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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八桥天算悟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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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四娘留宿龚府未归,这在过去也是常有的事儿,倒不稀奇。她与那嫂嫂经常厮混在一块,荆笔是清楚的。
只是这夜荆笔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心想竟是失眠了。望着黑黝黝的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片月华,屋外月季成矗,早春时节只是刚抽了几只新芽,干枯的枝桠顺着月影,照进了斑驳的室内,暗移影动,好不可爱,荆笔想起了前些年的些许往事。
他与四娘十八孔桥初遇时的情形。
没有什么孤胆剑客,更没有飞雪连天亭前落。齐天大圣驾着七彩祥云威风赫赫的迎娶紫霞的故事只是话本小说里的桥段。亦看不到破败的土城楼上,痴痴凝望的脉脉深情,也寻不着城楼角落里的萧瑟身影。
那是一年冬至。
浑天鉴记载:“冬至乃一年阴气极重之时,是日,鬼影极长。”犹记得两年前的那日,料峭冬寒中。铅云如盖,阴风猎猎。长安城如赘冰窟。凝重的城池如失了颜色般了无生趣。
荆笔于茶居陋室品茗,火炉昏热,但见一个女子立于桥畔,四处张望。荆笔自是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荒唐说法。
可他自幼浸淫易理占卜之学,隐隐中已能窥得冥冥中的一丝命理天意,正因为如此,他深知造化之笔玄奥莫测。
可刚才远远的看一眼那桥畔茕茕孑立的女子,却让荆笔大为震骇!他为何对那陌生女子竟生出极为熟悉之感?他甚至知道那女子是为逃婚而出,他很清楚在此之前是没见过这女子的。这突然出现的熟悉感让荆笔有些不知所措。
于荆笔看来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刚才那是种未卜先知的感觉,若非已窥天道的大能者,凡俗之人岂能这般轻易看穿世事中的纷杂百相。这世上的卜师行卦,哪里能脱得开龟甲卜祝之词。这事端的出奇,仔细思虑,越发觉得日后此女怕是会与自己纠缠甚深。
在他沉思准备卜上一卦时,那阴风中顾目四盼的女子似乎终于寻到了什么,下了孔桥竟朝自己走来,而后静静的坐到了桌子对面,一双清眸竟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荆笔心中惊叹,造化奇妙,方才那玄奥至极的一丝牵连之感甫一出现,片刻间这女子便寻到了自己。于荆笔看来这世间诸事千丝万缕,隐隐相连,佛陀以因果轮回来揣测众生那跟掩耳盗铃没什么两样。
见那女子静坐也不言语,荆笔竟是熟人般开口劝慰道,“子女婚嫁,当听父母之意。你这般桥头胡闹,莫不是以为这里能寻得到你的良人不成?”
那女子听了此话后,盯着他愣了片刻,转眼便见她眸中发亮,更是露出炽热之色,似是寻到了什么奇珍似得。
“我刚才行至桥上,突然生出一股极为熟悉之感,此情此景似是多少年前已经发生过似得,竟荒唐的觉得此处定有一个等了我多年的人。遂四下张望寻来,看到公子的那刻,我就确定你就是等我的那人。”那女子急切的说道,面色微红似是有些羞赧,“虽然知道这好生没道理,可我觉得这或许是一种缘分。我与郎君真的认识么?”
