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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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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江末提及的上国,便是那如今北齐的京都殷城。因桐州离殷城较远,故而来往一直便少,更别说京都逸闻了。说到上国,想来自然与那些皇亲贵族逃不开干系,寻常百姓更觉新鲜,因此便都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生怕有所遗漏。
只听那江末道:“诸位想必都知道,咱们当今圣上乃是先皇的第三子,洪泽四年出生,如今已是登基后第三年,如此算来,当今圣上今年应该二十有五。既这样,那太后既为圣上之生母,应该年逾四十了。”说着,他便停顿了一下,拿起折扇,故意般地咳嗽两声,似轻轻嗓,然后这才继续讲下去,竟把声音压低了又低:“可那听宫里的人说,凡见过太后容貌者,皆道太后无论样貌亦或身段,绝非四十之人,实乃三十上下。”
因他说得神秘,况且众人又未见过,一时轰然,窃言私语声渐起。忽听得下面有人质疑道:“你又未亲眼所见过,只怕是宫中自有奇药秘术,调养得好也未可知!”江末听了,似乎早有预料会有人这样问,轻摇纸扇笑道:“我未亲眼见过,难不成你就见过?且不说这天下到底有没有永葆青春的神药,竟能活活减去十年风霜;只说真有,为何先皇正当壮年却忽然驾崩?”
此话一出,下面一片哗然,方才质疑之人亦不再作声。江末见状,自然得意,便趁风起火,赶着说道:“……如此,或许当今太后并不是皇上的亲身生母。想来两人年龄相差不过数岁,只怕……”接下来的话其实不听也罢,不外乎是妄自猜测些香艳亦龌龊的皇族内事。想来也正常,且不说寻常百姓家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更何况内部错根盘结的皇家?所谓越是金玉辉煌的外表下,越掩着肮脏腐朽的黑暗。再者说来,不过是市井小民津津乐道的庸俗香艳之事,其真实度究竟有几分,却又到哪里寻去?
楼下说得如此热闹,在楼上的雅间中亦能听见丝毫。单中有一间名叫紫露竹苑的,今日倒是早被人包了去。只见堂屋正中有一张宽大的竹木长塌,榻上歪着一个美人,容貌颇有风韵,身段婉转婀娜,正抱着一只小瓷罐嗑瓜子。她因听着楼下如此这般说的,故而抿着嘴笑道:“嗳,我竟不知道,原来那些腌臜事儿还能说成这样!”
这话原是对着里间中那扇墨竹雕花屏风讲的,未几,便听得屏风那边传出一男子的声音——原来里面坐着一个人,道:“说书之人,自凭着一张嘴吃饭,当然巧舌如簧。任什么故事都能说得锦上添花、别有妙处。”美人听了,嗤一声笑出来,道:“你倒脾气好,由着人在背地里这样嚼咕你自家的事。”屏风后的男子淡漠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若要追究,还不把人活活累死。……况且他也不曾说假,当今太后本就不是皇上的生母。”美人听他说完,不置可否,仍旧嗑着瓜子,又过了小半会儿,到底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便低声笑问道:“那你说说看,他俩究竟有没有那猫腻儿呢?”只见屏风后男子身影一顿,半晌无言,忽然嗤笑道:“……我如何得知呢?”
两人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听楼下那说书之人声音复又拔高了许多,道:“……说来另有一事,是关于那靖王的。……”想必是前文所说的故事已讲完,那江末今日说得尤其兴起,故又换了个段子来讲。二楼雅间听得清楚,那美人登时抚掌大笑,头上的一只鎏金牡丹穿蝶步摇亦被笑得珠穗乱摆,对着屏风那边的男子道:“瞧瞧,我让你乐得清高!如今,连自己可都被编排上了。”男子也听见了,只从鼻子中发出一声轻哼,那美人遂坐端正了,抬手扶了扶发髻,笑道:“且让我仔细听听。”
那江末轻摇折扇,晃头晃脑,自在那里滔滔不绝:“……众所周知,靖王乃是先帝第七子,自小聪颖,深受先帝喜爱;其生母位分亦高。虽然先帝驾崩之后,其母上请出家清修,但之前可是一等一的身份,乃是正一品的德妃。”说着,江末忽而将手中折扇一合,两片竹扇骨碰撞发出清亮的“啪”一声,“那么诸位可能就好奇了,为何身份如此尊贵的德妃娘娘会如此决绝地斩断尘缘、出家清修呢?”经他这样一铺垫,下面的心念立刻全被勾了起来,都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江末道:“说来原是这么一回事。当年德妃娘娘尚且是昭仪之时,便深得帝爱,后来诞下靖王,更地位稳固。且说当时后宫之中,亦有一人圣宠优渥,便是那位淑容娘娘。说来也巧,这二人均是世家之女,从小一同玩到大,感情亲厚。但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德妃娘娘因见姐妹受宠有孕,便心生嫉妒,有意害之。故而那位淑容娘娘红颜薄命,刚诞下十一皇子便撒手人寰了。”
刚说完这段,下面便有质疑之声道:“可我听说,那位淑容娘娘是因为难产出红而殁的,你这显然是编排的。”江末听了,冷笑道:“那自然是对外面说的,想来女子生产向来凶险,就算如此也不奇怪。……我只说一条,你便信了。当日淑容娘娘生产,身边只有德妃娘娘一人。想来她若不是因为亲手陷害了姐妹,何故心存愧疚之情而出家念佛呢?况且她当日亦上书请旨,请求圣上恩准她亲自抚养淑容娘娘的遗子,这么做只当是赎罪罢了。”
