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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颂泽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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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泽四十三年,冬
颂泽帝驾崩于那年的雪夜,作为大梁史上四代以来最为勤勉的皇帝,他的一生享尽荣华,得以天下,将来史书必定会浓墨重彩的详述记载梁朝第四位天子是如何韬光养晦,平步青云登上这皇位宝座。
颂泽统治年间,为与西北漠厌、云楚、桭祜三大部落相抗衡,重视军事力量,在民间广征徭役,大肆充军,且刑法律条严苛,颂泽帝虽不失个人的治国之道,但长此以往百姓在政策压迫之下难以聊生,只得谨慎小心度日。梁朝看似平静安居,实则全国遍布各种有普通平民组成的义军,为推翻众人眼中的暴政蓄精养锐。
是勤是暴,仅凭片言只语又如何说得清?
同时,朝中部分手握重权的大臣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若颂泽帝依旧得不到民心,他们就会打算发动兵变,逼迫皇帝下位。但由于颂泽帝统治中后期突然放宽了政策,而且废除了那些阴狠毒辣的刑罚,才挽回了岌岌可危的钟氏江山,却已是满目疮痍。内忧夺权的问题困扰着颂泽帝长达十七年,这是插在梁朝心口中央的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亡国之日便会即刻提前驾临。
直到颂泽帝龙驭宾天,梁朝依旧时局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紧盯着皇室,等待时机成熟发动暴乱企图使钟氏一族长达近二百年的统治崩盘瓦解。
然而护守皇室一派的洛城将军陈远和携太尉卢御卿及郑渊侯俞成森出兵斩杀各路谋逆份子,与皇城靖雀门前将叛乱党羽之首的丞相秦彬诛杀,以儆效尤。士气锐减的叛军在之后的两个月中相继投降,而三人依然没有放过已成为俘虏的昔日臣将,参与者格杀勿论,以此警示其余还未显现的心怀不轨之人。
这场“内梁之乱”惨烈深痛,梁朝因此元气大伤,不得不加强边关防卫养息平复。
受先皇遗诏,时年二十七岁的皇三子钟璘继位,国号南祯。
南祯帝善用权术,勤勉开明,登基元年圣旨颁令大赦天下,开通江南地区多条商业渠道,旨在提升梁朝的经济实力便于发展军事力量,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心目中国资雄厚举世无双的王朝。
只是,华美盛荣的装饰下,早已是暗流涌动,深潜这沉渊海底,随时会将这虚假的表象击打的支离破碎,当人们从纸醉金迷中幡然醒悟时,惟剩遥忆当年镜花水月不堪一击的旖旎风光,祭奠自己早已逝去的灵魂徒留感伤。
华灯夜市,笑谈风月,众睹乐颜,不似人间。
临危高楼,细闻尘声,无甚欢愉,暗隐颓虚。
炽锦冗繁,璃宫碧瓦。温言软语,君无忧患。
魂沦浊流,带戎破发。惟弃欲扬,得安天下。
温凝知道,自己的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俞氏一族效命。
颂泽三十六年,依旧是腊月寒冬,郑渊侯夫人贴身侍婢兮桐于市集残破的街角处偶然拾得一名襁褓中的女婴,女婴在寒风中已然失去知觉,娇嫩的脸颊早已冻的青紫,尚留一丝鼻息,无任何注明身份的贴身物品,看来是穷苦人家所出,无力抚养便将婴孩遗弃。兮桐见其生怜,不忍其就此殒命擅自将女婴带回侯府交于夫人授命。渊侯夫人沈泠霜乃正统名门之后,自幼养在深闺悉心培养,性子温柔稳重又不失闺秀清雅大气之风。夫人见女婴身世凄苦,同时动了恻隐之心,命兮桐今后负责照顾女婴的日常起居,自己身边则更换侍婢。此番决定,这也是将孩子托付给誓不婚嫁的兮桐,用来平复当年情郎因病离世的伤痛。
有了孩子,即便不是亲生,也算是有了个伴,有了念想。在这青石围绕的侯府中,两个身份卑微年龄悬殊的女子相依为命,算是善果。
这女婴便是温凝。
温凝之名为兮桐所取,意愿她温润平和,心净良善,这般女子,大多都会有个好的归宿。
温凝从记事起便在侯府以丫鬟的身份跟随在兮桐姑姑身后,帮她收拾行房,擦桌摆物。只因她年纪尚幼,暂时帮不了侯府下人们什么忙,便终日大把时光都用在了品阅史书典籍当中。温凝沉静懂事,或许也是因兮桐的原因,儿时平日见不了多数面的渊侯夫人倘若见了自己,总是会眉眼弯月的摸摸温凝的头,柔声细语的对她说教一番。虽身份低下,但沾了兮桐的光,温凝的生活一直过的顺风顺水,并没有其他人会欺负难为她,即便是夫人独出的小公子也从未借身份捉弄过年岁相仿的温凝。
