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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姑嫂情岂抵红颜泪 杜氏女恨嫁 ...

  •   美人儿走起路来,周围都是莺歌燕舞。好的心情,总是容易将周围的黯淡照的灿灿生辉。龚家姑娘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这种人。走到哪里,阳光的味道就跟到哪里。绝大多数人,永远都看不到清澈的笑容后,漆黑眸子里的那抹若即若离。

      她或许真的有去做舞娘的天分。她想起了折子戏里的红菱女,或许哪一天等她手里握住了剑,这些江湖舞女,也不过如此。

      升平坊便是传说中的乌衣巷。升平里的人们无疑不是豪门大户,钟鸣鼎食亦是毫不过分。高耸的院墙遮住了炊烟,也遮住了宁静院子里的血型与罪恶。

      升平里龚府,住着的无疑便是京城里最有权势的那批人。只是龚岚岚没这样的自觉,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娇贵,也不知道平日里在长安的大街上游荡时暗地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或许知道,或许知道了也不在乎。贵人们的想法总是很奇特。

      就像今日,像只流莺般从角门便窜进了龚家宅院里。

      随口问了居旁边的门子,“今儿老爷在家么?”

      “回姑娘的话,老爷在书房里有客,不过您可以去看看。”

      “那些须眉浊物有什么好看的,走,瞧嫂嫂去。”拉着香巧穿过门前的石经,往里院赶。东苑那部分是个池塘旁边的亭台楼榭,在假山深处。穿过那回桥,便是里院里主人的卧房了。

      石榻上跪坐着个华衣的绝美女子。凝思恬静,温婉可人。葱玉般的手里捧着本书,似是低眉细看,又像是低声吟诵。浑然不觉旁人的靠近。这便是杜氏,那个被唤作淑蓉的女子。

      杜氏出身名门,乃国初贤相杜如晦之后。

      陛下指婚,杜氏女循国礼嫁给了龚家长子龚幕。这在十多年前是名动京华的大事。老尚书的长子娶了杜相国的宝贝闺女,更是皇帝老儿做的大媒,这是宗受整个唐帝国祝福的姻缘,可这场婚姻却无关风月。

      故事中的主角龚幕新科及第,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然后娶了个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子为妻。他俨然成了天下士子们的楷模。这故事应该有个好的结局。

      初为人妇时,即便如杜氏女这般,出身诗书礼缨之家,亦没少对着菱花镜子偷抹眼泪。不会有人去问新娘愿不愿嫁,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女子的命数哪里能由得自己做主。

      龚家出良将,世人皆知老尚书一连生了三个儿子,皆有将帅之才,可谓对朝廷贡献颇多。传言说龚府无女眷,最开始,杜氏女对嫁入这个男人窝那是相当惶恐。直到后来看到男人堆里的那个小姑娘,被龚家诸子雪藏起来的四娘。便深深的喜欢了上,没有什么缘故,只是男人堆里同为女子罢了。

      再加上龚母早逝。姑嫂二人自是走的极近,名义上姑嫂,却情同姐妹,诸如长嫂如母,等到四娘出嫁,又是给四娘缝了嫁衣,亲自盖上了盖头,泪眼婆娑的,到像是嫁的不是四娘,而是她自己般。

      哭成了泪人的杜氏女,告诉四娘,女子总是要嫁人的,这是命。

      那吉日的黄昏里,花轿里的女孩,离了自己,淑蓉或许是最伤心的人。

      人间的感情很复杂,如此这般。

      “我自是找嫂嫂来取经的,我的亲嫂嫂,我的亲人儿,如何怀上的,教教我吧”。说着便滚进了杜氏的怀里。闻着衣襟上的馨香,不觉心情大为舒爽。紧搂住杜氏的纤腰舍不得放下,肥嘟嘟的脸凑近了她的腹。似乎是要瞧瞧,是不是真的有小人在里面折腾。

      杜氏也不以为忤,任由她的动作。拢了拢岚岚的发髻,低声问道,
      “这可是桂花吻?”

