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碎倾城》君菡

6、若有知音见采，不辞唱遍阳春（1） 沈韫华那清

　　鸡鸣里巷，晨曦微露。楚昌的梨花刚刚落尽，犹有残香挥之难去。整个古城仿佛恬然安睡于梦里。东栏巷的深处，一户人家的木门轻轻被推开，一位年近半百的妇人在门前清扫，此处虽无朱漆高门，却也收拾的干干净净，正门两则挂着一副石刻，上书“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只是一院极为普通的青石板房，院墙里种着一丛丛蔷薇，呼呼吐着云霞。旁边有一小石桌，绕着四个小石凳。院中小径依依，不见苔痕。

　　正中三间上房，院后是两间厢房。少顷，一个女学生甩着两条发辫儿，穿着斜襟的宽袖布衣，下身墨黑棉裙，斜挎着书包，从后面抱住了那妇人，“哈！娘，我去学校了！”妇人爱怜地拉着她的手，“好好，沐雨，晚间还和同学们来芜茗斋吗？”女孩子飞一般挣脱了妇人的手，“娘，来呢，你和爹爹等我啊！”说着说着，如一只蓝色的蝶，消逝在巷子尽头。

　　程沐雨之父程奉儒在楚昌的德安道上经营者一家茶叶铺，名为“芜茗斋”。虽不能财运亨通，却也一家人安贫乐道，其乐融融。沐雨乃是两夫妇挚爱的小女，颇受父亲母亲大哥的宠爱。沐雨时常想，老天爷定会恩赐她一生的平安喜乐，一生和父亲母亲大哥在一起，幸福就像一年一度的东栏梨花，岁岁绽放。

　　楚昌的火车站前人流如织，等候客人的黄包车，买香烟瓜果的小贩，从广州开来的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一头短发的叶高云立在站外，于人群之中尤为显眼。一辆纯黑的雪佛兰开过来，扬起尘埃。叶则芃从后座走出来，依然是一身军装，戴着军帽。叶高云顿时就看见他了，两个人对视片刻，高云无处可藏，走上前去，“大哥，你怎么来了？”

　　叶则芃只是点了点头，“沈小姐和沈老爷今日回楚昌，母亲让我来火车站接他们。”叶则芃眼里有一丝的疑问，不过又恍然一悟。

　　叶高云突然变得有些拘谨“哦，沈小姐今天回来了。我……我来接一位同学，大哥你……”，

　　说着说着，只听一声“哎，高云——”一位男子从车站里走出来，远远地挥着手。

　　高云抬头：“世宁！”

　　男子身量颀长，戴着眼镜，着一身黑色中山装，走过来。“高云，没等多久吧！”他微微一笑，才看到高云身旁的军人，“这是？”
　　“
　　嗯，世宁，这是我大哥，叶则芃，”“大哥，这是政治大学法律系的学生齐世宁。”

　　“叶大哥，幸会！”

　　叶则芃并不怎么搭话，只是默然点头，遂转身，“我去站内看看沈老爷和沈小姐是否下车。”
　　没走开几步，高云冲上去，“大哥，我和世宁的事……我还没有告诉父亲母亲和大妈，希望大哥……”

　　“我懂！”叶则芃继续向前走。

　　“谢谢大哥！”叶高云便和齐世宁一起向楚昌城内走去。
　　叶则芃蓦地回头，蔚蓝的天空下，一男一女并肩走着，男子像是在绘声绘色说着什么，惹得女子灿然一笑，远远地，男子轻轻触了下女子的短发，仿佛在为她理掉一片误堕人间的花瓣。
　　车站内，在头等包厢外，叶则芃立正，敬礼！“沈世伯！沈——韫华小姐！”遂接过沈老爷手中的公文包，又吩咐仆从上火车取行李。

　　“则芃贤侄，无须拘礼！很感谢你今日还来接我们啊。”

　　“世伯言重了。一路可好？”叶则芃走在沈老爷沈鹤举的左后侧，沈老爷身显臃肿，走得缓慢，叶则芃也跟随其脚步。

　　“还好还好。听闻前几日是高云小姐的生日，府上大宴宾客，抱歉，我未能出席啊。不过，韫华在欧洲给高云小姐买了许多礼物，”沈老爷清了清喉咙，咳嗽两声，“府中上下皆有礼物，什么时候，让韫华登门赔罪才是！”沈老爷看了一眼挽着自己右臂的女儿。

　　“哪里，哪里，我先代高云谢过世伯，谢过韫华小姐！”

　　“哈哈，哈哈，沈叶两家，无须拘礼！”

　　车站外，沈家的老管家沈永福已然毕恭毕敬地走近，于左侧搀扶着沈老爷。“老爷，我让人把车开来了，咱么是先去洋行呢，还是回府上？”

　　“你跟我先去洋行，”沈老爷侧身，抖动着嘴角的八字胡，对叶则芃说道，“则芃贤侄，烦请你将韫华先送回鄙府吧！”

　　“那是自然，世伯，请”，说着，叶则芃便为沈老爷打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
　　沈韫华这日身着水绿底攒黛色云雯的修身洋装，脸若银盆，略施粉黛，目似水杏，清清冽冽。

　　“韫华小姐，我送你回府，请！”叶则芃为沈韫华打开了另一辆车的后车座门，但自己并没有跟着上去，他吩咐仆从将行李都放置在后备箱中，随后，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席。“开车，去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