此时荆笔的心中已经大起波澜,竟对这幽冥卜卦有了几分惧意,浩浩天机又岂容人度,莫说这区区的一次的相遇已让他的心境如此不定。暗想佛陀或是真有大智慧之人,早已明白了这些道理,修来世渡今生,而不去枉测天意,莫非这才是真正大智若愚的法门。
看着眼前的女子,荆笔心中已生出了几许亲切,或有恩怨情仇,或是纠缠难弃,但却已不是路人。便不由得说道,“或许见过,但今生,我与姑娘是第一次见。”
那女子眼中明亮,“我与郎君莫非前世便已相识?想来真是了,那我们前世定是极为相熟的,要不怎么能带着你的记忆来到今世;既然这样,你必须帮我。”
那女子轻拍双手,看起来十分欢跃,“你定是个不一般的人,要么我怎么会觉得你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呢?重要的是你长得像个好人,而我呢,要找个好人嫁了,决计不能为了爹爹的那些劳什子合纵大计糟蹋了自己。”
女子笑靥如花。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嫁给你。不过哪天我若想离开了,你也要让我走。你放心,我既然要嫁你,便不会嫁第二个人。我只是想要自由,自由自在的活着。说不定我哪天真的不小心喜欢上了你,也说不定呢。”
那女子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向眼前的男人说着自己的打算,也不问对方的想法,竟似这些都理所当然般。
往事如梭,流年似水。那个明媚的女子真的嫁给了他,后来竟真的有了些情分。她是自家的娘子,更是十丈红尘中难得的知己,她知他懂他,他也是。
荆笔从未给过她任何羁绊,他想让她自由的,在这长安一隅。他知道,不管这世道清平混乱,于女子来说,皆不易。
那个自由的女子,终究还是要追寻自由的。
朝夕相处两年多,耳鼻厮磨的功夫自不在话下,不说能不能磨出夫妻相。至少某些方面,四娘与他,也算是臭味相投了。四娘同他一样,不喜那些“子曰诗云”的腌臜东西,倒是对那些方术之学同样感兴趣。四娘爱剑,脑子里天天幻想着不着边的刀光剑影。而那些故事,多半是从那些话本子的小说里的来的。
荆笔是个心思极细的人,收集话本子折子戏的伙计自不是全都由那些下人来做。每每路过书坊画局,陈曦定是要细细的探究一番。收集话本子折子戏的活计自不是全都由那些下人来做的。
而今在床上辗转难眠,还不如出去逛逛,虽然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可坊里的街口却是没人管的。于是便寻了纸灯笼抹黑到了坊口的一间书坊来,仔细挑几本好书。
刚过了亥时,这书局里已空无一人,书局的掌柜似是要打烊了。此时见进来了人,仔细分辨下,原来是老主顾陈大郎,那龚家不入门的女婿,愣了一下,便满面堆笑的迎了上去,“如此晚了,您还光顾小店,来这边坐会儿”便拉着荆笔去里屋的雅座。
这书坊荆笔倒是常来,这掌柜这边热情,可自认还没跟老板熟到这种程度,二来也不是跑来喝茶的,便推迟道,“掌柜罢了,我来看看有没有新的话本子刊了,随便看看。”
那老板见他这般推让,当下也不好意思再相邀,“既然这样,我引着大郎去寻几本。”
便引着荆笔去了其中的一个架子,恭声道,“这些都是本店新进的本子了,虽然不是很多,但都是新出的。”
荆笔随手抽了一本,书名叫做《夜郎缺月》,很小的册子,百来页的样子;翻了开来,但见开头便是这样的字句,“陈南有国,天无昼属,民从夜而生,其民堕懒奸猾,故讽其为夜郎……”
这倒是个新鲜的见解,夜郎,原来都是些懒惰偷奸耍滑之徒。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夜郎的臣民竟生活在暗夜中,没见过太阳,这真是稀奇了,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
“大郎莫被这书给哄了,这世间哪里有这种地方,都是写书的先生编出来的。这书我倒是看过,左右就是讲世道如何黯淡,人情如何薄寡,乌烟瘴气的连日头都不肯出来了。”这书局的掌柜看着荆笔拿着这书册子沉思,便提醒了句。
陈荆笔不由的有些好奇,问道:“掌柜的看过这书?”
