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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守夜太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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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太监的声音渐渐模糊在耳边,润藻宫转而又恢复了平日的安静。温凝正准备进屋服侍着自己的主子和贵嫔就寝,一推门站立在门口,轻声望里面喊了声“主子,该就寝了。”没有回声。温凝又喊了句“主子?”见和贵嫔仍没有言语便往里走去。走到内屋才发现和贵嫔正坐在床铺之上双臂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团靠在了床铺的角落,定睛一看,她早已是泪水涟涟。
温凝见状吃了一惊快步走到床前,弓腰凑近询问“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是哪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和贵嫔也不看自己,只是摇了摇头,”我...“一开口话便哽在了喉咙中,只得断断续续咳嗽两声,气游若丝。“我没事...让我自己待会儿...别管我...”见和贵嫔双眼红肿不堪,里面布满了血丝,温凝皱了下眉头,便将身子蹲了下来。
“主子,您这样哭坏了身子可不值啊。”得不到答复,温凝维持着姿势等和贵嫔自己从情绪中平复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和贵嫔像是哭累了,估计身体里也没有那么多水分可以继续任自己肆意流失,挂着风干的泪痕,无焦距的盯着某一处发呆,青丝凌乱的垂在腰间,嘴唇苍白而干涩。温凝起身为和贵嫔倒了一杯温热的竹叶青,准备给她润润嗓子,憋着低声哭了这么久,嗓子也该哑了吧。这是和贵嫔素日最爱喝的茶,她喜欢清淡。小心翼翼递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人用询问的目光说“主子,奴婢给您倒了杯茶,您多少喝了吧。您瞧您,这嘴唇都干裂了。”和贵嫔稍稍转了头,看见面前的茶水,沉默着望向温凝,美目中残留的眼泪闪着晶莹的光,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般。其实和贵嫔,也不过十八岁,和自己相同的年岁。温凝冲和贵嫔做出了一个带有安慰性的笑容,让她轻轻伸出手来接过茶杯,随即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温凝抚着和贵嫔瘦弱的脊背,有些不忍。
“主子可是要再来一杯?”
和贵嫔捧着茶杯还是摇头,随即用带着沙哑哭腔的声音喃喃道“我想父亲了...想母亲...还有我的兄长...”温凝听此言心中一紧,默默不出声。“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温凝,他们在哪儿?”和贵嫔的视线转移到温凝脸上,声音稍有了点力气,却是带着止不住的悲凉绝望。
几日前皇上颁布圣旨,礼部侍郎林琛私自行贿,经旁人揭发据以属实,本人对其罪行供认不讳,帝震怒,现已将林氏一族收押天牢,等候发落。据说,林琛贪赃枉法一事,乃郑渊侯携一十六大臣所弹劾。
而林琛的嫡女林毓茗乃圣上所宠的和贵嫔,素来贤淑雅致,荣获圣宠但淡泊名利,皇帝故此不忍其受族人牵连,暂时将和贵嫔禁足润藻宫,除润藻宫人外不得进宫探视。昔日润藻门可罗雀,如今俨然一番凄清景象。对于温凝来说和贵嫔的失势对自己利弊参半,和贵嫔颇得帝王垂青,诸多妃嫔闲来无事便会登门拜访,企图能在皇帝那里博得好感。这些妃嫔,尤其是嫔位以上的,大多家世显赫,她们除了闲谈宫廷琐事之外,便会将话题重心转移到自己或旁人的家族上,是无心是有意都不重要,关键是作为和贵嫔身边最受器重的人,这些只有族人悉知而外界难以得到的消息便会通过自己经其余细作传出宫外,层层掩护直到俞氏耳中。接下来的事,就不需温凝插手,她所做的,就是日复一日深居宫中,千方打听监视多股势力,是否有忤逆谋反之心。
