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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序章 昭 ...

  •   序章
      昭旸十年春
      四月,皇宫内的梨花依旧皓白如雪,透过熹光照拂微微泛着虚幻的浅影,看久了未免会让人在不经意间便失了神。空气中飘荡着似有若无的香气,寻入鼻中醉神忆事,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只身伫立在花树下浅笑流连的场景。
      已经...多久了?十年?还是二十年?好像记不清......
      究竟活了多久?
      物是人非,无以触量。
      但人生性是喜欢睹物思情,无故平白添许了本应忘却的烦恼,日日夜夜在午夜梦回中徘徊于镜花水月无法得以解脱。若不能抹去分毫,索性更为深刻的去念、去想,等到记忆同骨血彻底融为一体之时,也无需去舍弃何物了。因为有的时候,那些年年岁岁都不曾模糊的影像至今存在,是对空寂灵魂的慰藉与救赎,温了心,抚了情。
      可这对于我来讲,究竟是束缚,还是守护?我累了,不愿再去想。只求就这样,安稳的在宫里度过似乎仍为漫长的人生。不过,这恐怕也是奢求。皇宫内院,波谲云诡,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而且有时死,对于一个人来讲,都会是难以求得梦。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钟焕立于弘麟楼顶端,以君王姿态俯视着脚下的恢宏宫阙,属于他的江山乐土,良久未言。我站在离他身后约一丈远的位置,静静的注视着这位素日向来寡言少语的帝王。他的背影颀长挺拔,宝蓝色长袍之上细绣着精密的龙纹,雍容华贵,颇具气势,极为适合他这般生得剑眉深眸的人加身。自我见钟焕的第一面起,他便一如今时给人高贵不可攀的印象,面容沉静,望生畏惧,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他身上独有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气势,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便能感受得到他内心的强大。天之骄子,人中之龙,指的便是这样的人吧。也是,身为皇家的子嗣,本奉金露润泽,这容貌气质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比拟的了呢?
      我虽为御前掌事宫女,但并未向其他奴才侍女们那样低眉敛目谨慎规矩的保持礼仪姿势,即使站的远远的也不敢往这边投来半点目光,而是直挺挺的让视线肆意走动停留。这般坏了规矩,他确是不会怪罪,对于我,看在尽职尽责的份上,他向来不愿去多命令我些什么,能看到我还对某些事物感兴趣,相信钟焕心里会更为好受一些。
      帝王垂怜,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我颌首凝望着湛蓝的天空,被阳光刺得双眼略有微痛。在模糊的回忆中醒过神来,感觉仿佛有冰凉的液体回旋在眼眶周围不肯落下,倔强的停留在那里只为等待柔光的怜抚。我果然,还是喜欢光明更多一些。那些阴暗灰冷的色调,似乎就此离我远去。十年,昭旸帝继位也有整整十年了,我终得看似平静闲逸的生活伴随余岁,这曾是我所向往的生活。粗茶淡饭,晨起晚归,虽是宫婢但得以皇上的庇佑,让我免去了大量粗使杂役的劳动,朝不保夕的日子永久只是一场噩梦罢了。一场我做了十余年的梦。
      可终究,有些事,有些人,不同了,且无力改变。就算是痛彻欲绝,人不死,心总归还算是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我不知道要这希望有何用,但我并不想死。
      过去的一切伴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幻化成碎影,散落到无法触及未明方向的远方,此去经年,再未倾颜。看到眼底尽数清雅雪梨之际,竟没能泛起一丝波澜。
      “站了许久,可曾想些什么?”低沉清晰的声音传来在耳边响起,钟焕稍稍动了下身体询问我。我收回飘忽的目光理了理思绪看向他本人,恭敬地福了身。
      “回皇上,温凝在想,此景甚美,若是能在这花海中吟诗作画的话,应当别有一番情致。”
      他听后沉默了片刻,继而面向我,我下意识的轻轻低下了头,但感受得到他的注视。见我没什么反应,则又转身看着远处。
      “此等兴致,朕却不会再有了。”
      “皇上若无兴趣,那便不去,皇上遵循自己的心便可。”
      钟焕轻笑出声,却又像是在叹气,里面充满着浓浓的惆怅。我可以感觉出他的心情并不太好。他也和我一样,想起了过去吗?自他登基,十年来我们从未提起过以前的任何事情。像是两人之间互相死守的秘密一样,谁也不肯轻易吐露。此情此景,我们又在这静谧中被思绪缠绕,却又无法言说。这么多年,他始终都是孤独的。
      我还是决定先开口。即便我从未真正看清过钟焕,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他自己。
      但十余年的相交,他的一些情绪变化我还能够敏锐的感觉到。比如现在,他和我的感受是相同的。
      “皇上,若心有郁结对龙体百害无利,皇上应当放宽心,莫要被前尘之事伤了心绪。”
      “前尘之事......”他喃喃道。我隐隐皱了下眉,等他还会说出些什么话。
      “温凝,这些年来,你可曾真正放下过?”