那老板面露得意之色,“这书居千八百册的本子,咱不敢说全部都看过,七八之数还是有的。不看书,怎么能卖的了书呢?就像这南朝夜郎国的故事,您问我这书的内容,我若答不上来,不拂了客人的兴致。”
荆笔有些诧异,这老板说的甚是在理,心想这长安的街坊,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存在,区区一个书局的掌柜竟也读了这么多书。
又听那掌柜说道,“您手里拿的这书,只是本残卷。写书的那人原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因为官府拆迁的缘故得罪了贵人,便寻了个名头给下了狱,现在是生是死,都不清楚理。后面的续书怕是出不来喽。”
“掌柜的怎么知道的这事儿?”
那掌柜叹了声,道,“书局不只是卖书,还跟那些写书的先生有契的,书局买了他们的书稿,然后付梓印刷。写这些话本的先生,说到底也都是些穷苦人。就像你手里那的这话本子,那书的作者原本在归义坊一间宗祠的塾里教书,从来没拿过私塾童子们的供奉。却落得个伶仃凄苦,只能靠些这些猎奇的话本子赚些铜钱糊口,我看他到像是个有大才的人,却为何心甘情愿的在那破祠子里虚耗时光。”
“店家说那教书先生得罪了贵人?”荆笔问道。
“嗯,据说是某位贵人看中了那间私塾的地方,要买了去做园子,本来不关这教书先生什么事,可他却把官家那些强卖强拆的由头都写进了书里。你说这事,整的!这得罪了府衙,搞的这话本都没人敢买了。”那掌柜唉声叹气。
“店家莫不是说笑了,你这话本子一册卖了两百钱,又岂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那些买得起话本子看的客人,又有几个人会怕这些。”
那店家看荆笔拆穿了他,不由的嘿嘿干笑几声,似有些尴尬。
既然是人家宗祠里的私塾,那些人岂敢如此强买强卖。陈荆笔暗叹,当今天子贤明,这世道尚且如此,若是昏庸无道的乱世,那些贼人岂不更加猖狂了。
荆笔想起刚才关于夜郎的话。这店家说的极有道理,世道昏暗,暗无天日便称为夜。可他隐约觉得或许这世间真有这种昏暗无天日的地方,这种感觉来的很荒唐也莫名其妙,荆笔自嘲。或许有吧,去问问那作者就知道了。于是便开口问道,“这教书先生的家塾在归义坊?”
那店家听荆笔这样问,大惊,看了看四周,确信再也没有其他人后,压着极低的声音说道,“大郎莫要去管这闲事儿。你可知这私塾先生得罪的什么人。那人是益王府的家臣王虎,极为受益王爷宠信。这王虎不知道这些年从王爷那得了多少金,竟要在这城里建园子。这事连长安府尹都不想管,已经装病装了好些天了。”
这店家好意的提醒道。
益王爷的亲信,果然不是自己能干预的,荆笔自嘲,这官帽子大了就是好,飞扬跋扈起来纵是官府都不敢管,那些欺男霸女的恶人,荆笔摇了摇头,天皇老子都不管,自己凭什么去招惹。“店家误会了,我看了那话本,心里有个问题,只是想问问这书的作者罢了。”
这店家听了这话方才吁了声,“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大郎有尚书府护着自不会有什么事儿,可却未必能管的了这公案。这王虎不是什么好人,天道昭昭,因果循环,这些恶霸迟早会遭报应的,”
荆笔知道这店家话里的意思,朝他笑了笑,不置可否若大家都是这般缩头乌龟的做派,那些恶人只怕是更加肆无忌惮了。可当那根本是你抗衡不了的力量时,明哲保身或许真是最好的选择。世人精明圆滑,就在于此处。
世间之事各有各的缘法。圣贤倡导无为,然后方可无不为,天理命数或许真如佛陀所言,因果轮回,前世种下的因,今生结出的果。可若真是这般,今生受的这些苦也只能默默承受了。
可众生向善,善即使美,把日子过的好便是美。可如果自是默默承受那些苦楚,这日子岂能是美。既不美何来善,那佛陀,却是欺人了。
荆笔便付了钱,拿着那本话本子出了书坊。
天亮了大郎可以去那家塾看看,就在归义坊的巷子里,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被拆了没有。掌柜唏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