现和贵嫔落到这般田地,与自己绝对是脱不了干系,林琛的贪污之罪,便是由郑渊侯旗下的人揭发。是温凝听得和贵嫔偶然间说起林琛喜爱收集古玩,正好与皇上重用的红人马东贤有相同嗜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品茶论术,关系匪浅。马东贤恃才放旷,私下处处招帮结派,吞了不少国库私银,皇上早就想惩治他,苦于没人揭发又不愿以所谓的“莫须有”罪名拿下马东贤。这些寻找证据之事,就由皇帝心腹所派的皇宫内细作在宫中暗自搜寻,终于,消息落到了温凝的手里。就这样,任谁也想不到一名年纪尚轻的宫女多留了几份心思将此事告知别人,说是造成林氏今时惨局的罪魁祸首也不为过。林毓茗可谓是引狼入室,否则以林琛的多疑之心,贪污之事怎会如此轻易的被他人知晓,估计他到死都还在认为,是周围的亲信出卖了他。林毓茗待自己不薄,温凝心中自然明白,即便心存愧疚,在宫中三年的时光却也早已磨硬了心肠,林毓茗不是第一个自己害的人,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当看见林毓茗心力交瘁的模样时,温凝就像是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生硬的别看脸不敢再去看自己的主子。善恶因果,终会有报应的,她没敢忘这句话。
现如今自己的行动自由也遭遇诸多限制,温凝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接近镇守碧灼庭的侍卫傅珩锦,他和自己都是俞渐修安插在宫中的细作。傅珩锦作为侍卫不得擅自离守,通常都是温凝主动向他传递消息。
不过这样也有好的一点便是一旦风波响起便是宫内大乱的时刻,不知有多少人此时正盯着这润藻宫翘首企盼里面再掀风云,自己也算是能在宫内闭门不出修身养息,以免继续在外出现太过明显引起有心人注意,从而引来祸端。俞渐修告诫过温凝,凡事不怕等,只恐心生乱。也只能捱过这段日子另做打算。
眼下林氏已无力回天,留下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也难成气候,温凝不想林毓茗剩下的时光太过凄惨,只得用更为柔和的语气尽绵薄之力让她放宽心。最后林毓茗带着凄惨的笑随之慢慢沉睡过去,睡梦中仍紧紧皱起秀眉,恐怕是梦见了深锁天牢的族人。
温凝也乏了,给林毓茗盖好绒被后回到了外屋,坐在檀木制成的圆凳上,凝视着摆放在桌上的红帐烛笼,陷入了沉思。
照目前看来,和贵嫔这里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润藻形同冷宫,若陪同她呆在这里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林琛难逃一死,就算皇上肯网开一面留他妻儿性命,林氏也绝无翻盘的可能,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已是温凝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君王之心凡人不可任意揣度,更何况能做上龙椅之人又岂是良善之辈?温凝望了望内屋,想起适才林毓茗哭泣的脸庞。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宠儿,突遭如此变故,让本就心机尚浅的她无法接受也是必然。自己服侍她也以半年有余,林毓茗最初的风光之时后宫无人能与之相比,未怀龙嗣便坐上贵嫔之位,可见皇上对她的喜爱。不过这喜爱也是转瞬即逝,皇上再未踏入润藻宫一步,当真是放弃她了。这一路的繁华到落尽,温凝也都看在了眼里。半年多的相处,还曾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互剪窗花守岁,如今要舍了她去,她身边真的就没有可以慰藉的人了。林琛固然有罪,可林毓茗实属无错。如此年轻,便要深老于宫中,无人问津了吗?
我对不起她。温凝闭上眼睛这样在脑海中一遍遍想重复想着这句话,缓缓把头埋进了靠在桌边的胳膊里,如此一夜。
十日后,温凝被调至承辕阁侍奉。
十二日,和贵嫔林毓茗与润藻宫内自缢,终年仅十八岁。因和嫔之父林琛贪污受贿,故此和嫔未能受旨追封,以贵嫔身份下葬,葬于皇室妃陵。
和贵嫔宫中余下的太监侍婢皆遣散于各处,皇帝下令将润藻宫主位交于萧美人,林毓茗死后,这润藻宫也只剩下她一人居此了。
南祯十一年九月,礼部侍郎林琛病死于天牢中,其余家眷流放于西北苦寒之地,未经圣旨,永生永世不得离开西北半步,若违反,立诛九族。
