻的逸士模样。他多少知道些杜氏的心思,只是一直不愿意明说罢了。

      微微沉吟了一下,便开口对众清客道,“淑蓉是不想去龚丘的,可她却从未向我提过。今儿四娘过来怕是触了她心弦,你们都知道她与岚岚向来是极好的。”

      此时跪坐在龚幕最近的一清客对众人说道,“夫人既然不想去龚丘,何必还要非去。撇开那条祖训不谈,夫人此次离京,必定凶险至极。四皇子那边是绝对不会放过这等机会的。若夫人出了事,我等与杜相皆不好过啊。太子殿下也会极为被动。”

      一个门客抚须开口,“夫人与四娘素来亲密,虽为姑嫂,但夫人却将四娘视为己出,夫人既回龚丘,想必四娘是要跟着去的。这事的确难办。”

      “夫人离京,也并非不可。我们大可以趁此次机会,看看那边的底牌还有多少。最好把背后的那人给揪出来。”几人点头附和。

      龚幕在那小厮说完后本就十分烦闷,而今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完没了,更是恼怒,只恨这三千烦恼丝不能一根根的拔了去,当下便已不耐,“罢了,今天大家都散了吧,我去看看夫人。”龚幕摆了摆手,不等众人告退,便快步离了这厢。

      龚幕行至东堂,见池塘边垂柳陌陌,飞絮如织,凉亭里两个女子偎依在一起。

      清风如醉。彼时空落落的心也落到了实处。仿若世间的腥风血雨,朝堂的尔虞我诈,不就是为了留住这些美好么,有些景色,观上一眼,便再不忍弃之。

      与淑蓉相敬如宾十余载。如今她既不愿,自己何苦强求呢。但又想到那该死的祖训,不坠龚丘,不入祖籍。龚幕原本平和的心境又起了波澜。姑且不谈东去之途凶险莫名,单是半年多的风餐露宿,身怀六甲的妇人又怎能受得了,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哥哥,你在那塘子边慢吞吞的磨蹭些个什么,大老远就瞧见你了,不见你过来,莫不是嫌弃我们俩了。”龚岚岚不愤,这哥哥在那磨蹭些什么,早来了不赶紧过来。

      龚幕步入庭间,见淑蓉双眼发红,便知道刚才已哭过。于是挑了几句浑话,“四娘,今天才来多大一会儿,就惹得你这嫂嫂如此伤心,你若天天过来,那不得天天掉泪了。”

      “相公!她不懂事儿,你还顺着她的由头。”那杜氏脸色微红,站起来赶紧喝止了龚幕。那通红的眼圈却化去了最后的挣扎,这带着哭腔的声调落在龚幕的耳里让他心中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到石桌上的食盒,知是四娘带过来的,不由的温声问了句,“这是什么吃食,可还合口?”

      “四娘知我有了孕,从府外带过来的,我尝了尝,口感还好,只是稍微干涩了些。”杜氏开口道。

      龚幕似不想这般有话没话的说下去,便直接问道,“淑蓉不想去龚丘?”

      杜氏听这龚幕竟直入了话题,不由的身子轻颤,还没等开口,便听四娘回道,“嫂嫂当然不想去龚丘!近日她身子本就不好,你说什么三月十三走?如此逼她作甚?”说着便直挺挺的隔在了杜氏与龚幕之间。

      这杜氏看四娘竟耍起泼来,赶紧的拉住了四娘,让她莫要再说下去。四娘哪里还肯理她,甩了衣袖,对着哥哥冷笑道,“你怎么不说明日便走!最好今日就把我们娘俩赶出去!莫说了,安善里还给嫂嫂留着张床呢!我的好兄长!哼!”

      这龚幕也不理会四娘的气话,绕了四娘将杜氏轻颤的身子拥了起来,柔声说道,“若是平时这龚丘去也就去了。但现在我是绝不愿你去的。你碍着那祖规,不想让我为难,可却难为了你。”

      杜氏身形微颤,心下凄惶,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似决了堤。

      听那龚幕又道,“只是这长安居,大不易。卿若离了此间,也许更好。”

      龚幕再不忍看到杜氏落泪,便扭了头去,视线转到了远处假山。那些个温柔的甜言蜜语,就像是尖锐的刀子,能捅破人的心,可真正肝肠寸断的,也许是那持刀的人。

      见杜氏不再答话,又加了句,“我会让四娘随你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知心人照应;龚丘,也有人在等着她。”