公子俞渐修年长温凝五岁,是郑渊侯俞成森膝下唯一的血脉。俞氏一族代代效忠于帝王,是梁朝开国功臣之一。若君王非淫靡昏庸,无可造用之才,俞氏则全力拥护各代帝王不同的治国政策,以皇室利益为首要。而郑渊侯本人在颂泽年间为清除叛乱党羽,平息动荡局势立下诸多功劳,奉先帝之托联合梁朝多位志同大臣将钟璘顺利扶上皇位,迎接属于梁朝新时代的南祯盛世。
作为俞氏的传接者,俞渐修堪受重任,自幼通晓典论,能文习武,且从颂泽先帝在位时就常随父进宫,接触到了各位皇家子嗣。其中,现南祯帝皇长子钟焕同俞渐修关系最为紧密,两人自王府时期便已相识。钟焕内敛严谨,心思缜密,身为长子却始终不受南祯帝的重视,只因其母李氏孤高冷漠不与人亲近,不为当时还是王爷的钟璘所喜爱,李氏能怀上龙嗣实属勉强,待产之际竟突发血崩性命垂危,只等钟焕刚刚降生便撒手人寰,钟璘便将钟焕交于未有所出的侧室徐岚瑛抚养,登基之后追封皇长子生母李氏清怜为顺妃,封养母徐氏岚瑛为昭仪。
相比而言,与钟焕同年出生的皇二子钟煊受南祯帝待遇要优厚得多。钟煊生母乃当今鎏金凤座上的宫颜之主,皇后陈庭珂出身武将世家,其父正为护国功臣洛城将军陈远和。
宫坊民间都在流传,这太子之位,不久的将来必定是二皇子钟煊的囊中之物了。
这些都只是温凝听府中老人所言,并不知晓其中的细枝末节。她有时莫名会想,在世人眼中得天独厚的皇家中生活也许并不是一如人想象的那么美好。有可能,还不如自己这般活着。多年之后温凝偶尔还会想不通,自己那般小小的年纪,怎么就会冒出这样这样的想法。
本以为温凝这一生就此平淡度过,寻个合适的时机由夫人兮桐亲自选个好人家嫁为人妇,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朴实温馨,未尝不妙,对于她的身世来讲,这可能便是最好的结果。
南祯七年,已封为刑部侍郎的俞渐修在某天的一个夜间唤来了温凝。为官后公子公务繁多,平时很少会招呼自己,不知这次是有何事。温凝轻叩房门,里面传来淡淡的两字“进来”,似无任何情绪在里面。
温凝带有礼节性询问,“公子换奴婢有何要事?”
“你来了,把门关上,莫要让外人看见。”
温凝满心疑惑,不知俞渐修的用意,但她还是按吩咐照做,把门带严随即回到原处,等待公子接下来的指示。
俞渐修从温凝进门开始就没有正视过她,坐在书桌前参阅着手中那本书卷,表情极为认真,始终不发一言。温凝站久了心里不免有些打颤,公子今日这般行为真是叫人奇怪。可是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要平时几乎不问家事的公子出面解决?细想感觉又没有,便悄悄抬眼看向这位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人。
昏黄的烛光下,俞渐修俊逸的容颜因那隐隐浮动的火苗染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的轮廓深邃,鼻梁光滑挺直,一头如墨乌发整齐的绾在流银雕纹冠中,此刻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恍从画中走出不似真人。但若论公子如玉四个字,俞渐修的气质还是显得稍许阴冷了些。尽管他平日对任何人都是副谦和有礼,笑意相融的模样,可温凝清楚,俞渐修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这一点,估计这侯府上下也是皆知。
俞渐修未满二十岁,便能受皇帝重任接替刑部侍郎一职,仅此便可足以证明温凝所想的一切。刑部,牢狱,严审,酷刑,种种叫人窒息的词语,围绕在这个男子周围。温凝感到压抑,却并不恐惧。
无论他在外如何,在侯府,俞渐修永远都是温凝心中那个儿时会独自身临梨花树下,静静看着自己在旁边牵着细线仰望天空上飘浮的纸鸢。不经意回头,四目相对,望着白衣少年温然如水的目光,那时的他眼中还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那份安心掺杂着莫名感动的滋味,像是能够抚平人内心的不安与失落,伴随着温凝,直至今日。
对于俞渐修的改变,她只是有些隐隐的难过。可转念一想,这对公子而言,或许是更好的。
若他日公子有何需求,自己并当会竭尽所能,换他片刻安宁。
“在你心目中,这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俞渐修缓缓放下书卷,将目光转移到温凝身上。
温凝开始愣了一下,但很快理清思绪,低头回答“回公子的话,在温凝个人看来,皇宫乃天子栖居之地,自然是奢华威仪,富丽堂皇,也是世人眼中的象征权力富贵存在。”
“还有呢?”俞渐修似乎并不满意对于这个问题她给出回答。
“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我,你不用这样畏惧。”
“是...”