至此,林氏一族退出政治舞台。
和贵嫔的死丝毫没有影响到宫中的气氛,像是转瞬即逝的烟花,新奇劲过去后便不会再去想。众人在此事过后都在忙碌的为下月的静璃公主生辰做准备。
静璃公主钟妩将满十六,是南祯帝身旁相伴多年的瑶贵妃所出,且为皇长女。钟妩聪慧机敏,伶俐又不失乖巧,南祯帝一直对她疼爱不已。温凝入宫已有三年过半,却从未与这些天之骄子骄女真正的接触过,对静璃公主,也仅是远远的望见,不曾上前。不是因为没机会,而是暂时没有接触的必要。在这里,认识自己的人越多,就越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温凝被新分配到承辕阁心想也是俞渐修的意思。自打温凝十五岁正式入宫,便分到了御茶房。御茶房是,在这里任事的宫婢单独居住在此处,在这里温凝摸透了不少宫人的生活习性。后来,在御茶房待了近一年又调配到内侍监整理内务,与诸多内院洒扫宫婢接触,通过这些人的嘴可以得知许多内宫中的琐事,从而汇集成一条线,定会从中发现端倪。这是未能进入妃嫔寝宫而获取消息的第二条渠道。南祯十一年,也就是今年四月,恰巧满三年宫期的温凝入润藻宫,侍奉如贵嫔林毓茗。
温凝在宫中走的每一步现在看来都十分顺畅,不同时期不同的环境,她并不知晓俞渐修是命谁把自己如此轻松的在皇宫转移到各个地方,此人身份必定不同寻常。虽心存疑虑,但她明白始终有人在背后保护着自己,只是不知万一等到东窗事发那天,自己究竟会是何种命运。
承辕阁是未成年皇子所授课习书的地方,宫婢们在此主要负责保持环境的洁净,其它便是听皇子的需要与指示。
南祯帝膝下共有九子四女,四位公主的年岁相对都较小,长公主钟妩才不过十六而已。而重中之重则是这皇家的皇子,其中皇四子钟炜幼年早夭,皇八子钟焓则是自小体弱多病,其母玥修仪长年礼佛,清心寡欲,这钟焓也是温顺喜静,喜爱研究星相占卜,对朝政之事近乎是闻所未闻,可谓说是早早退出了皇位的争夺。现下只有皇七子钟炀、皇八子钟焓以及皇九子钟烨未满成年,其中钟炀钟焓今年也已有十七岁,等明年便可离开承辕阁娶亲并独自搬出皇宫居住,故此承辕阁内侍奉的婢女加上温凝仅有三名,不过里面配置了多名侍卫看守皇子们的安全,阁外就更不用说了。每当温凝走进庭院时,都会感到莫名的压抑,有种心虚的感觉。
一日,闲候在门外,开始四处打量阁内的景物,秋季的来临让庭院的树木已变得稍许枯黄,承辕阁中心处伫立着一座假山,站在假山前只需抬头便可看到顶端。岩石...看着假山坚石上的各种缝隙,温凝觉得这是个藏匿物件的绝好地方。如果傅珩锦能够调制承辕阁就再好不过了。不知为何公子始终让他呆在碧灼庭,三年以来从未有过变动。
此时守着的门突然打开,温凝忙收回思绪回头看是何人,只见霍先生夹着书本严肃的从里面走出,温凝对他行了礼,他脚步没有停直径从大门走出,一直以来,霍先生都是这样不苟言笑,难为七皇子如此惧怕他。竹韵、芜笙见此况走了过来,三人相视一眼,便一同进了书屋。
钟炀眉头深锁,坐在书桌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两人见状不敢随意出声,还是竹韵先开了口。“七皇子,可是有不称心的地方?”话刚出口,钟炀“腾”的一声便站了起来,满目怒火,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显然是气急败坏又极力克制着。“固执!真是固执!”几个字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不曾见过钟炀如此的两人顿时吓了一跳,只得忙安慰面前的皇子。
“七皇子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竹韵紧张中扶上了钟炀的手臂,只求他别再生气。芜笙本今日就是代了槿姀的职守,自然是不敢多言,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若不小心让这位皇七子再发了狂,她们可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顶的。温凝脸上虽有慌意,视线却停留在钟炀桌上摊开的书卷。
是《遗情赋》,专记载从古至今的传世名家诗词,绝大部分是关于男女之情的描述。温凝在侯府整理书房时,曾阅读过此书。
正纳闷刻板的霍先生竟然会教七皇子这种书籍,这些悲春惜秋的东西不应该是他所不屑的吗?
“七皇子如此动怒,可是为了这《遗情赋》?”
