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碎倾城》君菡

5、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2） 回过神来，

　　“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叶则芃推辞不过，遂步下前厅，向树下走去。越走越近，他所看到的，不正是今天下午在云岫苑里的女孩子吗？她正靠在树下，握着自己的辫子，跟其他两个女孩子说说笑笑。他越走越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确定，那就是蔷薇花下的女孩儿！她的笑靥在皎洁的月光下明净如玉，他上身稍稍前倾，微伸出自己的右手“小姐您好！在下是叶高云的大哥，叶则芃，我不太会跳舞，也没有舞伴，能否请您跳支舞？”

　　刚刚还在捧腹大笑的女孩子看见面无表情却又彬彬有礼的叶则芃，霎时有些手足无措，不过，她从来也不是忸怩作态之人，心下思忖，这是高云姐的大哥，跳舞嘛，有什么可难的。

　　程沐雨将头一抬，瘪瘪嘴，几分乖戾：“谢谢您，叶先生，不过，要是我一会儿把您踩疼了，可不要怪我哦。”

　　叶则芃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哪里，小姐多虑了。”

　　此时，周围的女伴们促狭道“沐雨啊，你什么时候竟不会跳舞啦！哈哈”说着说着就把程沐雨轻轻推了出去。

　　叶则芃牵起沐雨的手，他们在舞池的外围缓缓地移步。他并不看她，叶则芃只感觉到，自己手掌的冰冷与她手心的温度。沐雨的头正与他的鼻尖持平，在混杂的胭脂水粉中，他闻到了一缕缕淡淡的清茶香，四周的灯光绚得人竟睁不开眼。沐雨心想，“这人真是不会跳舞啊！这么慢，干脆叫散步得了，毫无节奏感嘛，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音乐！”男子无话，只是牵着沐雨碎步移动，宽阔的军帽檐在他的额上投下阴影，挡住了他的眉。

　　程沐雨终于忍不住话了：“额，叶先生，我们是不是跳得太慢了？”

　　“额，是吗？抱歉！”叶则芃和沐雨对视片刻，遂又侧过脸，望向前厅的方向。
　　他居然这样的无动于衷，真是憋闷啊，为了打破无聊的气氛，程沐雨又开口道，“叶先生身着军装，现在是在叶司令麾下任职吗？”

　　“嗯，是的。”叶则芃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他并没有看程沐雨一眼。

　　天啊，难道你只会说两个字，或三个字吗？程沐雨狠狠踩了一脚下去，“看你有没有话说！”叶则芃发现被舞伴踩了一脚，回过神来，但他似乎并不感到痛，只是看见她柔和如远山的眉，以及她有些气急败坏的瞪着他。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这几个字，连程沐雨都觉得自己说的很假。

　　“嗯，没关系。”

　　一曲终了，程沐雨觉得真是莫大的解脱。舞池中的众人如涟漪般散开，叶则芃重又步入前厅，“母亲”，他再一次立在叶章氏的身后。程沐雨退到树底下，迎面撞上叶则葳，“程小姐，你都跟我大哥跳舞了，咱们俩也跳一曲如何？”程沐雨一看到叶则葳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显出几分厌恶，但心中想到，毕竟是高云姐的内弟，实在不能驳人情面。“好的，你自己小心点，我可不会跳舞！”随时一副不饶人的态势，却令叶则葳哈哈大笑！

　　叶司令本人一向严于律己，不爱声色犬马，铺排宴饮，家中也甚少举办这样的宴会，是故叶高云的生日宴便很快也就结束了。整个晚上，叶则芃只到舞池跳过那一支舞。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他明白，他必须立在母亲叶章氏的身旁，他必须做每一件叶章氏需要他做的事，很多时候，仅仅只需要母亲的一个示意。对于他来说，母亲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从小到大的严加教导与管束？是近乎于无情的打骂，以及冷酷的漠视？还记得，幼时他与弟弟在花园中耍玩，不小心把则葳绊倒，刚巧被路过的父亲母亲看到，接下来就是父亲的一巴掌。父亲从来就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顽固、偏执，对他没有一丝怜爱。而母亲呢？在父亲面前，母亲从来不帮他分辩一句，而是眼看着他遭受父亲的每一次的误解与打骂。他只会听见母亲说，“则芃，你必须要背下这几册书！”“则芃，你必须要在校场上和其他士兵一起训练！”“则芃，不准和其他公子们花天酒地！”甚至于，当他过完二十岁生日后，母亲严肃地走进他的房间，她平时很少到房间中来看他，高领的旗袍衬起母亲轮廓分明的脸庞，“则芃，你下个月初十要和楚昌沈家的独生女沈韫华沈小姐定亲，记得去瑞蚨祥买一套像样点的西装！”

　　他立在前厅时，看着灯火渐渐阑珊，看着人群如水般涌出，他、高云、则葳随着父亲母亲在正门外送完宾客，朱漆的高门关闭，“哐——”，瞬间物是人非。仿佛在前一刻，父亲和母亲仅仅是在舞台上游刃有余的戏子，幕布拉上，他们之间便重新又被冷漠的屏障隔开，在叶则芃的记忆里，父母亲之间从来便是如此，恍如相隔一街的路人。父亲的笑，从来就是为高姨，为则葳、高云所预备。偶尔，偶尔吧，叶则芃也会为母亲感到不甘，母亲的娘家祖上均是朝廷中赫赫有名的军事统领，庇荫至今，母亲的内弟章斯琏，即叶则芃的舅舅，亦是叶振华帐下仅次于叶司令的大将。然而，显赫的家室，似乎并不会为母亲增色几分。或许在父亲的眼中，那些印在报纸上的，母亲的每一个雍容华贵的笑容，母亲在视察女子学校时每一次铿锵有力的演讲，母亲在接见宾客时每一句恰如其分的问候，这所有的一切，或许在父亲眼中，都如尘埃般不足为奇，也不名一文吧。叶则芃曾想，父亲，是因为不喜欢他，故而不喜欢他母亲叶章氏呢，还是因为不喜欢他母亲，因而才不喜欢他？他与他母亲究竟是谁连累了谁？毋庸置疑，二十多年以来，叶则芃从母亲身上学到最多的，便是克制与隐忍！不过他曾问过自己，这一切，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