      四娘知道这龚丘之行本就免不了的,而今总算是落到了实处,只是想到嫂嫂日后臃肿的身形,如今已经这般虚弱,将来路上又该如何处置。心中犹有不甘,遂更对哥哥有了些恨意,冷着声问了句,

      “为什么非要去那龚丘,这长安城里的大夫哪个比不上那小小僻壤。”

      龚幕似是早料到了,松开了杜氏,踱步到了塘边的青石上,“我们龚家的传统,千多年来龚人无论做官做宰,行商走户,若龚家儿媳身怀六甲,有娠之人必回祖籍诞子。禹时先祖受封于龚丘之野,宗族遂聚国族于斯。祖辈安土重迁,后人即便开枝散叶也不敢相忘,那是无数龚人歌于斯哭于斯的故里。”

      “跟她一块去吧,好生照顾你嫂嫂,你也该跟爹爹好生见个面了。”

      说罢,龚幕便转身,轻摆了那袍袖,离了这片池塘,独留下杜氏。痴望着那男人的背影,念念成伤。

      “嫂嫂,他怎敢这般待你?”四娘转过身来,拉住了杜氏的手,心中不平。

      “大郎他,总是很忙的。”杜氏怔怔的望着眼前一方池水,弥蒙的双眼渐渐地模糊了周围的景致。

      杜淑蓉与龚幕这对本该佳偶天成,在外人眼里,的确是郎才女貌相敬如宾。可只有杜氏自己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疏离。这些时日,龚幕更是连卧房都没去过几次。

      十六岁便嫁入了夫家,十载成烟逝去。杜氏女淑蓉风华犹在,只是心却早已千疮百孔。割不断的十年,上次去龚丘,也差不多十年了吧。

      ——————————————

      秦水呜咽,寒烟曲绕。竟已是暮卷斜阳。

      众人吃罢晚饭,早已过了掌灯时分。
      四娘看到香巧还在身边,便拉了香巧低声说道,“回去告诉相公,说我今晚跟嫂嫂聊话,就不回了,让他早些睡下。”

      吩咐了贴身丫头几句话,便扶着杜氏进了里屋的卧室。

      “你不回去,我这可没你睡觉的地儿。”淑蓉红着眼圈,似小孩般说了句玩笑话,她不想在四娘面前显得过于懦弱。

      “不睡你床上,我在榻上躺一夜就行,只求能多陪你说说话。”四娘白了淑蓉一眼,心心念怕是你夜里孤枕难眠,默默的掉眼泪儿。

      淑蓉找丫鬟寻了几套丝被,亲自在榻上铺了一层。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一丝一丝的平着被子,看样子是想要把那丝被的褶子给揉平了。

      似是恼这些个褶子总是揉不平,索性把丝被往旁边一扔,自个儿坐到镜子旁开始卸妆,收拾了妆lan。

      四娘看着嫂嫂这般作为,心下暗笑。不曾想她也是有小性子的主。当下走到淑蓉的背后,帮她顺了顺那三千烦恼丝,轻声的问道,“嫂嫂,说了你莫埋怨我,若实在不行,就请郎中抓些药把肚里的打了去?”

      淑蓉听了这话,唬的大惊,“你这孩子说甚胡话。莫说是自己的骨肉,那就是别人家的,也莫生出这种天怒人怨的恶念,小心遭了天怒。”

      四娘不以为然,“这天怎会怨我,怒我!。”

      撇了眼房中的丫鬟婆子,说道,“等下,我有一件了不得的事儿要说与嫂嫂听,先让她们退了。”

      便支使了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散去各自休息,然后伸手把窗户关上;向门外望了几眼,看到没有人后便轻轻关了屋门,从里面插了木闩。

      淑蓉见四娘这般阵仗,又是如此肃谨的神色,不由心中疑惑,莫非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见淑蓉犹疑不定,四娘当下便道,“嫂嫂不要疑我,这事儿我只肯说与你一人听。”说着便从衣襟里拿出了那本来历颇为古怪的流云剑谱。

      淑蓉接过那书,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便要打开翻开。

      四娘赶紧夺了去,口里说道,“看不得看不得,这书古怪的紧,我头一次看被震的差点咳出血来,如今嫂嫂这般形状,是看不得的。

      淑蓉本不是胆小之人,只是四娘当下说的太过超出常识,这书看一眼就咳血,不由心中大骇,声音竟有些发颤,“一本书怎能这般怪异,这深更半夜的,你莫要吓着嫂嫂。”

      四娘便将那日在十三巷时路遇老翁得授剑谱之事一一的讲给了淑蓉。并将晌午默念心法时的离奇感受合盘说了出来。

      淑蓉看着桌子上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跳个不停的烛影,浑身如起了鸡皮疙瘩般,心中竟隐隐的有了几分惊惧,将信将疑道,“那阿翁竟这般厉害,他能算到我怀胎的事儿?”