      “我嚼那劳什子做甚,嫂嫂天天家里宅着,也不去我那瞧瞧,你不觉得闷的慌?这么些日子不见,我都要生你气了。”岚岚埋怨了起来。

      “哪有什么小娃娃,你这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岚岚嘟囔着嘴,似是觉得隔着衣衫瞧的不仔细,竟想要拉开杜氏的衣带。

      杜氏赶紧拉住了那手。斥道,“你这妮子,越发不正经了,才过两月能有什么动静。你做这般,莫非以为还是小时候不成,任你这般瞎闹腾。”

      岚岚缩了缩手,秋水般的大眼滴溜溜的转了又转,瞅了瞅杜氏捧着的那本公羊,趁她不备伸手便给夺了过来,扔到了石桌上,
      “嫂嫂休得再看那闲书,都快成女夫子了,我那有从绘春堂得来的话本子,有趣的紧,隔日给你送来便是。”

      杜氏知她所指,脸有愤色,“太爷离开后,你是越发猛浪了。今日我少不得替你哥哥们教训教训这小蹄子。”说着便朝着龚岚岚胖乎乎的脸上拧去。

      “哎呦,你这狠心的女子,何必说的那般大义凛然。真舍得对亲妹妹下手。”这岚岚脸上哪里有半分惧色,吵嚷的神情可不就是写着“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形状。

      “你若想打,我把脸伸给你就是,我还小时,那些个呱啦子可不都挨到了这张脸上。”

      想起了往事,杜氏脸上稍缓,“我若不训你,这阖家的爷们儿哪个能轻饶了你,想想你做过的那些混账事。今儿竟抱怨起我来了。”

      杜氏轻吁了口气,美丽的脸庞上多了分柔和的目光,“佑庭,佑尘他们早早去了家学,这阵子先生管的严,也不能让他们再像以前那般放肆了,好好学些道理总是没错的。”

      岚岚歪着头,盯着杜氏的肚子。想了想,“佑庭,佑尘也就罢了,嫂嫂肚里的这孩儿,将来定是要跟着我的,让我来教他,省的像他父兄般学成了秀才,迂腐的十里外都能闻得到酸味。”

      “跟着你,不得反了天去。”杜氏不以为然。

      “跟我有什么不不好,这江湖之大,难不成你以为那大明宫词里的朝堂便是整个天下。朱雀街再宽,能宽的过南边的大泽?嫂嫂也太坐井观天了。于江河湖海之间,放浪形骸之外,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

      “你这丫头是折子戏听的多了,还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入戏了。那偏远人迹罕至的去处,岂是那么容易去的。”说着便拿着那本公羊朝岚岚的头顶敲了下。

      岚岚一个骨碌从杜氏的怀里爬了出来,随手捋了捋杜氏略有些凌乱的衣襟,朝着她做了个鬼脸,笑着蹦到了另一个石座上。
      “我在常乐坊给嫂嫂觅得了一样好东西,前几日虽没来,可何曾把你忘过?”

      “你的好东西,左右离不开那些个吃食。瞧瞧这才几天没见,粉雕玉琢可是形容女子的,那是瓷娃娃。”

      四娘没接杜氏的话茬,见她从香巧手里拿过了那食盒子,“这叫做千金圆,取天地凝成的露水泡成的豆芽瓣,然后混着jing鱼粉揉成了团子,用乌鸡汤蒸上半个时辰。咱府上本来是瞧不上的,可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山野间多出奇物。这千金圆于嫂嫂是极有益处的。”

      拿了双玉箸放在杜氏手里,“嫂嫂近日害喜,尝尝这新鲜物什没错,”说完,便紧张的瞧着杜氏将这丸子放在了嘴里。
      “怎样?还合胃口么?”-daigai-

      见岚岚神色紧蹙,虑及这丫头素来是个跋扈嚣张的主儿,连老爷子的话都听不进去,也只有对自己才这般在意。杜氏不由忧喜交加。又看远处清塘霖霖,假山嶙峋,想起龚丘行远,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如此亲近,此情此景,心下怆然,不知不觉间眸子里竟滚下泪来。

      岚岚见这般情形,当下大惊,“这是怎的,一个丸子都吃的落下泪来?难不成真对了折子戏里的文,成了还泪的林姐姐?”
      说着便掏出了一方素帕,轻轻的将泪珠从那玉面上抹了去。
      杜氏定了定神,后悔自己竟在人前现出这副无助模样,痴痴的望着眼前那女子,“你莫不是忘了?龚家祖训,妇人怀孕生子,要回祖籍,大郎想让我早些走,日子已经定下来了。”