雅间中那美人听至此,脸上颜色已经暗了三分,怒气渐长,却听那屏风后“啪嗒”一声脆响,好似什么物件被生生捏碎了一般,便听到那男子冷声道:“母亲之所以出家清修,乃是对父皇一片深情,亦是对宫中人事心灰意冷。怎就……”美人听了,冷笑数声,不待他说完便道:“一张贱嘴实在可恨!你且忍着,不用你动手。”说话间,却听得楼下江末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说来那德妃娘娘心狠手辣也委实不过,乃是家族渊源……说起白家想必诸位都有耳闻,德妃的姨母有一女儿也是她亲表姐,正是人称‘五毒仙姝’的陆五儿。……”
原来那江末因又想起来了一条,便口若悬河讲起来,殊不知自己刚才已得罪了一位万万不可得罪的人,现在又触了一个大霉头——也活该他命数至此,死到临头了却不知道。雅间中那位美人一听到那名字,美目中瞬间闪过一丝寒光,转头对身后的一个丫鬟吩咐道:“去,请他上来喝碗茶。”
只说江末这边说得口沫横飞,十分兴起。忽见从二楼雅间走下来一个小姑娘,容貌打扮都是上乘的,穿过人群翩然走至桌前,轻巧地福了福身子,道:“这位先生万安。我家小姐听先生说书有趣,十分喜爱,因遣了奴婢前来,请先生去楼上喝杯茶。”那江末听了,自然又惊又喜,心中一阵突突跳,喜得浑身发痒起来——只因看这丫鬟衣着首饰便知是大户家的人,那楼上定是一位千金小姐,眼下这样子便是要赏赐了,且还会不少——因此喜不自胜,连忙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帽,忙不迭地跟着丫鬟走上楼。
一时前脚方进了紫露竹苑,江末便觉一阵香味扑了脸而来,好闻得紧却又辨不出燃的是什么香。待进入外间,便看见迎面塌上端坐着一个美人,遍身绫罗,满头珠翠的,又肤似新雪,唇红齿白,再细瞧一眼,魂儿简直都要飞了去。那江末顿时唬的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只耸着肩做了一个揖。
凡是看到她模样的人大多如此,陆五儿自然见多见腻了,当下朱唇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口中只淡淡道:“先生请坐。”江末方胆颤地告了座。陆五儿见他坐下,一只手随意搭在小桌上,涂了蔻丹的长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笑道:“我听先生讲得内容有趣,不知先生是从何得知这些宫闱秘事的呢?”
美人的声音如银铃般好听,那江末却不知为何从后背没由来升起一丝凉意,连忙赔笑道:“小姐过奖了。原是小的行走在外听别人说的……算不得上什么秘事,不过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听他如此回答,陆五儿只淡淡一笑,说:“原来如此……”然后轻轻推了推手边小桌上的一只青瓷盖盅茶碗,笑道:“先生讲了许久,甚是辛苦,怕是早就渴了。还请先生先喝口茶歇歇罢。”说完,那小丫鬟便走上前来端起那茶碗,款款走至江末面前,双手奉上。
江末只闻得一股幽香,登时身骨酥软,哪里还顾得上礼数?遂手忙脚乱的接过茶碗,仰脖一干,将里面的茶水喝得涓滴不剩。陆五儿眼瞅着他一口气灌进肚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以袖掩口道:“先生,这茶滋味如何?”江末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一张脸刹那间涨得通红,忙开口道:“谢、谢小姐的茶,这茶……”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啪”一声,只见那茶碗自江末手中摔落在地上,碎成几块瓷片。再看江末,整个人硬邦邦立在那里,犹如石雕蜡人般;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仍是一副笑态,但眼鼻口中却汩汩流出鲜血,异常可怖——仅下一个瞬间,人就后仰倒地,便这么死了!
却看那陆五儿仍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颇不以为意地从旁边瓷罐里抓出一把瓜子儿,一边磕着一边冲那丫鬟笑道:“这石蝎粉倒也好用,赶明儿回家咱们再多配几副出来。”那丫鬟嗤道:“倒便宜了这家伙,也配用这种药!”陆五儿笑着伸出手指道:“不妨不妨,我也只是用小指甲挑了一点罢了。”
屏风后的男子从始至终不曾说一句话,待听至此,方才幽幽道:“依我说,姨妈应该割了他的舌头才好。”陆五儿笑道:“脏兮兮的,我才不干。……你放心,我也没想什么好事。这尸体我要了,拿回去炼三尸虫正好。”说着,便把手里的瓜子儿连壳带皮一并丢撒在地上,吩咐丫鬟道:“叫小二来把屋子收拾一下,然后咱们也该吃饭了。”那丫鬟听了,忙出去吩咐不提。
这边陆五儿担心男子心里不痛快,遂软语安慰道:“乖孩子,不生气了。是姨妈不好,没得让你听了这些污言秽语。”屏风那边男子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道:“不关姨妈的事,是我自己的心病……”正说着,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男子便止住了话头,陆五儿也扭了头过去。
且说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在义托祥做工的花青。原来那丫鬟出去叫小二来收拾房间,此时伙计大多忙着,谁也顾不上,偏他手下正闲着无活,便被赶了来。他素来有些莽撞,又因时下忙着心也乱,竟忘了敲门便闯了进去。及至推门进屋,尚未看清屋里坐着什么人,先觉得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低头一瞧,竟是一张七窍流血的死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