温凝将头低得更深,声音也变的有些轻,不过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依然可以听得真切。
“皇宫虽好,但自古以来里面的斗争奴婢也多少有所了解,实在惨烈,想在这深宫安稳的生活在奴婢看来或许都将会是难以如愿,奴婢不...”温凝突然觉得自己犯了大忌,立刻噤口,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奴婢失言,请公子见谅。”
对面无任何回应,但温凝感受得到俞渐修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自己。
片刻,“你抬起头,我不会怪罪你。”温凝松了口气,慢慢抬头,此时俞渐修已经站了起来。他仍不说话,虽看着温凝又好似在思考着什么,神色蒙上丝冷峻。
见他如此,温凝觉得定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公子,若有地方可以用得到温凝,温凝愿为公子分忧。”温凝语毕后间隔几秒,俞渐修先前那份冷峻似从渐渐脸上消失,转而换上另一种神情,温凝描述不出那是怎样的情绪。
“若我希望你能进宫为俞氏做细作的话,你是否愿意?”双目微瞪,温凝此刻满脸写着惊讶二字。进宫?做细作?那刚才......片刻后,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俞渐修,这个让她自幼便一直喜欢的公子,心下慢慢从适才的激烈恢复到平静。两人就这样对立着,空气似乎都已凝结。俞渐修脸上浮起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声线缓缓流出无任何波澜。
“不愿的话就直接告诉我。你在侯府待了近十五年,已然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我不会强迫你。之所以想选择你,是因为你稳重细心且知晓分寸,最重要的是,你是俞氏抚养起来的,我相信你对俞氏有着绝对的忠心。如今俞氏支持皇长子,自然在朝中树立了不少外敌,我需要一个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周旋的人,来帮我监视探察宫中内院我所难以知道的政治机密,这样做也是在维护着俞氏一族的安危。你虽然年纪还小,却也得力。”
温凝低着头,不发一言,只觉得嘴里蔓延着一股苦涩的味道,指尖发凉。俞渐修并不追问,只是等待着她的答复。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在逼她。她可以说不吗?若说了,他会失望还是会生气?片刻,温凝不再看他,只是朝自己的少爷深深行了个礼,复而又敛起双目。“少爷既然出此言,便是看中奴婢,奴婢定不会负少爷所托,还请少爷指示。”
俞渐修听她这样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他其实没想到温凝会答应的这么干脆,见这件事这么快的便解决,可自己只是感到欣慰却并没有愉悦的情绪上升到心头。
“那好......”
“一入宫门深似海,万般事今后只能由你自己去周旋,我会派人尽力保你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任何时候都要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为上策,切勿心急慌乱,定要谨慎小心,隐于人群,才可保命。”
“是,奴婢明白。”十五岁的温凝听着这句在他是警告在她看来是些许关心的话语,心稍微缓解了如刚才那般堵塞颤栗。
就在这短短的半柱香时间里,曾经认为的平静安逸的日子再也不会出现在温凝的生命中,几句话,几个细微的表情,便能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对于俞渐修,温凝多年后偶然会想起那天的场景,长衫临窗,面若冠玉,眼前站立着如被莹绿湖水萦绕的少女,豆蔻年华,蛾眉皓齿,温静美好,那般景象,倘若在旁人眼里看来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幅画面。只是,很多时候,眼睛所看到的,往往都不如你所想的那样。甘愿披着柔软的表象,一步一步独身走向那未知深底的宫闱。
抛命舍身,只为情字。
但少爷他似乎不懂,也可能是,不想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