钟炀瞥了一眼,顿时更没好气。“让我学诗词,却又不允许我有自己的想法!那还学它做什么,天下万般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罢了!”末了,声音稍微低了些,似乎是带了埋怨。“真不知皇阿玛为何让他...”话刚说一半,钟炀却噤了口,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温凝看着摊开的那页,是周朝诗人赵臬所作的《生离》
执手望三生,魂归情逝天。
遥忆经年梦,碎落百花绝。
嗟叹空此处,世无良人诉。
暗隐残思泪,相忘莫归路。
温凝细细回味着这首诗,再看钟炀的样子似乎已经少了几分刚才的怒气,便开口道“奴婢斗胆问七皇子,是如何看待赵臬《生离》这首诗词的?”
中央看着温凝倒不由得觉得好笑,“怎么,你知道本皇子是为了它和那个老顽固生气?”不等温凝答复接着自顾自说“这首诗太过悲情,我不喜欢,且不能苟同。若互相心存喜欢,便是如何也要相知相守的。若因各种原因不能在一起,那整日的伤情愁苦便是更不应该。失去了所爱之人,就更要好好的珍惜自己,否则后半辈子岂不是再无温暖可言?这般活着,倒不如自行解脱倒好。”听钟炀这么一说,温凝与竹韵都愣了愣,没想到七皇子如此快言快语,而且说得倒真有几分道理。
“我左右不过是把自己的想法毕恭毕敬说了出来,却遭到老顽固的一番可以说是训斥的话。说我未能懂得这情字的至高境界,还说我涉世太浅,等到我经历了男女之间真正的情爱之后便不会这般洒脱泰然了。你们说,我不懂这情,难道他就比我懂?”最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带着委屈的模样,言语间隐约透露着少年些许轻狂的脾性。
这七皇子也是对宫人没那么多规矩的爽快性子,他与静璃公主钟妩都乃瑶贵妃所出,姐弟两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颇为相像,但钟炀身为皇子,这种不拘小节的作风在皇帝眼中看来便是欠缺历练,不够成熟的表现,故此才会指任出自书香门第且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霍老先生教育七皇子吧,这也算是为人父的一番心意。不过七皇子好像并不能领这份情。
竹韵站在一边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温凝心下已了然,于是带着谦卑的语气不温不火的说“七皇子所言言之有理,情这一字自古以来无人能不臣服,这般复杂莫测,出现分歧是极为正常的事情,七皇子只需坚定自己心中所想便可。”钟炀显然没想到一个宫女会说出这样的话,便带着几分好奇继续问。“既然你知道这是赵臬的《生离》,那必然也是知晓他的另一名作《楚遥辞》了?”
“奴婢不才,只是略知一二。”
钟炀一挥手,明显带着不满。“行了,知道便是知道,本皇子从不喜欢这些推辞。你倒是说说,这《楚遥辞》所歌颂的情,于你而言是怎样一番见解?”
温凝也不看钟炀,仍保持着应有的礼数,答道“回七皇子,《楚遥辞》的上阕中有句‘沉望半阑珊,释手已如烟’。指的是人尽天年回首半生,当年所真心相对的人们早已魂归故里,浮生如同一场梦境,与其只剩自己苦苦哀思回忆,倒不如真正放下万般皆空,让往事化作青烟远去,于己而言才算是最好的归宿。奴婢觉得人的一生应当如此,既然逝者已去,留下的人为了更好的祭奠曾经的岁月,就该尽所能抛去痛苦的生活下去,这是对情的尊敬,也是最为深刻的缅怀。这些只有活着,才可以做得到。这些就是奴婢的愚见,还请七皇子不要见怪。”
钟炀久久不语,他低着头听完了温凝的话,依然没有收回漂浮远方的思绪。竹韵和芜笙也是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各自神游没有注意身旁的其他人。
温凝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照现在看来,自己算是引起了钟炀的兴趣,若能与其交好,将可探听到于自己而言更有用的消息。身为皇家的子嗣,皇子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到的要多得多更多。可当自己说完这番话却又觉莫名的惆怅,那个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身影,那个让她在深宫中朝思暮想日夜不敢忘的人。
钟炀的眼中逐渐有了焦距他仔细看着这名身着月蓝色罗绸束腰裙的女子,见她眉清目秀,气质婉约,倒有几分像是大户人家之女。与竹韵的清丽明澈和芜笙眉宇间女子独有的英气不同,她少了几丝明艳娇俏,却多了几分沉静淡雅,黑瞳中泛着令人安心的柔光。也就是这么一打眼,钟炀倒对温凝生出几分亲近之感。倘若她生得平庸,自己或许就不会如此了。
“你说话倒是真知灼见。”他露出了干净明朗的笑容。
“以前是在哪个宫里的,本皇子从未见过你,还有你们两个,可谓是行事稳重之人才能调来这承辕阁,如今看来,敏慧聪颖见解独到也是这承辕阁宫女必备的能力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对这诗书颇有见解啊。”竹韵芜笙忙低下头,直言自己并不识几个字,更何况这些典籍。“七皇子这样说倒真是折煞奴婢,奴婢这只是自己的任意所想,难登大雅之堂。”看钟炀心情恢复,温凝冲竹韵使了个眼色,竹韵会意之后便扯着个大大地赔笑用哄小孩的语气细声细语的说,“那七皇子咱们就不生气了,看在霍先生年数大的份上就多让着他,七皇子自己怎么想便怎是就好,要是皇上知道了,定会觉得您尊师守礼,免不了夸赞一番呢。”
果真还是没长大的孩子,钟炀被两人几番好言相劝下来之前的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还赏了她们一人一碟桂花糕当作让他心情变好的奖赏。
“对了,你还没告诉本皇子,以前是哪个宫里的,还有入宫多久了?”