      “嫂嫂莫要疑他,此事千真万确,我怎敢欺瞒了嫂嫂。”只是四娘突然想起阿翁那日说她一身肥膘,不觉脸上有些发红。

      淑蓉并没有注意到四娘的异样,她还是觉得此事过于匪夷所思。人总是惧怕一些自己没法理解的东西,特别是夜晚,讲这种神神叨叨的存在,淑蓉现在很害怕。她靠近四娘坐下,感受到那人传来的温暖,心中安定了些。

      “按你所说,那练了此法诀,岂不就成了仙人。莫非这世间真有仙人不成。”

      “这世间怎么没有仙人,他们都乘云驾雾,我们自然都看不到了。仙人们掐指一算,便知过往,再掐指一算,便能知未来。百剑堂元浩叔叔厉害吧,要是遇到真仙人,那也得歇菜。”四娘大言不惭。

      “若仙人这般厉害,那仙人有没有提到我腹中孩儿究竟是男是女?”淑蓉有些好奇,仙人究竟有多大本领。

      四娘想了想那阿翁确实不曾提到这个,只记得嫂嫂若生了女孩,可以将这剑诀教与她。

      淑蓉心中惊疑,不知该信不信她,思来想去,觉着四娘实在没有骗自己的必要,便接着说道,“四娘刚才说看了那书,莫非四娘现在已经成了仙人?”

      这话刚说出口,便想到了这个关键处,淑蓉更为惊骇,刚才从四娘传来的温暖竟似带了毒般,身子猛地移向了另一头,作势要离四娘远点,竟有些瑟瑟发抖。

      四娘见淑蓉这般惧怕,不由大为着急,一把拽住了淑蓉的衣襟,扣着她的肩膀,
      “嫂嫂,为何惧我,四娘还是四娘啊,嫂嫂怕我做甚。”

      淑蓉尤记得夫子说过,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如今那掴住自己的女子竟然欲行那神鬼道,这已经不是惧怕两个字可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了。

      “嫂嫂,四娘不是鬼,四娘只看了眼那书,你怎能如此惧我,你摸摸,我这胳膊,要不你咬我一口,也是要流血的。”四娘说着便把胳膊伸到了淑蓉面前。

      淑蓉心中犹疑不定,伸手握住了四娘的胳膊,阵阵馨香传来,温软依旧,这还是她的四娘。

      “你莫嫌我怕你,你若成了仙,便不是人。夫子说人不谈神鬼事,这该如何是好?”淑蓉大气微喘。

      “嫂嫂真是圣贤书读的迂腐糊涂了,夫子说,夫子说,天天都是些夫子说!你也不想想,若我修了仙,握了剑,谁还能欺负咱;你想嫁谁就嫁谁,纵使一辈子不嫁,谁又能管的了咱,凭这一条,我的亲嫂嫂,你也得支持我才行!”四娘说的大义凛然,意气风发,俨然已经入了道。

      淑蓉冷静下来,灯下沉吟,觉得四娘说的似乎有些有理,遂点头称善。

      “闻说到仙人可长生,活个几百岁是没问题的。”四娘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

      淑蓉惊叹,“竟能活的这般长久,那不成了老怪物!”又细细想来觉得有些不对,“你成了仙,如果哪天我走了,独撇下你在这世间,你如何能应付的了?此事不好。”

      四娘终于见识到了,竟是这般迂腐的嫂嫂,心中早已咒骂了几百遍夫子,那害人不浅的憨货。
      “嫂嫂好痴,还把我看成当年的小姑娘不成!你自当好好活着,从今往后由四娘来照顾嫂嫂。”

      几案上旧书几卷,清影昏黄,壁上烛影摇曳。

      那油灯竟似听懂了两人对话一般,刺啦一声,火苗竟猛地扩大了数倍,然后微微一颤,又暗了下去。

      姑嫂二人大骇,神色惊悚,心中大惊!看了眼那油灯,强压住心中忧疑,各自睡了,不在话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狠心郎软语慰痴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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