      听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我并不吃惊。清屏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
      “皇上认识的温凝向来是心硬果决之人,从不会因其他人或事纠缠着自己,皇上难道不清楚温凝吗?”
      “既是如此,为何这十年来你始终久居深宫未曾想过离开,也从不愿移去别处?你的一言一行,朕全部都看在眼里,你远不是自己所说的这般无情。”
      微风拂过,我才发现后背渗出了薄薄的汗水。原来,我这么害怕面对他的这些话。即便是十年之后,还是如此,
      “钟焕......”
      见我抬头唤他的名字,他明显的诧异神色一闪略过,不留痕迹,仍面无表情的盯着我。
      这要是让别人听见了传到太后的耳朵里,估计我不会见到明早的太阳。
      “现在再提这些,有任何意义吗?”
      “没有意义,不代表不曾存在过。”
      “不......”有股莫名的哀伤情绪席卷全身,我转头把目光放向天空,阖上双目。片刻,看似回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想,便又睁开。
      “我本该死的,可上天让我留下了这条命。与其说上天,不如说是你,还有别人...十年,我不再是那个为皇室为...”心口突然一堵,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自己无法再说下去。“为你们效力的细作了...我们都老了...现在回首以前,除了惆怅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或许我从未真正放下,但我必须要强迫自己放下。”
      我望着他明亮却冷漠的黑眸,缓缓的说“因为我还要活下去,释怀是我唯一的路可走。”他同样定定的望着我的不说话,眼底隐有暗波流动,我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无言以对。
      就在我准备行礼提醒他该要回宫时,他突然的笑了,向反方向走去不再看我。
      “是啊,释怀,朕也是如此。”驻足顿了顿,他略微低下了声音。
      “朕还有这天下要去统领......”这句话,不知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天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天下吗?又有谁会相信呢?
      “昭旸诉浮生,唯凝不思量。
      夜灯复尽燃,垂雪迎华发。
      岁余重徊殿,恍首忆君梦。
      独身倾天下,再无眷荣华。”
      钟焕背对着我脚步渐行渐远,他的话语也在耳边逐渐模糊,但凭借细微的风我还是把所有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也就是在瞬间,蓄藏已久的眼泪无声无息的瞬间滑落出来,当然钟焕已经看不到我此时的样子了。
      万般皆放下,于谁而言都是良策。
      “我们都一样......这是命数。”我在心里告诫着自己。
      远处传来尖细洪亮的声音,“起——驾——”奴才们紧跟着御驾离开了弘麟楼,宫人队伍乌泱泱一片,唯有那抹如同暗夜般幽蓝的身影位临高处渐渐被抬至远去,直到我看不清他的背影轮廓。
      他始终怨自己的无能,没能拯救亲如手足的人。他也摆脱不了,双手沾染至亲鲜血的事实。
      可谁能理清这些是非?我们都没有资格谈及后悔,有些人,不配拥有这样的资格。这双手,早已不知沾染几许人的鲜血了。
      定了定神,环望了下空旷的四周,闭眼仔细闻着四月春梨带来的芳香,恬淡雅致,像极了谁。是让我活下去的那个人?脑海中的影像不再清晰,直至一片混沌。我再度睁目,没有了眼泪。
      只身离开弘麟楼,移步清銮殿为钟焕接下来的批阅奏折做服侍准备。仅留空荡广阔的楼阁,独自欣赏醉人沁心的花香美景。年复一年,景依旧如新,仿佛什么都未改变一样,给与抚慰宽恕。和熙温良,暖妆微影。老去的,只有人,以及那颗在胸腔内跳动日渐衰微的心。
      同样,也只有人自己深知,有些事物,有些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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