“回七皇子,奴婢入宫已有三年,先前曾在御茶房、内侍监,以及润藻宫侍奉。”
钟炀神色微顿,重复了一遍“润藻宫?你侍奉的可是和贵嫔?”
“正是。”
“和贵嫔...林氏...呵...“不知为何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她也算是个可怜人...和贵嫔素来与母妃交好,母妃很是喜欢她恬静的性子,只可惜...”虽是说着这种话,但温凝并没有从中听出多少惋惜的情绪。
林毓茗同瑶贵妃苏婉来往密切,但不算是贵妃势力中的一员,即便林毓茗曾有过这方面的想法,也是被贵妃不动声色的笑语回避。两人同出身于名门,家世显赫,但苏林两家族亲并无利害冲突,更何况林毓茗颇得圣宠,也不是那愚笨之人,温凝也细想不出贵妃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钟炀不再说下去,轻笑着摇摇头,起身便要离开,三人见状连忙跟随他身后出了书房。
钟炀离开之前,对温凝说“没想到这宫女里面也有通晓这般风月之物的人,本皇子相比起来可真是自惭形愧了。”钟炀的笑容那样真实,带着信任的目光。温凝看着七皇子,低下了头。信任,这种东西恐怕在不久的将来,便不会有人再会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感情了。
不过,对于像钟炀这样的皇子而言,那份信任,或多或少都只不过是初见的表面印象而已,温凝私下里得到一些宫人们对钟炀的印象是,看似明朗,实则善变,侍奉这位七皇子可要时常悠着点,别一不留神就在哪一个地方在了跟斗。
所以即使眼前钟炀笑得温良无害,对他的警惕之心,温凝可是半点都没放下。他素来与钟煊交好,更是不得不防。
钟炀走后,三人走在回内侍监的路上,芜笙便满目憧憬的说道“温凝姐姐,我看这七皇子身份尊贵,又生得一表人才,虽然年纪略轻,但前途无量,要是能够...”
“芜笙,别再说了!”温凝低声呵斥,“你说这话也不怕别人听见,要是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可是会抓住你的把柄的。”
芜笙慌乱的捂住嘴点点头,忙看周围有没有人往他们这边看。
“不过温凝,这今日七皇子定是对你的留下不错的印象,若是能借此提点你一下可真是再好不过了。”竹韵压低声音,凑近说道。
“我没奢求谁能提点我。今日是想为七皇子消怒才出此下策,我现在觉得此举有些太过冒失显眼,若是一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我恐怕要因此栽下跟头了。”
“放心,我和芜笙是不会说出去的,你是好意,我们定不能置你于危险境地中啊。对不对,芜笙?”
“嗯,两位姐姐放心,我绝对管好自己的嘴巴,不会乱说。”
“难为你们对我这样好。”温凝心下宽慰,对两人轻声说着。
夜晚,和竹韵、槿姀、芜笙闲聊后吹灯歇下,温凝躺在被窝里回忆起一个时辰前,当她经过碧灼庭脚步匆匆眼睛则一直搜寻傅珩锦的身影。终于在碧灼庭西面的拐角处发现了看守的他,温凝离开此处走到相对较远的莲心湖凉亭中,隔着百米伫立不动,虽距离较远,但以傅珩锦的视力是可以清楚的望见她的。果然,不一会儿傅珩锦的目光便向这边移了过来,温凝见四下无人,别过头将右手附上自己的耳边后又落了下来,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不过是理了一下头发。
“(公子有什么指示吗?)”
