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此话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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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阖宫上下凝滞的空气顿觉和缓，只听帐内的婴儿清亮的啼哭声阵阵，所有人俱是长松一口气。碧儿觉得手中娇躯微微一颤，便连忙搀扶着白瑛雪坐下。那白瑛雪一时间只觉得心肝仍在乱颤，竟也欢喜地忘了是该笑还是应哭。
谁知欢喜不过一瞬，从那内帐里又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宫婢，未及白瑛雪面前便已扑倒在地，带着哭腔道：“不、不好了……淑容、淑容她血崩了！……”
瞬间，那本已经和缓下来的气氛刹那间阴云密布，整个淳芫殿宛如置身冰窖一般。白瑛雪腾然从大椅上起身，两只眼睛挣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几个御医看见登时吓了一身冷汗，不用等吩咐便早已钻进内帐察看。白瑛雪此时更是谁也拦不住，不顾一切地冲进内帐……
沈菱平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浑身无力，一张娇俏的瓜子脸上全无血色，冷汗涔涔。乌黑发亮的长发散开来，犹如柔软的海藻，凌乱地铺在锦缎被褥上；长如蝶翼的睫毛上尚挂着点点泪星，兀自微微颤抖，眼睛更早已哭得红肿，水汪汪的杏眼失了焦一般的，望着头顶的芙蓉鸳鸯帐。白瑛雪见她这般模样，早已红了眼圈，本欲张嘴说话，谁知朱唇未启，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沈菱因见了白瑛雪，眼中又好似有了些光亮，只牵动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极勉强的笑，哑着嗓子道：“……姐……姐……”说着，便把手伸了过去。
白瑛雪一把握住那只纤手，眼泪犹如连串珠儿似的一直流。沈菱见了，虽然有心替她拭泪，奈何身上使不出丝毫力气，只好柔声道：“……姐姐，别哭……别哭……”可自己说着，也滚下泪来。白瑛雪伸出手，轻轻替沈菱拨了拨因被汗水凝湿的额前的碎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不住地哽咽道：“菱儿……是个男孩……菱儿……”说着，又泣不成声。
沈菱感觉四肢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身体越来越轻，竟不像是自己的。眼前虽忽明忽暗，头脑却清明了，自知是回光返照，只怕是不行了。一时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又如退去的潮水一般刹然间全无，空空净净，不知为何嘴角上扬，竟然笑了。她艰难地动了动脖子，一双杏眼只巴巴地瞧着白瑛雪；白瑛雪道她是有话要说，也清楚她心中到底牵挂何事，故而捏了捏沈菱的手，哽咽着说道：“……你，放心……这孩子，我定然视若己出，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的。”
沈菱挣扎着笑了笑，不知怎么，竟想起了二人年纪尚小、一同玩耍的时光来——最是春光正浓，笑靥春桃，云堆翠鬓，面前那女孩儿忽然转头来，樱唇贝齿，巧笑倩兮，拉着自己的手，口中唤着“菱儿”……就恍如昨日一般。虽眼前已渐渐黑了，面前白瑛雪的面容也模糊起来，仿佛只能看见白瑛雪那挂在粉颊上的泪珠儿，不知从哪里挤出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白瑛雪的手，张开颤抖的嘴唇。白瑛雪见了，连忙把耳朵附过去，只听沈菱说的是：“姐姐……我看……姐姐……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一句话断断续续说完，眼里那抹亮堂早已消逝不见，又好似轻叹了一声，无尽遗憾牵挂愁苦多情……俱随着这声轻叹，一并消了。芳魂一缕，婉转缭绕间，再无觅处。白瑛雪此时已是痴了，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紧紧握住沈菱的手，紧咬了半日嘴唇。直到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冰冷如石，方才扑倒在床畔，失声痛哭起来。
……
《齐史通纪》记载：
洪泽十九年，冬，淑容沈氏诞下十一皇子，同日，殁。帝大恸，念及平日温婉可人，逾级追封为沈妃。十一皇子赐名翳，寄于昭仪白氏之下抚养。次年，晋封白氏为白妃，再次年，加封德妃之位。
……
话说，北齐朝乃南宫氏所立，建朝虽不过三代，但其前身已是历经数百年积淀的大家族，如今国力殷实，北方领土已尽数收在囊中；且眼下与南方越国呈对峙之势，彼此均按兵不动，外无战事，也算是太平盛世之时。北齐东南有一城名曰桐州，乃是南北贸易往来的必经之地。在桐州城外，十里八乡中有个陇桃村，以种桃为名；村里住着一位乡绅，姓花名观，为人亲睦，乐善好施，是附近出了名的好人。
那花观本有一妻二妾，可不知为何，独命中缺子；如今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一独子，长得清秀端正，系正妻方氏所出，取名清玉，自然视若珍宝，仔细养着。花观原以为家中产业从此之后有人继承，却不曾想这孩子从出生起便透着一股蠢劲儿，无论是走路亦是学语，皆要比同龄孩童晚上八月十月的，直至后来长到四五岁，越发痴了，不仅行为举止怪异，更时常说些疯人痴语，令家人啼笑皆非。