      三月十三,云散之时,宜出行。

      “行程排的这么紧,哥哥也太心狠了些,去什么劳什子的龚丘,那穷乡僻壤,有什么好去的。”从香巧手里接过刚煮的新茶,轻轻的递给杜氏。

      看着端在手里的青瓷茶碗,细品香茗,轻呷了一口,雾气氤氲,茶香四逸。只是不知这氤氲的是杯里淡淡的茶水,还是眸子里化不开的离愁别绪。“现在算算,怀上也有两个多月了,倘若路上再耽搁些时日,这小冤家怕是等不到龚丘了。”

      “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得去那龚丘作甚。再说如今父亲离了这长安,谁能强了你。哪怕父亲他在长安,难不成还怕了他去。两年前他都强不了我,现在怕他做甚。”

      杜氏看岚岚这股执拗劲儿又上来了,无奈的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紧紧的握着,“你强,你这强女子,不怕忤了老爷子的意,我断是不会的。这长安城百八十坊里又有几家女儿如你这般,整日在酒肆中厮混。我教不出你,枉你阿娘叫了那么多次。现在真该让荆笔好好约束于你。”

      “最近总是感觉身子乏的紧,每日里在这塘畔坐上一会,都要费许多气力。这次害喜跟前些年不同了。今儿想想,我也再不是年轻的时候了。”杜氏的目光掠过池塘的点点新绿,只见远处堂间的家燕归巢,唧唧咋咋的雏燕略添了些生气。

      岚岚似是明白了杜氏的心意。愤愤道,“我随你去龚丘。”

      杜氏听闻此言,眼帘不禁又红了起来,“你这又是何苦,这一大家子的人都知道咱们姐妹儿素来是最好的。走之前多陪陪我也就罢了。这才说了几句话,竟要随了去龚丘。那些长舌的,岂不是又得说我挑唆你,净做些逾矩的事儿。这是断断不行的。”

      “可你这身子虚成这样,去国几千里,怎受得了舟车劳顿。”龚岚岚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担忧浓成了水。

      “那也去不得,为了咱娘们儿,纵使我再也回不来。我说过,此次不同以往,即便规矩在那,也未必能出得了长安城,即便出了朱雀门,也未必到得了龚丘。”

      “你少拿这些劳什子唬我,我去不去龚丘,何须经你同意,你走的那天,我一匹快马跟着就是了。”岚岚发狠,这诺大的城池,谁能管的了她。

      “又开始胡闹了,这十多年里,你何曾让我省心过。佑庭、佑尘虽然年纪尚小,但毕竟是男子。此次离京,你这小姑姑却是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人。”杜氏眼里打圈的那抹泪珠似是再也承受不住重量,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起来,哀怜不舍之意流于言表。

      细思这些年来经历种种,刚入龚府时忧郁彷徨,后与四娘相处相依,又如母亲般哺训相长。诸多过往,虽历历在目,却是梦幻泡影,逝之即去,触之不得。此去龚丘,怕是再见不到这亲人,不觉更为伤心幻灭。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霹雳巴拉的掉个不停。

      “嫂嫂莫如此伤心,我去找哥哥,就说不去了,都不去了,还不成么。”
      随手抓了个小斯,吼道,“去,快去把你家老爷找来,看他把夫人逼成什么模样了。还去个啥劳什子的龚丘,会个劳什子的清客。”

      四娘深知眼前这妇人何等样的倔强矜持。只是默然等待与承受,一些强加给她的,属于或者不属于她的。她知书达理,恭良忍让,可是除了自己,又向谁敞开过心扉。她长她八岁,更是她的母亲。只是此时,却像个孩子般靠在自己肩上默默流泪。

      四娘环过杜氏的肩膀,将她搂在了怀里,她想好好的安慰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轻轻的擦去了眼泪,“今儿这是怎么了,我出嫁那日都没见嫂嫂流这么多泪。莫非嫂嫂真要去做那林姑娘。”

      “又念那些话本子里的虚假人物,天天挂在嘴边,莫不以为说的多了,他们就真的存在了么。”这杜氏着实不想搭理她,有话没话的随口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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