傅珩锦极慢地抬起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手放到鼻尖位置,同样迅速放下,相信没有人会看到,看到也不会产生什么怀疑。
“(未有指示,等待。)”
温凝看到后快步离开凉亭,一路上不曾停留片刻,回到了内侍监。
温凝从不怀疑,俞渐修,也可以说是他和父亲俞成森,安排了不仅他们两人的细作在这宫里,可这么长时间,她只认识傅珩锦一人。经过无数次猜测,没有人透露出与她是自己人的提示,她猜疑过的人,往往又通过各种试探被一一否决掉,便索性不再去想。傅珩锦私下告诉过温凝,除了她,他也只知晓另外一个细作的身份,不过不能告诉别人。
“知道的自己人越多,保不准哪一天会被自己人揭发出来,你无需知道太多。”这是傅珩锦警告自己的原话。
他为人谨慎,从未见他的脸上有过笑意,两道浓密凌厉的剑眉下那双冷目,如同暗夜刀光般生生剜进人的心,叫人触目生寒。不过温凝对他却少了那么多惧意,只因他是自己人,在近身交换情报时他的语气虽冷漠但也不是那么透着狠劲。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从哪里来?一无所知。很有可能傅珩锦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伪造的。他就像是个谜,将自己深深锁入夜色迷雾中难以看清。但只要是俞氏的人,最起码现在是值得放心的。
温凝大多时间都在后宫安插,基本上要过个把月时间才能找个机会去和傅珩锦接头,现在她所当值的承辕阁远离后宫,据皇上的清銮殿也是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侍卫把手显然没那么严格,这给予了温凝难得的机会。皇长子与皇二子都年过双十,前朝已开始向皇上谏言立太子的打算,再过不到三月年底将至,皇帝在这上面会有如何打算是此时众人翘首以待的事情。温凝认为俞渐修必然会下达更多重要的指令让他们去完成,所以温凝最近比以往更为仔细小心,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地方。
傅珩锦的应该和她一样,都等待着机会同对方碰面。
初次见他是在入宫三月以后,逐渐适应这种探索生活方式的温凝等到了俞渐修派来的另一个帮手。傅珩锦是个外表冷峻的人,能够当上皇宫侍卫,必定是武功高强之人。而因他见不得光的身份,反倒增添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神秘色彩。傅珩锦并不是皇帝贴身侍卫---玄羽军中的一员,应该也是俞渐修为了更低调掩人耳目才想尽办法把他安置在了这么一个地方去守夜。离皇宫中心距离越为遥远,知道的事情就越可能多。她不知年轻的傅珩锦究竟是多大年岁,也不知他何时被公子所收,知道这些没什么意义。不叛变,不出卖自己,与温凝而言便是最好。
温凝侧了一下身,想着今日钟炀的那抹微笑。
若能接近七皇子,接下来的路将会好走得多。没有人会比皇家人更为明白这如今的局势,钟炀年岁尚轻,相比四位皇兄难免浮躁莽撞一些,不过这种人更好相处,从他嘴里吐露出来的东西,对自己绝对有益。可转念一想,不行,此路甚险,他可是皇上最重视的瑶贵妃所出,自幼是活在众人的褒扬中长大的,养成了他桀骜的性子,把任何事情都不放在眼里,今日之事,已是他对宫人所能拿出的最好态度了,温凝还真应该庆幸。他的心思,或许远远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
天色漆黑如墨,整个内侍监融入夜色中显得越发寂静,温凝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辗转难眠,无法安然入睡,不知是何缘由,。
朦朦胧胧中,眼见又渐渐浮现林毓茗单薄清瘦的身影,她凄怨哀绝的眼神,穿越钩锋长廊,深宫幽院,直抵心间。似闻一声轻叹,白衣女子眼眶中滚落出大颗的泪水,重重砸到地面,似琉璃般破碎闪烁,幻化成虚无。温凝想接近她,却无论也不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梦境中林毓茗憔悴的脸庞逐渐模糊,空留一地的破碎,消失殆尽。
我欠你的,欠别人的,早晚,都会尽数还回。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