及至后来送他去上学念书，老师傅教他温书习字，他刚开始倒也十分得趣，听得认真。及至三四日后，便开始恹恹地懒怠起来。老师傅见状，十分生气，便拿了戒尺出来要骂他，未说两句，他竟掩了书抬腿就走，着实没把老师气死。这事后来传进花观耳中，自然也气，遂用柳条狠狠抽打了一顿，又罚他跪在日头下不许吃饭。方氏心中不忍，见老爷不在，便偷偷拿了馒头并水去劝解。因见他年龄尚小，在这炎日暴晒下已是脸色苍白，不禁心疼地抹泪，教他给父亲并老师道歉认错。谁知他一脸不解，伸手替母亲抹净眼泪道：“先生所教，我已学会，乃至那整本书，皆烂熟于心，为何还要去读？我并无错，故何来认错之说！”方氏听了讶然，遂告诉花老爷；花老爷亦不信，只拿了那本书去考问，谁知果真烂熟于心，字字不差，方知儿子所言不假。
此事一经传开，村人皆称神童。
不几年，这花清玉长到八岁，虽遍览群书，能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但待作文之时，却是一字一句也不能。后来便干脆不去上学，却也不四处胡闹，只喜欢在家逗鸟弄虫，有时蹲在树下看那蚂蚁搬家，竟能看上半天。花观又气又叹，无奈方氏宠溺护短，故只教训了几句，未曾想他竟负气离家，也不知去了哪里，三日后才回。
奇的是他当日方走，那晚半夜家丁取暖烧火不慎，致使火星四溢，便燃着了窗纸柴垛，又因后院连着前院，其中竹篱木板者多，整片家宅都陷身火海。由于是深夜，家人早已睡下，待发觉时那火早已成了势，可怜竟无人逃得出来，全家上下俱不曾得救。街坊邻里虽也有损伤，所幸并无伤亡，但念及花家平日里为人和睦，善事做尽，却遭此劫数，岂有不悲不叹的！一时出人出力，安葬了花家上下。
及至三日后花清玉回家，见整座家宅只剩乌木瓦砾，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父母遭遇不测。人们只道他一个懵懂孩童，听此噩耗定会嚎啕大哭，谁知他也不曾落泪，只一人呆坐在废墟上，谁与他说话他也不理，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第二日清早，独自去父母坟茔磕了三个响头，也不回家，飘飘离去了。
话说桐州城外十里处有座柏渡山，山上有个固隔寺，花清玉自知没处去，且他向来思维与别人不同，亦有痴处，当时便心中自忖道：父母双亡，想我年纪尚小，这大千世界难道就无依无靠了？思来想去，便豁然开朗道：“是了，向来都说佛祖普度众生，我赤条条来，如今既已无牵无挂，可不就是赤条条去了？”想完，兀自抚掌大笑起来，又嫌自己名字十分拗口，索性去了玉字，单名只叫“青”字，然后便投了固隔寺去。
那固隔寺的住持乃是一年过古稀的老方丈，法号有道，因见那花青年纪虽小，但眉宇间却自有一股通灵悟性，便应允收他为徒。谁知待到要为他剃度之时，花青又忽然不许起来，抱着脑袋说什么也不肯。有道不解，便问他道：“你既已决心皈依佛门，如何又不肯抛割凡尘前生？”花青答道：“佛曰世间生灵皆可贵，已是可包容万物之心，既然如此，为何不肯弟子带发修行？”有道便道：“头发乃是三千烦恼丝，既然斩断前缘，自然不可再留了。”花青又道：“是否斩断凡尘前情乃是心事，不干头皮的事。”一屋僧侣闻言皆哂，有道亦笑，便伸手放在花青头上，摸了三下，不再做剃度之言。花青见状大喜，立刻跪地磕了一个头，自此便留在了寺中。
且说花青在固隔寺住下，每日同那些和尚一起打坐抄经，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虽说他有时行为举止怪异，和尚们只当他小孩子心性，且住持也不做计较，便由着他去。不过又一年，有道圆寂，固隔寺换了新主持，乃是有道坐下大弟子必应。这必应为人刻薄，一直瞧花青不顺眼，每每找借口数落他。花青因过着不快活，干脆离了固隔寺，一路进城，在城中寻活计为生。
恰逢年下，桐州城内有一酒楼名曰义托祥的，接连有若干伙计辞职，店里急缺人手。掌柜周润水见花青无什么大毛病，又年轻手脚灵便，没做过多计较便留下了他。花青如今年纪渐长，到底很懂事了，遂安心留在义托祥做伙计不提。
前言简述至此。且说一日，天朗气清，正值阳春三月，莺声燕语处处闻，团花锦簇百里香。暖风阵阵，轻抚在脸颊上犹似玉人的手，风中亦裹挟着花草的清新芬芳，醉人心脾。酒楼里今日也是生意极佳，吃饭喝酒的客人络绎不绝，店中伙计忙进忙出。
在酒楼一层东角，乌压压围坐着不少人，或品茶吃果，或倾谈交耳，比店里其他地方更热闹些。在这群人中间，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醒木、一柄纸扇并一只青花瓷笔筒，笔筒里还插着两只狼毫。桌后站着一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生得面黄无须，眼大嘴阔，正津津有味地说书。这男子姓江名末，本地人士，年轻的时候曾做过脚夫，跟着东家走过不少地方，因此也见了不少风土民情、听了不少奇闻异事，如今年纪大了不愿走动，便回了原籍养老。可他偏又耐不住寂寞，干脆和义托祥的掌柜合计了一下，平日得闲便来这里摆摊说书。
那江末因眼瞧着今日围坐的观众比以往多，便心中暗自得意起来，遂停了前面讲的内容，忽然将那醒木“啪”摔了一下。在座的人猝不及防，俱是一惊，一时鸦雀无声，待要听江末所言何事。
只见江末嘿然一笑，道：“……诸位老爷，江某一生行走无数，亦曾去过上国，其间倒也听到了些趣事儿，今日便讲来与诸位听听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